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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靠近    ...


  •   陆沉是被阳光叫醒的,整扇落地窗没有拉窗帘,阳光毫无遮拦地泼进来,把他的脸晒得发烫。他翻了个身,后脑勺一阵钝痛,像有人趁他睡觉的时候往里面塞了块铅。他闭着眼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摸到的是一杯水——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旁边放着一板拆了两粒的布洛芬。

      他睁开眼,盯着那杯水和那板药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坐起来,慢慢喝掉半杯水,把剩下的布洛芬掰出一粒吞了。头像被劈开一样疼。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客厅,然后停住了。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旁边是一份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和一碗还冒热气的小米粥。厨房灶台上,奶锅倒扣在沥水架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单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落地窗被打开了,十二月的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整个公寓都是苏晚来过的痕迹。

      苏晚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刚洗干净的勺子。“醒了?把粥喝了。小米粥养胃。三明治是全麦的,没放沙拉酱。”

      陆沉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头发翘得很有创意。他看着苏晚,表情是一种宿醉未醒的茫然,和某种被照顾得太过周到而产生的不真实感。“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你睡着之后。”苏晚把勺子放在粥碗旁边,语气平常得像在汇报行程安排,“你拉着我说了半天话,然后睡着了。我就走了。”她没提他说的那些话。没提“我希望是假的”,没提她蹲在床边说了两遍“假的”,没提他松手之后她在门外站了很久。那些话是他醉酒后说的,她要等他清醒时自己决定要不要再问一次。在那之前,她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陆沉看着她。他总觉得昨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碎片——宴会厅的水晶灯,威士忌的辣味,她替他挡酒时仰头灌下去的侧脸,她的肩膀很窄但很稳。还有一些更碎的片段,像是她蹲在床边说话的样子,但具体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这种记忆缺失让他隐约有些不安,但眼前这个人正拿着勺子催他喝粥,表情坦荡得毫无破绽,他没办法追问。

      他走进浴室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在餐桌前坐下。小米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三明治的面包是全麦的,没有沙拉酱,夹着煎蛋和生菜,味道和她在公寓里做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他吃着吃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刚才叫我什么。”

      苏晚正在整理茶几上的剧本,头也没抬:“陆沉。”

      “以前叫陆老师。”

      “你不是我老师。”她把剧本按页码顺序叠好,放在茶几角上,“你也没教过我什么。表演我不懂,摄影你不懂。我们之间不存在师徒关系。而且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叫老师把你叫老了。”她直起腰,看着他,语气很平常,“不喜欢我叫你名字?”

      陆沉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他说。粥碗挡住了他下半张脸,但挡不住他的耳尖。红得比昨晚喝了威士忌还快。

      从那天起,苏晚变了。不是换了一个人——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以前她在陆沉面前总是绷着一根弦,每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措辞,怕越界,怕说错,怕他误会,怕他不多想又怕他想太多。现在的她也会斟酌措辞,但她不绷了。她开始跟他聊摄影之外的事。

      片场午休的时候,陆沉坐在遮阳棚下面翻剧本,她坐在旁边修图,修着修着忽然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这张——我在大学暗房里洗的第一张黑白人像。底片是我偷拍的——我们系有个教授,特别凶,上课不准任何人带相机。我就把相机藏在书包里,拉链留一条缝,趁他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按快门。结果快门声太大了,他回头瞪了我一眼。我以为我要挂科了,结果期末他给了我最高分。他说——‘构图歪了,但眼神是对的。你敢拍别人不敢拍的东西。’我后来想,他大概是觉得被一个学生偷拍了还拍得不错,面子上挂不住。”

      陆沉看着屏幕上那张颗粒粗糙的黑白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眼神犀利得像能把镜头扎穿。构图确实歪了,左边多了一大片空白的黑板,但老教授的眼睛恰好落在三分线的交点上,像一颗被精确放置的钉子。“你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想拍什么。”

      “不知道。”苏晚把电脑转回来,继续修图,“我只是觉得,好的人不应该只活在别人的记忆里。应该被拍下来。就算构图歪了,也比没有强。”

      陆沉看着她。阳光从遮阳棚的边缘漏进来,落在她低头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她专注修图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左手拇指放在触控板上,右手食指悬在快门上——不是相机快门,是电脑的存储键,每修完一张她都会下意识地敲一下保存,像在完成某个小小的仪式。“你呢。”她忽然问,“你第一次演戏是什么感觉。”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苏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正准备换个话题,他开口了。“十三岁。跑龙套。演一个被男主角追的小偷,没有台词,只需要在巷子里跑,然后被抓住。导演让我跑了七八遍,最后一条跑完,他看了监视器,说‘这小子眼神里有东西’。那天剧组盒饭里有鸡腿,我吃了两个。”

      苏晚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的笑。“你记住的不是导演夸你,是鸡腿。”

      “那时候盒饭是最大的动力。跑龙套一天八十块,管一顿饭。有鸡腿的日子算好的,一般只有白菜和豆腐。奶奶问我拍戏累不累,我说不累,有饭吃。她信了。其实很累,跑了一天膝盖都摔破了。但我不想让她担心——她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

      苏晚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遮阳棚外面的某处。但她知道他正在做一件他不常做的事——敞开。不是醉酒后不受控制的、被威士忌泡软的那种敞开。是清醒的、主动的、在午休的遮阳棚下面,把一块压了很多年的回忆翻出来,放在她面前。

      “你奶奶知道你后来成了影帝吗。”她问。

      “知道。她走之前看过我第一部戏的试镜片段。”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说——‘你演得不像坏人,但也不像好人。像你自己。’当时觉得她不懂表演。后来才知道,那是最好的评价。”

      苏晚没有接话。她把电脑合上,把保温杯递到他手边,然后继续修图。她不需要接话。他知道她在听,她也知道他在说。这种沉默不是空白,是两个人之间第一次出现的一种新的东西——不需要用语言填满的舒适。以前他们的沉默是试探、是克制、是怕说错话。现在的沉默是默契、是信任、是一个人在对方的沉默里也能听到回应的安全感。

      下午收工的时候,林姐来片场送新合同。苏晚正在化妆间里收戏服,林姐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平板,表情是一种努力维持专业但嘴角不停往上翘的微妙平衡。“苏晚,我跟你说个事。刚才导演找我聊天,说他觉得陆沉最近状态好得出奇。不是演技好——他演技一直好。是状态。拍完戏不走,坐在监视器旁边跟导演聊镜头。以前他拍完就走,多一分钟都不待。”

      “可能是这部戏他特别喜欢。”苏晚把戏服挂好。

      “导演还问了我一个问题。”林姐推了推眼镜,“他问——‘陆沉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晚挂戏服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个你得问他自己’。”林姐把平板夹在腋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苏晚,他没有否认过的那些东西,你也不要替他否认。”化妆间的门关上了。苏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只戏服的袖扣。她想起今天午休时陆沉看那张黑白照片的表情——他没有说“构图不错”或者“教授很有趣”。他说“你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想拍什么”。他看懂了。她拍的从来不是人像,是那些不应该被遗忘的瞬间。而他记住了她的理由。这种被理解的感觉比告白更让她心动。告白是结果,理解是过程。一个人理解你,不需要任何理由;一个人理解你之后还不走,那就是理由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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