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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晨光初醒踏归途 妹妹小手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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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要给我带糖果。”这是她最后说的话,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执拗。
小手扒着门缝,眼睛红得像兔子。
这个念头像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我心里的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奶奶会是什么模样?父亲说她是个缠小脚的大家闺秀,年轻时读过书,知书识礼。
最爱穿月白色的素旗袍,走路步子细碎,却自有一番端庄。
那现在呢?经历了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挨过批斗,受过磋磨。
她的头发是不是早已白透,像村口老槐树的花?
她的脊背是不是也像外婆一样,被岁月的重担压得弯了下去,再也直不起来?
还有大伯,那个被关了十几年牛棚的读书人,听说以前是中学的老师,写得一手好字。
这么多年的苦难磨下来,他会不会变得很严厉?
会不会不喜欢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侄子,觉得我生得粗笨,不像个读书的料子?
我翻了个身,竹凉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四伯家洗衣服用的那种,干净清爽。
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陌生。
我突然就想起了院子里的酸枣树,想起了外婆腌菜坛子飘出的酸香。
想起了妹妹那双总是沾着泥点子的布鞋,想起了九峰场田野里的稻穗。
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金浪。
这个时候,外婆应该坐在煤油灯下的竹椅上纳鞋底吧?
手里戴着顶针,麻绳穿过鞋底的“嗤啦”声,伴着蝉鸣,是夏夜里最安稳的调子。
妹妹呢?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不肯好好吃饭?
昨天临走时,我隔着门缝跟她说话,她的哭声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抽抽搭搭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外婆塞给我的五毛钱,皱巴巴的,被汗浸得发潮,边角都软了。
我想着,等到了枳城,一定要去码头边的铺子,给妹妹买最好吃的糖果,买好多。
让她吃个够,把所有的委屈都甜回来。
堂屋里的说话声停了,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吱呀声,然后是茶杯碰撞的轻响。
我赶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假装睡着了。脚步声近了,是父亲的。
鞋底蹭着水泥地,很轻很轻。他走到阳台边,替我掖了掖盖在肚子上的薄被。
指尖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汗水的咸涩,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
那触感很轻,很柔,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花,熨帖得让人安心。
“东娃儿,睡着了吗?”
父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我没敢应声,只把眼睛闭得更紧,睫毛微微颤抖着。
父亲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风拂过水面,带着沉甸甸的乡愁。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堂屋里的灯也熄了。
只剩下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我悄悄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城市中心,有几盏灯还亮着。
像散落的星星,坠在黑沉沉的天幕上,明明灭灭。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远处农田的泥土味,还有一丝江水的潮腥,清清凉凉的。
这是长江的味道,父亲说过,枳城就在长江和乌江的交汇处。
江水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船行在江上,像一片叶子飘在水里。
我想起父亲讲述往事时的模样,他坐在八仙桌旁,手指捏着皱巴巴的叶子烟。
烟丝燃着,冒出细细的青烟。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越过灵山,越过九溪河,像是看见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少年,在雷家老宅的庭院里读书写字。
那个在码头拉板车、捡烂菜叶的青年,在风雨里颠沛流离。
那个在九五厂默默干活、从不抱怨的父亲,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只把温柔留给我们。
原来,我熟悉的这个温和的男人,心里藏着这么多的故事。
藏着这么深的乡愁,藏着一个我从未触及的,遥远的故乡。
上一世,他总是望着灵山的方向发呆,嘴里念叨着“枳城”“娘”,眼神里满是怅惘。
直到他去世,故乡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也成了我心里一道隐隐的疤。
这一世,我跟着他来了,踩着他年轻时走过的路,向着那个魂牵梦萦的地方走去。
替他,也替我自己,圆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蛙鸣声渐渐稀了,吊扇的嗡鸣也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看见了一片宽阔的江面,江水泛着粼粼的波光,阳光洒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岸边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穿着素色的褂子,踮着小脚,朝着我挥手。
脸上的笑容像菊花一样绽开。
她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眉眼和父亲有几分相像,手里捧着一本书,温文尔雅。
“东娃,快过来,奶奶给你留了糖糕。”
老太太笑着,声音温柔得像江南的春水,淌进心里。
我朝着她跑去,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沾着露水的清香……
蝉鸣声在耳边聒噪地响着,一声比一声热烈,天快亮了。
窗外的鱼肚白渐渐漫开,把夜色一点点挤走,远处的天际线泛起淡淡的橘红。
不知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响亮。
像一道曙光,刺破了沉沉的暗夜。
堂屋里传来了动静,是父亲在收拾行李,拉链拉动的声音,帆布摩擦的声音。
还有他轻轻的咳嗽声。
我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角还带着倦意。
凉席上印着我的身形,汗渍在竹纹间凝成了一圈淡淡的印记,摸上去潮潮的。
四伯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清脆悦耳。
混着油条的香气和豆浆的醇厚,飘进了阳台,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闻到了江水的气息,闻到了故乡的味道。
那味道,藏在风里,藏在晨光里,藏在父亲微微上扬的嘴角里。
父亲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倦意,眼底却亮得惊人,难掩兴奋。他看着我,笑了笑。
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醒了?快洗漱,吃完早饭,我们就去码头。”
我点点头,跳下凉席。脚底触到冰凉的水泥地,一阵清爽从脚尖窜上来。
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困意。
我走到阳台边,朝着远处望去,太阳正从东边的天际线缓缓升起。
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江面上,洒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也洒在我即将踏上的归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