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六味》笑慷然

38、一路牵挂，逆江行 重生的旭东

　　强哥和□□哥帮我抬着帆布包，把我送到龙王嘴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
　　挑着担子的小贩，背着行李的旅客，嘈杂的说话声混着江水的拍岸声，热闹得很。
　　汽笛声此起彼伏，悠长而辽远，像是在催促着离别的人。
　　我背着书包，挎着布包，提着旅行包，站在轮船的甲板上，朝他们挥手。
　　强哥挥着手，大声喊着：“旭东，一路顺风！到了九峰镇记得写信！”
　　□□哥也挥着手，眼眶红红的。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旭东，照顾好自己！”
　　我用力点头，一直挥着手。
　　直到他们的身影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码头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轮船缓缓开动，螺旋桨搅碎了江面的平静，江水拍打着船舷，哗啦，哗啦。
　　像是一首离别的歌。
　　望着渐渐远去的枳城，望着那片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土地，心里五味杂陈。
　　枳城，这个我重生后待了一年的地方，这个充满了温暖和亲情的地方。
　　我终究还是要离开了。穿着□□哥送我的那件旧外套，说是天冷了，可以保暖。
　　口袋里，装着强哥塞给我的几块奶糖，说是给妹妹的；还有大伯给我的转学证明。
　　这些东西，装着的，都是亲人的牵挂。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望着滔滔江水，望着水天相接的远方，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前世的遗憾，这一世我会一一弥补。前世的弯路，这一世我会一一避开。
　　我知道，回到九峰镇，回到锦竹县中，等待我的，是崭新的生活。
　　我会好好读书，考上好高中，考上好大学；我会好好孝敬父母；照顾好外婆。
　　陪在妹妹身边，不让她受委屈；我会好好守护身边的人，不让悲剧重演。
　　我也知道，枳城，我一定会回来的。
　　回到奶奶的身边，回到强哥和□□哥的身边，回到这片充满了亲情的土地上。
　　这里有我的根，有我永远的牵挂。
　　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而辽远，像是在为我送行，又像是在为我呼唤。
　　我站在甲板上，迎着风，任凭江风吹拂着脸颊，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微笑。
　　前路漫漫，可我不再迷茫。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走。
　　我的身后，有亲人的牵挂；我的心里，有重生的力量。
　　那些未说出口的秘密，那些藏在心底的誓言，会陪着我，一路走下去。
　　轮船的汽笛再次一声长鸣，雄浑的声响扯着江面层层叠叠的波纹。
　　将枳城的影子越拉越远，最后淡成一抹模糊的青黛。
　　我倚着船舷冰凉的栏杆，指尖反复摩挲着□□哥送的那件旧外套的衣角。
　　洗得发白的布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暖，混着淡淡的肥皂香，那是枳城独有的味道。
　　江风卷着湿漉漉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几分凉意。
　　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子沉甸甸的离愁，像被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着。
　　回望渐渐隐没的码头，强哥和□□哥挥手的身影早已融进了晨雾里。
　　唯有奶奶站在翠竹下的模样，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她踮着那双缠过的小脚，满头的白发被风吹得散乱，枯瘦的手高高扬起。
　　挥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轮船拐过江湾，再也看不见那抹单薄的身影。
　　我仿佛还能听见她沙哑的呼喊，一声一声，漫过江水，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粉色的小手帕，这是在枳城百货公司一眼看中的。
　　很鲜艳，像一团粉粉的花朵。因为忙，一直没来得及寄给妹妹。
　　软软的手帕被胸口的温度焐得温热，我想起妹妹扎着羊角辫的样子。
　　想起她当初哭着喊着要跟我们来枳城的娇憨模样，眼眶忽然就热了。
　　水汽漫上来，模糊了远处的江面。
　　这一年的时光，像一场短促却无比真切的梦。
　　从初到枳城时，对黄泥小屋的局促与抗拒，到后来挽着裤脚陪着奶奶去菜地浇水。
　　搬着小板凳跟着大伯一笔一划练字；和强哥、□□哥围在土屋的四方桌喝酒聊天。
　　那些清苦的日子里，藏着的全是细碎的温暖。
　　我还记得第一次帮奶奶挑菜去城里卖，沉甸甸的担子压得肩膀生疼。
　　勒出一圈通红的印子，奶奶却趁我不注意，往我嘴里塞了一颗冰糖，甜得腻人。
　　记得□□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握着奶奶的手哽咽着说“我错了”时，眼里闪烁的泪光。
　　记得强哥喝醉了酒，趴在桌上嘟囔着“旭东是好兄弟，一辈子兄弟”的憨态。
　　这些画面，像一颗颗饱满圆润的珍珠，串起了我在枳城的日日夜夜，闪着温暖的光。
　　若不是重生一回，带着前世的记忆踏遍这片土地，我怎么会知道。
　　前世错过了太多，错过了奶奶佝偻着脊背在菜地劳作的身影。
　　错过了和强哥、□□哥并肩长大的时光，错过了这片土地上，最质朴的亲情。
　　这一世，我守着奶奶，陪着□□哥走出迷途，看着强哥一步步朝着梦想靠近。
　　便觉得，所有的奔波与辛苦，都值得。
　　轮船逆江而上，两岸的青山连绵起伏，随着船的移动慢慢往后退去。
　　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流动水墨画。
　　江水滔滔，拍打着船舷。我靠在栏杆上，想起父亲寄来的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他说户口迁移的事暂时办不了，政策卡得严。
　　让我先回九峰镇，去县中安心读书，等时机成熟了，一家人再团聚。
　　语气里满是愧疚，可我知道，在那个年代，一纸户口，隔着的是千山万水的距离。
　　是一代人的无奈。这不是他的错。
　　我掏出大伯给的转学证明，纸张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枳城九中鲜红的公章。
　　这一年的初中生活，像一场短暂的停留，却在我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我想起九中的课堂，想起老师讲课时抑扬顿挫的语调，想起和同学们追逐奔跑的日子。
　　想起教室窗外那棵高大的黄桷树，夏天的时候，会落下满地金黄的叶子。
　　那些片段，都成了我最珍贵的收藏。
　　江面上，偶尔有渔船驶过，渔民的吆喝声隔着江水传来，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我想起奶奶的土屋，想起屋里悬着的那盏白炽灯泡，光束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想起锅灶上飘出的饭菜香，是青菜的清甜，是番茄炒蛋的浓郁。
　　想起夜里躺在小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江水声，心里格外踏实。
　　那间简陋的土屋，没有九峰镇的大院宽敞明亮，却装下了我一整年的欢喜与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汽笛再次长鸣，轮船缓缓靠了岸，渝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