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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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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耀传媒的新项目是在四月初公布的。一部叫《追光》的电影,导演是业界口碑极好的周明远,编剧是拿过金像奖最佳剧本的何老师,制片方是星耀传媒和两家一线投资公司。项目公告里有一行小字——“诚聘剧照摄影师一名,需有独立拍摄经验,能适应长期跟组,有摄影展获奖或同等资历者优先。”
苏晚在语音助手的朗读功能里听到这行字的时候,正在往全麦面包上抹无糖花生酱。她的手指在面包片上停了一下,花生酱抹到了手指上,她没有擦。这个项目叫《追光》,和她摄影展的名字一模一样。她不认为这是巧合。陆沉从来不信巧合——他说过,所有看起来像巧合的事,都是有人在下你不知道的工夫。他在筹备这部电影的时候,一定已经看到了她那个同名的线上影展。他在三月末的发布会上宣布项目名称的时候,没有解释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但苏晚知道。他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回应她消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把面包放在盘子里,用厨房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对着手机语音助手说:“打开星耀传媒官网,找到《追光》项目,报名剧照摄影师岗位。”她现在的手机操作全靠语音和屏幕朗读——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机械女声一个一个读出图标和文字,她凭记忆和耐心找到“上传简历”的按钮。作品集链接她填了那组获奖的《追光》系列——全是虚焦的、模糊的、靠听觉拍出来的照片。在“视力状况”一栏里,她打了两个字:“失明。”
初筛通过的通知是三天后发来的。邮件里没有对“失明”两个字做任何特殊备注,只是在面试时间地点后面加了一行字:“如需无障碍协助,请提前告知。”苏晚盯着那行字在屏幕上模糊的灰色轮廓——她看不清具体字形,但她知道它在。那就是她需要的全部。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不是照镜子,是做心理建设。她知道自己今天会在面试间里遇到谁。不是猜测,是笃定。陆沉不会把《追光》这个项目交给别人面试。他把名字取成和她摄影展同名的时候,就已经在等她了。
面试间在这层楼的尽头。苏晚在助理的引导下走过长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她的指尖扶着墙,不是因为完全看不见——她左眼能感知到一些模糊的光影,右眼只剩残余的光感。墙面的触感从玻璃变成了木质门框,助理停下来,帮她推开了门。
她走进去。长桌对面坐了三个面试官,其中一位是星耀传媒的HR总监,另一位是《追光》项目的制片主任,第三位——中间那个位置的椅子是空的。他们说第三位面试官稍后到,让她先开始。她自我介绍,讲了自己的摄影经历、那组《追光》作品的创作理念、全虚焦技术的实验性和局限性。她的声音很稳,比她预想的更稳。
HR总监翻着她的简历,表情里带着一种困惑但不失礼貌的好奇。“苏小姐,你的作品我们都很欣赏。但我有一个问题——你几乎完全失明,你打算怎么在片场完成剧照拍摄工作?电影剧照和艺术摄影不同,需要抓拍演员的走位、情绪、现场调度,这些都需要实时视觉反馈。”
“我用耳朵。”苏晚说,“我拍了近一年的全虚焦照片。我的相机和我的听觉之间有某种我解释不清楚的默契。片场的环境音——演员台词的节奏、脚步声、衣料摩擦的声音——这些可以告诉我站位和情绪。至于光圈、快门、ISO,那是肌肉记忆。我之前在陆沉工作室担任摄影助理近半年,跟组经验充分。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但我的快门没有。”
三位面试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制片主任轻轻笑了一声,合上她的资料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的履历里写着你曾担任陆沉工作室的摄影助理。你离开得早,可能不知道——我们总裁以前有过一个助理,摄影技术很好。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人走了。他之后换了很多人,都不满意。你的作品让我想起他提过的那些东西——不是技术,是技术之外的那种东西。恭喜你,苏小姐,你进入终面。终面官是我们总裁本人。”
助理领她去另一间办公室。走廊更安静,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水。空间里有极淡的雪松味——是中央空调的香氛系统。她记得这个味道。每次在公寓里靠近他衣领的时候都能闻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HR总监那种中跟鞋敲击大理石的声音,不是制片主任那种厚重皮鞋落地的大步声。是一种她认得出来的、一步接一步、节奏稳定、略微偏快的脚步声——他走路永远比普通人快半拍,像是急着去下一个镜头前就位。她听过太多次了。清晨六点五十,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响起这个脚步声,然后门铃响了,或者门提前开了。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快到她不得不把手压在膝盖上才能让手指不发抖。
门开了。
陆沉走进来。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顿的那一拍的时长,刚好是他看到她的脸之后,花了一秒来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他继续走进来,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她看不清楚他的脸——他的轮廓是一团深色的影子,窗外的光在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描成一幅逆光的、无法对焦的肖像。但她知道他瘦了。她不需要看清楚也能知道——他走路的声音比三个月前轻了。他的西装面料摩擦的声音更明显了,说明衣服比之前更空。
“苏晚。”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苏小姐”,不是“下一位面试者”。是她的名字。和他在凌晨三点发“睡不着”时一样,和他在记者会后台握住她的手时一样,和他在出租屋楼下红着眼眶说“我只在乎你还会不会走”时一样。三个月来,她以为这声称呼会是她这辈子最不敢听到的三个字。现在它响起来了。原来不是尖锐的,不是刺痛的,是某种被人轻轻放在她手心里的东西,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