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小龙在乎》微笑符

17、Chapter ⅩⅦ 狱火

　　青蛙脸愣了一下，扭过头，好像才看见他一样，他的目光粗略地扫过莱赛尔，最终停在他不停颤抖的双手上。
　　“得了吧孩子。”他往草地上吐了一口痰，露出一口黄牙冷笑，“光是拿着那把弩就要吓尿了吧？你敢开吗？”
　　“放开他。”莱赛尔重复道，他缓缓调整视角，直到照门、准星和青蛙脸的眉心连成一线，“我不会再重复第三遍。”
　　青蛙脸挑衅般朝他撇了撇嘴角，那是他生前最后一个表情。

　　他倒下的时候雷德蒙也软趴趴地向下倒，刚好砸在他身上。
　　莱赛尔飞奔过去，大声叫着龙的名字，把龙从青蛙脸身上扛起来，雷德蒙靠在他身上，喉咙里发出老旧风箱一样的喘息声，脖子上的血迹顺着项圈滴落，肩膀里还卡着一截箭头。
　　他俯下身，贴近雷德蒙的心脏，不断告诉自己龙还活着。

　　雷德蒙没过多久就重新振作起来，他们搀扶着翻了翻这些人的口袋，莱赛尔把青蛙脸的魔镜揣进兜里，女人身上还搜出一小瓶金盏花药剂，他希望雷德蒙喝下去，雷德蒙却只是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还给莱赛尔。
　　他们没时间再争论，雷德蒙将那把弩挂在腰间，领着他走向青蛙脸带来的大铁盒子。

　　“这是什么？”
　　他戳戳铁盒子的眼睛，雷德蒙拉开走到铁盒子侧面拉开一扇铁皮，莱赛尔站在他身后好奇地往里张望。
　　雷德蒙发出一阵咕哝声，听起来像是想介绍一番，但是忘记自己没法出声。他推搡着莱赛尔进去坐下，为他系上安全带，自己跑到驾驶位发动汽车。
　　青蛙脸的钥匙还插在车上，雷德蒙一拧，车子轰隆隆启动，莱赛尔下意识摆出一副防御姿态，惊慌失措地抓紧雷德蒙，好像他们被什么怪物吃掉了一样。
　　雷德蒙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将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在空气中用力嗅着，然后踩下油门，平稳地驶向左边的林荫小道。

　　莱赛尔坐立不安地四处张望，四周的景色在窗外迅速滑过，他渐渐有点明白大铁盒子的功能了，车子从林荫小道出来没多久就踏上柏油路，道路弯弯曲曲，急转弯和陡坡不断，太阳几乎已经完全落山，只剩下一点红笼罩在没有尽头的公路上。
　　雷德蒙在铁盒子内部一阵摸索，打开了铁盒子的眼睛，他们借着微弱的灯光开得越来越慢，莱赛尔在车里抖着腿查看魔镜，他每隔两秒就画一遍瓦伦家和警局的地址，可始终没联系上任何人。

　　他们仿佛已经在这条路上开了一辈子，中途还遇见了另外两个形状相似的铁盒子，这两辆都是迎面驶来的，其中一辆涂着白色漆皮，前面是亮黄色格栅，发着光照向他们，经过他们的时候明显慢了下来。
　　莱赛尔这才想起雷德蒙还长着一对翅膀，他差点心脏病发作，不过雷德蒙用车灯闪了他们两下之后，他们很快又开走了。
　　几分钟后，公路前方路边的树木间露出一道空隙，莱赛尔匆匆瞥了一眼，那是个观景台，由小小的碎石停车带和一块指示牌组成，远处，闪着数不清的网格状灯火。
　　莱赛尔眯眼看向指示牌：克林顿市狼牙山观景台

　　前方是一座城市，莱赛尔猛地坐直，他转头看雷德蒙，雷德蒙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正傻乎乎地咧嘴笑。
　　莱赛尔也笑起来，他们就要成功逃脱了，他们能回家了。

　　雷德蒙刚要加快油门，一对车头灯就从后面疾驰而来。

　　后视镜里打来两道刺眼的强光，那辆白车去而复返，速度极快地撞向他们，雷德蒙猛打方向盘，已经来不及了，那辆车直接把他们撞出了公路。

　　他们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莱赛尔以为自己的生命要在这漫长的痛苦中结束了，整个铁盒子的重量好像都压在他的胸口，几分钟后，他在一片白中恢复意识，才晕头转向地意识到自己是被安全带勒得喘不过气。
　　到处都是碎玻璃，雷德蒙侧身坐在座位上，正猛踢着车门，显然还活着，莱赛尔又能呼吸了。
　　他猝不及防吸进一口又浅又小的气，耳鸣没那么严重了，紧接着脑海响起一片混乱的嘈杂声，他掌心抵着太阳穴，又缓缓吸进一口气，这次稍微顺畅了些。

　　雷德蒙终于踹开车门，他转过身，想解开莱赛尔的安全带，但安全带死死地卡在原位，他怒吼一声，把整个卡扣装置全扯了下来，接着一只手勾住莱赛尔的腋下，把他从车里拖出来。

　　他们那辆铁盒子头朝前，稳稳地停在一片墓地中，仿佛不是被撞下来的，而是正常驾驶停在这儿的，莱赛尔恍恍惚惚地恢复视线，才看见它被撞得稀烂，其中一个轮子还插着一丛路边的灌木。
　　莱赛尔全身上下好像和它一样散架了，不知道哪里被碎玻璃划伤，时不时传来一阵湿漉漉的刺痛感，他的肩膀也不听使唤，怎么都动不了。
　　当他踩向地面时，地面一下子倾斜过来，他摇摇晃晃地站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出来。

　　雷德蒙看上去比之前更糟糕了，他因为无法安放的翅膀没系安全带，车翻滚的时候他刚好倒向碎玻璃，现在脸上到处都是玻璃碴，眉毛上还挂着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他恼怒地叫着，抬起胳膊拔下插在身上的半截树枝。

　　说来也巧，这一天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极为相像，雷德蒙浑身是血，还咆哮着；莱赛尔颤颤巍巍，还吓得要命。
　　不过他们没时间缅怀过去了，那辆白铁皮装着巨大车轮，弹跳着驶向他们，车开过路口就斜着停下来，挡住了唯一的出口。有人拉开车门下来，莱赛尔瞟了一眼侧身上的字，上面写着：“希尔沃动物清理公司”。

　　他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祈祷是路边路过的某个不长眼的家伙，现在看来可能为零，显然雷德蒙也看见那行字了，车门打开一半，他拉着他转身就跑。

　　墓地属于一个老式教堂，用砖和瓦砌成，上面是个小尖塔，两侧围了一圈黑色的铁栅栏，看起来就阴森森的。教堂后面是一片幽暗的小树林，如果他们跑到那边，兴许就能甩掉这些人。
　　莱赛尔径直跑上教堂的台阶，教堂的门被锁上了，他心急如焚地寻找侧门，雷德蒙从他身后赶来，一把推开大门，锁头叮铃哐啷地掉在地上，猎人在他们身后大声叫喊，有人射出几支箭，箭矢钉在门框上，莱赛尔他们已经闪身躲进教堂。

　　他们沿着中间的过道狂奔，雷德蒙那样子恨不得提着他跑，不过得益于这段时间的锻炼，他俩也没差多少。他们在长椅间穿梭，冲向圣坛右侧的侧门，那扇门外面就是树林，只要能跑进树林里……

　　雷德蒙猛地撞向门，门轻易就开了，他向前趔趄着，被什么东西绊倒，头朝下扎进土里。
　　莱赛尔跟在他身后，扣着门框勉强刹住脚步，看见零零散散遍布各地的花丛。

　　他们没能赶到树林，这里是教堂的后花园，整个地方都被围栏圈起来，只有左边留了一扇大门，那扇门敞开着，大小足够一辆铁皮开进来。

　　他把雷德蒙从土堆里拉起来，龙吐掉一口土，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示意他穿过大门，莱赛尔拔腿就跑，四肢几乎甩出残影，已经没用了。
　　那辆铁皮呼啸着冲过来，刹在大门前面，两人下意识掉头返回，几个女猎人手持弩箭出现在侧门，早已做好射击准备。

　　他们无路可去了。

　　雷德蒙的那把弩在剧烈的翻滚中不幸折断，不过面对这么多的猎人，那把武器也没什么用了。
　　两人向后退，面向敌人靠在一起。

　　他们还有唯一的出路——翻过栏杆，当然莱赛尔是没法翻过去了，但即便雷德蒙受了伤，越过围栏也是轻而易举，他轻轻敲了敲龙的手背，想让他保全自己。
　　“快跑——”
　　他刚刚开口，还没能说完，雷德蒙就先冲向了堵在侧门的猎人。

　　他没能跑多远，猎人就往他脸上扔了一个闪光咒，龙痛苦地蜷缩在原地哀嚎，又聋又瞎，猎人把弩举在肩上，瞄准他。
　　莱赛尔想都没想，冲向雷德蒙，猎人的弩箭右移，射穿了他的膝盖，他跪倒在地，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砸进腿里，他在撕裂的痛苦中尖叫。

　　“好了孩子。”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莱赛尔抬起头，弗拉德正从车里走下来，远远地看着他，“你叫得我头痛。”
　　冷汗从额角滑落，莱赛尔死死地盯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上次见面时我给了你警告，不过你也没当回事。”他皱着眉托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这次我希望你能认清形势，我年纪大了，不想那么累。”

　　“我只说一遍，跟我们上车，谁也不用受苦。”
　　莱赛尔扯出一抹笑，比起服从弗拉德，像一个木偶一样苟且偷生，他宁愿死在这儿。
　　他仰起头直视他，忍痛吐出几个字：“做梦吧。”

　　老头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挥出一个手势，一支箭呼啸着插进他的左肩。
　　下一箭紧随其后，他闭上眼，预料中的撕裂感却并没有来临，取而代之的是雷德蒙的惨叫声。
　　他睁开眼，心如刀割——龙的翅膀横在身前，替他挡了那一箭。

　　一团火温润地裹住莱赛尔，他的伤痛渐渐淡去，雷德蒙咆哮着面向弗拉德。弗拉德高高挑起一边眉，周围人停下手静静等他的指示。
　　“好吧。”他最终说：“你养的狗挺忠心，既然他也想尝尝苦头，那就成全他。”

　　莱赛尔一直都不相信地狱的存在，但是如果有地狱，一定就是今天。
　　猎人们用尽所有手段向雷德蒙开火，一支弩箭射进他的腹部，另一只穿透了他的肋骨，接着是膝盖、翅膀，然后是更多的长箭，更多的弩箭，直到莱赛尔再也数不清。
　　每中一支箭雷德蒙就会抽搐一下，他半跪在地上，用钉满箭的手臂苦苦支撑，他的血染红了莱赛尔的双手，他的翅膀始终挡在莱赛尔身前，不让他受一丝伤害。

　　“住手！”莱赛尔用尽全力喊道：“你们想要什么？我什么都能做，求你们停下！我愿意做任何事！”
　　他翻来覆去地嘶吼这几句话，雷德蒙虚弱地咆哮着，似乎极不赞同他的话，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能救下雷德蒙，他愿意放弃一切。
　　弗拉德终于一挥手，炮火停下了。
　　“你愿意做任何事？”他哼笑一声，“可惜，我们要的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