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小龙在乎》微笑符

2、Chapter Ⅱ 地下室

　　龙现在住在莱赛尔的地下室里。
　　他的地下室格外大，因为他有一段时间沉迷于炼制火药，而他的炼制台又位于地下室，然后又很不幸地发生过几次爆炸。
　　第一次爆炸的时候，莱赛尔在法师塔里躺了一个月，因为被炸飞的手脚即使用魔法接上了，也需要一个月的适应期。
　　后来每次炼制的时候他都会喝下磐石药水，再也没发生过第一次那样的惨剧，但地下室没法喝磐石药水，所以现在它比龙还要大上几倍。

　　幸运的是，他一个人住在领地的边角，从没因地下室爆炸和别人发生过什么争执。
　　总之，那条龙——现在叫黑炭，因为它就像黑炭一样通体漆黑，而莱赛尔是一个草药师，用药材给它命名再正常不过了，嘿，别抱怨了，研磨后的黑炭实际上是很通用的药材呢，莱赛尔喜欢黑炭。

　　但实际上，他对龙一无所知，毕竟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一条龙相处。
　　束缚咒在缩小药剂生效的同时就消失了，莱赛尔趁龙还只有他手掌大，把它泡进倒满生命之水的坩埚里。
　　龙在水里像鸭子一样扑腾着双脚，打着旋漂浮在水面上，发出尖细的小型动物咆哮声。
　　它很快就闭嘴了，因为这种咆哮声一点儿也吓不到莱赛尔，反而让他笑起来。

　　清澈的生命之水很快变红，莱赛尔用毛巾包起龙，又换了一锅金盏花药剂。金盏花药剂的药效只有三分钟，但治愈效果比生命之水还要好上数倍。
　　几个回合之后，药水终于不再变红，莱赛尔捞起龙，拉起它的翅膀查看，发现那十几瓶药剂只是让它的伤口愈合了。

　　翅膀和尾翼还是残缺了一块儿。

　　他反复看着缺口沉思着，龙在他手里咆哮，它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大，莱赛尔手忙脚乱地拿起龙，迅速离开炼金台放下龙，在龙恢复原状之前离开地下室。
　　他在地下室的门上贴满了符咒之后就躲在卧室里装死。

　　已经很晚了，他对自己说，努力忽视从地下室源源不断传来的刨土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他一睁眼就看见龙黑乎乎地盘成一团，缩在他床边熟睡着。
　　莱赛尔像被甩上岸的鱼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扭头看地下室的门——现在已经只剩一小半了，吱呀作响地挂在门框上晃荡着。
　　他呆呆地张大嘴，从小半扇门下钻进地下室，脑子里一片空白。

　　地下室更是惨不忍睹，莱赛尔不知道该不该还接着叫它地下室，它的顶上被刨出一个巨大的洞，清晨的阳光从洞里洒下来，照得他头晕目眩。
　　他的脑子里同时蹦出几个问题，比如天哪幸好地下室上面是空的，龙为什么要挖洞，为什么没从洞里飞走。

　　不过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搞什么鬼！”。

　　他对这只龙大喊大叫，龙早就在他起床的时候醒了，闻言只是掀起眼皮，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头扭过去，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盘着。

　　莱赛尔的怒气噌噌往上冒，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抬手抓住龙角，龙瞪大眼睛张嘴想喷火，莱赛尔一掌拍在它嘴上，龙的嘴猛地闭上了，它不可置信地看着莱赛尔。莱赛尔也不甘示弱地瞪着它。
　　“听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飞走，但如果你想待在这儿，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挖洞，也不能破坏我的门！”
　　龙不明白，困惑又烦躁地朝他喷气，莱赛尔使劲用手指了指那半扇门，交叠双臂比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又觉得不够形象，于是改成假装要扇人的手势，龙向右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莱赛尔又跑到那个洞的位置，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姿势。龙右歪着的脑袋慢慢转向左边，它动了，振翅从洞里飞出去，扇出的风吹得莱赛尔的头发乱糟糟地偏向一边。
　　他从洞里往外看，那只龙摇摇晃晃地飞着，飞不高，也飞不远，不到一分钟就重重摔在地上，翅膀沮丧地收成一团，闷闷不乐地从洞里跳回来。

　　好吧，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来了，莱赛尔最好赶快解决天花板上的洞，如果有人看见一条龙在他家上空飞进飞出，他就死定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袋独角兽奶冻叼在嘴里，开始紧急抢修天花板上的洞。
　　他纠结了半天要不要把这个洞封上，最后还是装上木梯和活板门，然后用牛排引着龙飞出来，在龙能到达的最远距离做好标记。
　　同时在周围的土里种上由结界药水浸泡过的四季草。他还给这块草地起了个名字，就叫地上室。
　　地下室的门已经没法抢救了，莱赛尔只好全部拆掉，裁了一块厚厚的布挂上去。

　　干完所有的活，已经到了下午，莱赛尔饿得不行，他拿起一个土拨鼠木雕摇了摇，木雕发出温润的光，跳出镇上所有正在营业的餐厅影象。
　　矮人餐厅的招牌超大份火烤雷鹿腿正在促销，他订购了一份，分给龙一大半，龙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大口吃起来。莱赛尔轻笑着摇头，开始吃他自己的那份。

　　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龙不到半分钟就清空了桌面上堆满的鹿腿，正眼巴巴地盯着他那份。
　　莱赛尔默默摇晃土拨鼠木雕，又订了一份。
　　到了晚上，他几乎用光了家里的所有食材，龙还对素菜嗤之以鼻，可恶。
　　莱赛尔愤愤地一个人处理那碗海带汤，他明天最好带两个背篓出去采购。

　　两个背篓还是太不方便了，莱赛尔第一次对草婆婆的天价魔法背篓心动，魔法背篓旁边的巨大广告牌上明晃晃地挂着：魔法背篓，无限容量！
　　简直就是在引诱他！
　　莱赛尔在第四次经过广告牌的时候，终于抵抗不住诱惑，买下了背篓。
　　这个月的预算到今天为止彻底花光，他回家的时候还在心痛，所有食材塞进冰柜里，他带着剩下的草药走向地下室，打算疯狂工作来弥补超出的预算。

　　龙还在地下室，对他的出现表现得异常兴奋，围着他跑着转圈，莱赛尔抱紧草药筐，不明白为什么。
　　“哦，嘿，你好，黑炭，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他茫然地说，由衷希望这只龙不要撞上他的炼金台，也许他应该给炼金台多加两层防护符。

　　隔日清晨，莱赛尔想出去打理他的药草田，龙竖起耳朵，从地下室里钻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莱赛尔挠头：“你好啊黑炭，早上好，又是新的一天，你饿了吗？等我回来给你带点吃的。”
　　他说着跨起背篓往外走，龙在他一只脚迈出大门的时候叼着他的衣角，猛地向后一拽，莱赛尔不受控制地后仰，眼看就要摔倒，龙用头顶着他的背，他重新站稳，困惑地和龙对视。
　　龙还咬着他的衣角，他试探性地往门外踏出一步，脚还没落地就又被拽了回去。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冒出来——龙不知道他要出去干活，在龙看来，莱赛尔上一秒还在家里走来走去，下一秒就走出门不见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说，龙没有动作，它听不懂，莱赛尔得换一种表达方式。
　　他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后从袋子里掏出一颗苹果，他摇晃着苹果，张开嘴指了指自己，又使劲指了指门。
　　“我出去找食物。”
　　他说，龙困惑地眨眼，但还是迟疑着松口，莱赛尔在他的注视下出门，很快又带着一筐苹果回来，龙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嗡鸣，围着他蹦蹦跳跳的，像是明白了什么。

　　莱赛尔笑着递给它一颗苹果。

　　三天后，龙已经熟悉了莱赛尔家的所有地方。
　　它在客厅和储藏室里乱窜，打翻了莱赛尔仅剩的3瓶哭河睡莲香水和数不清的其他药水，损失共计几千块。
　　龙在莱赛尔的怒火中缩着脖子，睁着大大的绿色眼睛歉意地看着他，又讨好般地舔了舔他的脸。

　　莱赛尔抹掉脸上黏糊糊的液体，心里的怒火消散了大半，龙是属于天空的生物，它应该在广阔的领地自由翱翔，而不是龟缩在莱赛尔的小屋中横冲乱撞。
　　他在储藏室的门上加了几道锁，又去玩具商那里搬来一筐玩具，龙叼起兔子玩偶，在地下室里它常睡的一角放下，然后是碎石拼图、水晶球和啃咬桩。

　　稍晚，莱赛尔带回来一块草垫，铺在龙常睡的地方，随后又加了几条毛毯。
　　龙呆呆地看着那个简略的窝。
　　莱赛尔在一旁搓手：“我觉得这样睡起来更舒服一点，你觉得呢…当然你不会回答我，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就能搬走，只要你，呃，叫两声告诉我，一声也行。”
　　龙发疯了，莱赛尔被扑倒在毛毯上，龙一遍遍舔着他的脸，舌头上的倒刺刮得他脸色发红。

　　一周后，龙蜷缩在地下室熟睡着。
　　莱赛尔小心翼翼来到它身边，借着水晶球发出的微弱光芒拉起它的翅膀查看。
　　不是他的错觉，龙的伤一点也没痊愈，甚至连一根新的羽毛都没长出来。

　　莱赛尔的心微微下沉，他拿出浸泡了一天强效金盏花药水的方巾，在龙的断翼处轻轻擦拭。

　　几分钟过去了，伤口没有任何变化。
　　这不应该。

　　他拧着眉，思考着内服和外敷的药效区别，以及怎样让这条龙喝下药水。

　　莱赛尔站在厨房，对着手里那把餐刀发呆。
　　虽然他有了明确计划，但说实话，自己划伤自己还是很奇怪。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冰凉的刀刃划破掌心，鲜血涌出，他飞快抓起强效金盏花药水，跑到龙面前。

　　他将手掌上的伤口展示给龙看，龙在血腥味里竖起瞳孔，发出低沉的哀鸣，莱赛尔喝下药水，伤口在龙眼前痊愈。
　　龙立起身，伸长脖子凑近他的掌心，寻找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然后又仔细嗅闻那瓶药水，莱赛尔将药水倾倒在炭烤肋排上，向龙推了推。

　　龙眨眨眼，咬着那块肋排吞下去，它扭头看自己的翅膀——什么也没发生。
　　莱赛尔和龙对视着，心一点点下沉。

　　一定有治愈的办法。
　　任何伤口都有治愈的方法，也许问题在于金盏花药水，也许问题在于他不了解龙。无论如何，他都会想办法解决问题。

　　也就是说，莱赛尔要想办法了解龙的习性，自愈能力或者随便什么，他现在简直毫无头绪。
　　他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图瓦的图书馆相当完整的魔法生物图鉴。
　　他之前经常因为工作原因研究各种魔法生物，不过，虽然龙身上可用的材料很多，却从来不在他的研究范围内。
　　因为开什么玩笑，那是龙，谁会对龙下手，莱赛尔还想多活几年。

　　今非昔比，莱赛尔人生头一次踏入图书馆中龙的分区。
　　他昂起脖子，环顾四周，书架按照龙的种类分区：绿龙、冰龙、火龙、黑龙。
　　最后一个书架只寥寥摆放着几本龙的衍生故事，相比与前面几个书架显得过于空旷，莱赛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在图书馆坐了整整一天，从龙的科普全书读到龙的衍生故事，没找到任何一个和黑炭相似的种类。
　　莱赛尔搓着冰冷僵硬的双手，黑炭不是龙吗？
　　可是它长着龙角龙尾巴龙翅膀，还能是什么呢？

　　疑问在心里生根发芽，疯长着占据他的脑海。难道图瓦在数百年的历史长河中，从未记录过和黑炭这样的龙吗？
　　那他该怎么了解这条龙呢？它迟迟不愈合的伤又该怎么办呢？
　　闭馆的时候，莱赛尔几乎借光了三个书架上的书，代价是拿出一百瓶魔药做抵押。

　　三个书架的书在几天后被他草率翻完。
　　莱赛尔甚至连五种龙的杂交物种都研究过，却还是一无所获。

　　他坐在桌前发呆，黑炭使劲咬着他的衣角，拽着他走向地下室的活板门。
　　莱赛尔挂着浓重的黑眼圈，顺从地跟着龙，任由黑炭引着他来到地上室。

　　微风拂过他的发间，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身上。
　　莱赛尔深吸一口气。

　　黑炭在他面前，盯着他看，面部肌肉诡异地抽搐着，莱赛尔吓得张大嘴巴。
　　“你怎么了？”
　　他急忙触摸那块肌肉，龙的一边嘴角在他手下上移，接着是另一边。
　　莱赛尔呆呆地看着，才意识到这像是一个不熟练的微笑。

　　龙就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微笑，微微抬头向他示意，它脸上滑稽的微笑鼓点般敲中他的心脏，柔软，清晰，一切问题都因此变得轻易了。
　　莱赛尔贴上龙的额头，慢慢笑了。
　　无论这条龙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谜团，至少现在，他不用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