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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对峙    ...


  •   黑文事件持续发酵到第三天,陆沉工作室的律师函起了作用——许嘉年团队那边悄悄撤下了几篇最露骨的营销稿,“圈内老鬼”的账号也被平台限流。但舆论的余波远未平息。苏晚的摄影主页评论区依然分为两派,CP粉和黑子打得不可开交。而真正让苏晚不安的,不是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怎么说她——是陆沉。

      这几天他对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早上照常煮两杯牛奶,照常在玄关等她一起出门,照常在片场午休时把剧本翻到夹着猫照片的那一页。他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不再嫌她话多,不再在她走神时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但这种温和让苏晚心里发毛。因为那不是“没事了”的温和。是“我在等”的温和。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没有风,没有雷,但空气稀薄到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等她自己开口。而她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系统的红色警告框堵回来。她知道那座火山的压力在一天天累积,迟早会喷发。她只是不知道喷发口会在哪里。

      周五收工后,老陈把车停在公寓楼下。苏晚照例跟陆沉上楼煮牛奶,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轿厢里的沉默比平时更厚——不是那种“没什么好说”的沉默,是那种“有太多话要说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沉默。

      进了门,苏晚弯腰换拖鞋的时候,听到陆沉在身后把门关上了。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一推,是那种先把门按到位、再确认锁舌已经扣紧的关法。然后是反锁的咔嗒声。她直起腰,看到他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挡住了她的路。他还穿着戏服——今天拍的是雨戏,衬衫领口是湿的,头发也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

      “我们谈谈。”他说。

      苏晚把背包放在鞋柜上,走进客厅。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手指下意识地去摸茶几上的保温杯——空的。她忘了带上来。陆沉没有坐。他站在她面前,大衣没脱,围巾还搭在脖子上,整个人像是从片场直接走进了这个房间,没有经过任何缓冲。

      “你当初来应聘摄影助理,是真的巧合吗。”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来了。那座火山终于裂开了第一道口子。“不是。”她说,“我看过你的资料。知道你那段时间在招人。林姐看了我的作品集,让我去面试。我是主动争取的。”

      “你对我好,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开始是为了留下来。你之前换了十一个助理,我不想当第十二个。所以我把你的习惯都记下来——咖啡要热的,豆浆不能加糖,剧本用红笔标注,早起低气压的前半小时不要跟你说话。这些不是装出来的。我确实用心了。”

      “我问的不是你做了什么。”陆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不经过喉咙,“我问的是——为什么。”

      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词汇库里突然空了。她可以回答“因为你需要被照顾”,可以回答“因为我看不惯你一个人扛”,可以回答“因为你在天台上的时候看起来太孤独了”。这些全是真话,但都不是他问的那个“为什么”的完整答案。完整答案只有一句话:因为我绑了一个系统,你的情绪值能治我的眼睛。但这句话被系统用红色警告框焊死在喉咙里。

      “因为我——”她顿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被照顾。值得有人在凌晨三点接你的电话。值得有人在天台上陪你坐到天亮。值得有人把你的便利贴一张一张收好、把你睡着的照片备份、把你蒙着眼认出来的那杯牛奶温度记住。值得——被认真对待。”

      “这些是结果,不是理由。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你在车里说‘是工作’,后来在公寓里说‘不是工作’。你从一开始查我的资料、记我的习惯、把你的笔记藏起来不让我看——苏晚,你嘴里还有没有一句真话。”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苏晚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不是因为他骂了她。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的嘴张了张,想说——“有。我说过的‘你不用一个人扛’是真的。我说过的‘我不会走’是真的。我在你病床前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是真的。我在奶奶墓前许的愿望是真的。我在记者会后台差点冲出去拉住你的手是真的。我对你的每一次‘陆沉’而不是‘陆老师’,都是真的。”她想说的真话太多太多,但她最需要说的那一句,偏偏被系统判了死刑。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系统的警告音在脑海中尖叫,红色的警告框在她视野中央疯狂闪烁,像一盏不会灭的警灯。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里。她的眼睛很酸,但眼眶是干的。她已经练就了一种在系统警告下憋住眼泪的本能。那一刻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愿意用所有视力换一句真话。但她不敢。不是怕黑,是怕瞎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他。

      陆沉看着她沉默。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墨黑,久到客厅的落地灯自动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然后他转身,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你不用煮牛奶了。今晚。”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没有回头,“我自己煮。”

      门没有摔。是那种被控制得很好的、从外面轻轻带上的合拢声。这个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摔门声都更让她难受。

      苏晚在他公寓里又坐了很久。她把茶几上那只缺了口的白瓷杯拿到水槽边,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把新杯子也洗了,并排放在它旁边。把沙发上他的毯子叠好。把剧本翻到第47页,把便利贴重新夹好。然后她换鞋出门,坐电梯下楼,打车回出租屋。在出租车上她一直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聊天框。她打了三次字又删了三次。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牛奶在冰箱。”

      走进出租屋的那一刻,苏晚把门从身后关上。没开灯。她沿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然后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黑暗里微微发抖。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盖上,把牛仔裤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上一次这样哭是在医院病房里。那时候医生跟她说“你的感光细胞退化速度比预期更快”,她等医生走了之后用被子蒙住头,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她告诉自己,以后不能随便哭——眼泪会加速眼球周围的炎症,会让她本来就脆弱的视网膜更加不堪一击。但今晚她管不了视网膜了。因为那个让她学会不哭的人,今晚问她嘴里还有没有一句真话。而她有。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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