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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陌生号码    电 ...


  •   电话是周四下午打来的。苏晚刚从暗房里出来,手上还残留着定影液的味道。她摘下手套,摸到手机在裤兜里震动,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她习惯性地想按挂断——失明之后她对陌生来电有一种本能的警惕,因为看不清来电显示,接起来可能是记者、可能是诈骗、可能是任何她不想打交道的人。但那个号码响到第六声还没断,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你是苏晚吧?我是陆沉他爸。”

      苏晚的脚步停在了暗房门口的走廊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这个声音她听过——很久以前,在片场的走廊里,陆沉从她手里抽走手机,对着那头说“你又输了多少钱”。那时候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现在这个声音直接出现在她的手机里,沙哑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络,像是在菜市场遇到一个你根本不认识但他觉得跟你很熟的人。

      “您怎么有我的号码。”她的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网上扒的呗,你的信息那几个月满天飞,找个电话号码多难。”陆父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找陆沉。他换号了,我打不通。你帮我转告他——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急用钱。不是赌!这次是真的有急事——被追债的堵了好几天,实在没办法了。你让他接我电话就行,不用你传话,让他接电话。”他的语速很快,快到像是在背诵一篇排练了很多遍的台词,每个停顿都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苏晚靠在走廊墙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陆沉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我妈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我爸只会在没钱的时候想起我。”她想起上次那个电话之后他在片场NG了十几次,眼神不是愤怒,是无助。她想起他在奶奶墓前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片枯叶轻轻放在雏菊旁边。她深吸一口气。

      “你除了要钱,还跟他说过别的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是一串夹杂着脏话的咆哮——“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找儿子关你屁事!”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嗡嗡地响。苏晚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犹豫了一整个下午。收工后在片场整理剧照时犹豫,坐地铁回出租屋的路上犹豫,洗完澡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时还在犹豫。她可以不说。陆沉和那个人的关系已经是一条断掉的线——父亲是赌鬼,儿子是影帝,两个人之间除了血缘之外没有任何东西相连。把这件事告诉他,除了让他再受一次伤害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但她也知道,陆沉最恨的不是父亲来要钱,是她替他做了决定。

      上次在车里,他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上次在遮阳棚下,他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上次在公寓里,他说“你嘴里还有没有一句真话”。她瞒过他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不想让他难过”为理由,最后却都变成刺向他的第二把刀——第一把是事实本身,第二把是她的沉默。

      她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陆沉。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他要多少。”

      “他没说具体数字。只说被追债,让你接电话。我问他——‘你除了要钱还跟他说过别的吗’。他骂了我一句,挂了。”

      陆沉没有回应那句话。但苏晚听到他的呼吸在某个瞬间变了一下——不是愤怒的加重,是某种被意外触碰到的停顿。大概没有人这样问过他父亲,大概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这样问过。

      “他找过你。”陆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的、低沉的,“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你生日之后没几天。”

      “那次在片场,我去洗手间,他打了你的电话。你拦着没让我接。后来我从你手里把手机拿过来——我以为你只是不想让我为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问了他那句话。”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希望我在那个问题上撒谎。你爸打电话来要钱是事实。我问他的问题是我想问的。我不想替他隐瞒,也不想替你做决定要不要理他。你应该知道,你自己决定。”

      又是很长一段沉默。窗外楼下有便利店关自动门的提示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苏晚靠在出租屋的床头,把手机贴在耳边。她忽然意识到——他这几个月大概一直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扛所有事。父亲的骚扰、公司的压力、行业的审视、那些关于她和他关系的流言蜚语,他全都一个人吞了,就像他五岁等妈妈、十几岁自己交学费、十八岁送走奶奶时一样。他从来没学会把担子分给另一个人。

      “陆沉。”

      “嗯。”

      “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以前我告诉你这句话的时候是以助理的身份。现在我不当助理了,我还是会说。你爸的事、公司的事、任何让你在凌晨失眠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

      他没有说话。但她听到他的呼吸变缓了,像是某个绷了一天的肩膀终于在黑暗中慢慢沉下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不再带刺。

      “以后他的电话直接挂掉。不用替我挡,也不用替我传话。他不是你该应付的人。”

      “好。”

      她应了一声,没有追问“那我该应付谁”,也没有说“你应该跟他和解”之类的话。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用来和解的,是用来止血的。她以前帮他止血,现在还是。只是以前她是助理,现在她只是一个了解他所有习惯和软肋的人——一个仍然站在他身边、但不再需要任务作为理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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