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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咸鸭蛋引发了一场惨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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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步道上的行人,兜帽也没挡住风中渗过来的凉意。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正在被海平面吞没的夕阳,白色的、空洞的圆,嵌在深红的厚重云层里,就像是天空被打穿,枪眼里正在汩汩地涌出鲜血。
“我说,”同行的青年已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又回身叫他,“一会儿去趟便利店?就三街那个?”
他回过神重新跟上,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给提议者匀出一个眼神,以示疑惑。
“你看那个太阳,”这家伙伸手指了指那轮落日,“又圆又流油,弄得我想吃咸鸭蛋。”
如果可以将脑回路轨迹具像化,林叙白的一定是布朗运动式——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下一秒会想什么,也永远弄不清他上一步是怎么过来的。
他们走到街口的便利店时天色已暗,但这所城市远没有到休息的时刻。街上的人和车渐多,有下班的,有放学的,也有出来逛街的,风似乎比之前小,穿过密集的人流再吹到身上时,已没了那股刺人的冷。
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拉着母亲的手,站在一旁等红灯,叽叽喳喳地说周末要去为某某同学庆生,要去哪里、和谁一起出发之类讲个不停,母亲听得仔细,不时点头,等她说累才见缝插针,叮嘱她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知道!过马路注意信号灯,避开车子,在路上走的时候注意有没有人跟着我……”
“是的,要小心有没有奇怪的人,最近……最近更要小心。”
年轻的母亲说到这里时面露忧色,下意识四处看,像在提防“奇怪的人”。她的目光扫过身边提电脑包的中年人、牵手嬉闹的情侣、穿校服啃面包的高中生……
形形色色的人们站在一起,也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非人之物流窜本市”的传闻,让陌生人的面目罩了层迷蒙不可辨的纱。
最后她看到便利店门口台阶上站着个戴兜帽的青年,专注地看着一个稍高的方向,她警惕地顺着那人的目光转过头——
映进眼里的却是橘红的晚霞给街对角的写字楼镀上暖金色的边,那楼原本横平竖直的锋利轮廓软化在里面。在家、学校、公司来回奔波的母亲并不常有驻足仰望天空的奢侈,这幅半自然半人工的落日街景在她眼里也生出加倍的美感。
“原来只是在看这个啊”,她怀着过分警惕的自愧再次回过头看那个青年,对方似乎是有所察觉于是也看过来。四目相对时她才发现,对方出乎意料地年轻,那副青涩的样子几乎唤起她的母性,于是愧疚也跟着加倍。
而那人并没在意她的眼神,礼貌地冲她点头,随即移开视线。
绿灯亮起,女孩拉着母亲向前走,问她为什么最近“更”要小心。
那抹柔和的夕照还留在她的脑海里,这所喧闹的城市忽然多了一点可爱之处,身边的人们步履匆匆却也互不干扰,那股因传闻而生的不安消褪些许,她摇摇头:“妈妈随口说的。有想好周末带什么给……”
从店里出来后提着东西在旁边看了老半天的林叙白忍着笑,走过去用空闲的手拍他的肩膀:
“还看?小心被当成不法分子。”
从那对已没入人群中的母女身上收回目光的青年迈步就走,一言不发。
“以前可没看出来你还会关心路人的啊?还挺深藏不露。”
见他既无愠色也无搭理自己的意思,林叙白又咋着舌头啧了几声。
“行吧行吧,你就这么……”他两手在空气中比划一阵,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窸窣乱响,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就这么着吧!夸张点说,我看只有老板的话你会回。”
他言出法随,此人果然没说话。
林叙白也沉默下来,但并不是因为受挫,而是他的布朗运动又开始了:
“我这些卤蛋皮蛋咸鸭蛋够不够分啊……出来好几天了带这些不够数吧……”
回答他的只有路上堵塞的车流里引擎的轰鸣,商业街的华灯跟着他们,嘈杂的人声也跟着他们。
他们一直走着,直到风又重新冷下来。
林叙白所说的“老板”,正在自己那个大得浪费空间的办公室里,看昨晚传回来的任务简报。
简报,言简意赅地陈述时间地点人物等过程结果,附件里带三张现场照,末尾有执行人的签名。
一个相当潦草的“林叙白”占着三分之二的框,但旁边那个漂亮的行书“沈砚川”依旧吸睛。
三个字勾回流畅,笔锋走势张力颇强,显然签名者那时处于相当兴奋的心理状态中,但是落笔的劲道却小得异常,尤其和旁边那位一比,又让人从中咂摸出几分签得不情不愿的味儿来。
他的目光在那个签名上停了几秒,将简报扔回了桌上。
有人敲门。
他端起杯子说进,来人推开门径直走到桌对面,靴底踩过短绒地毯的声音难以察觉,近距离的呼吸也同样寂静。
“哪里不满意?”
隔着杯里氤氲而出的热汽,秦泊远,“戾风”的首领,如是问他的下属。
被问的那位看着秦泊远,毫不犹豫地摇头。
“那我换个问法,对于以后类似的任务,你有什么建议?”
这一次,他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指向被丢到桌边的简报,准确地说,是指着末尾的签名栏,一双剔透的眸子看向秦泊远。
“不想再和他搭档了?”
他点点头,点到一半又摇摇头。
秦泊远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林叙白走路带风,大步流星地踏过来,两手撑在桌上探身,向自己的上司控告:
“头儿您瞅瞅这个过河拆桥的,您让他说,哪一点他不满意!”
态度之强硬,情绪之激愤,很难想象他正向自己的上司控告的,是自己的另一位上司。
“另一位上司”不接话,也不看他,只是收回自己指着简报的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退了半步。
秦泊远看着怨气快冲上天的林叙白,不紧不慢地靠在椅背上。台灯映进虹膜里,那层深灰被拂开了些,一抹极淡的蓝浸出,叫人想起阴天的暗沉海面,忽地有光从底部透上来,既勾人、又诡异。
林叙白顿时警铃大作,直觉他下一句不会是什么好话。
“大概是你买的咸鸭蛋实在太难吃了,”秦泊远说,“蛋黄硬得和乒乓球一样。”
相较于书面语,口语的一个弊端在于同音不同字容易产生理解偏误,但同样地,这也可以成为它的好处。
当亚兰海边的市民们谈论起西五街17号建筑时,他们会说到它高达三米的漆黑栅栏围墙和里面精心养护的大片绿地,会说到它正面的玻璃幕墙永远一尘不染,会说它用不知名字的材料制成的侧墙泛着没有一点人情味的冷光,会说它的职工常年加班、作息紊乱,任何时间点有人或车进出都不奇怪,会说它明里暗里可能掌握着这座城市多少资源,它的高管们又该是何等的老谋深算。
他们谈论“立沣”集团,就和谈论其他的体量相近的企业一样。在亚兰市的经济中心区,在它最忙碌最昂贵的地段之一,街上的车恨不得首尾相衔,牛马们在街边的快餐厅里急匆匆地扒拉午饭,偶尔看看窗外,目光所及的每一栋楼都有它的名字和所属,暗含驻扎其内的企业的创始者们最初的心意。
“立沣,”人们念叨着它,“是个好名字啊。”
里面那些“常年加班、作息紊乱”的职工,有时也说起它,只是当他们发出那个与其他人一样的音节时,心里想的却是“戾风”。
它有两副面孔,就像它冷硬的铁栏和嫩绿的草地,厚重的侧墙和透亮的玻璃,它立在阳光下,风也从它身下黑暗的缝隙里穿过。
目之所及处,他们进进出出、上班下班,和这条街上其他的人别无二致。而在人们的视线范围外,他们为一盏长明的灯,做着暂时见不得光的事。
偶尔也做做见不得人的事。
比如用多出来的外派经费买了一兜子既不好吃又没法二次加工的蛋制品。
实在败家。
在随意挥霍公司-——或者说组织——财产这件事上,林某是个屡教不改的惯犯,财务部多数时候睁只眼闭只眼就放过了。其原因并非林叙白作为三把手位高权重,只是他平日里一向有好大家分,像个散财童子一样善缘广结罢了。
按理讲这次本也不必计较,可偏偏有个不知好歹的鸭蛋跑到秦泊远手里,凭借自己的难吃程度给林叙白争取了从重处罚。
还是连坐的那种。
“去找财务部,买蛋的钱从你这个月工资里扣,”秦泊远听完林叙白的任务汇报,再一次拎起他凉透的杯子,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另外再罚扣两倍,你和那个给你报帐的一人一半。”
林叙白如遭雷劈,一时不知道从何吐槽,“这扣得也太多了吧”和“你倒是先把工资发下来啊”在他心里上下翻腾,争先恐后挤到嘴边汇成一句话:
“头儿,你假扮资本家上瘾吗?”
剥削员工的“资本家”抿了一口茶,大概是觉得凉得太难喝了就伸手浇进桌边的绿植盆里,“这叫按规管理。”
“规定是吧?”林叙白忽然来劲,对着自己的顶头上司三两下撸起衬衫左边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样子露出手臂……上的几圈绷带,“因公负伤,有权理赔。”
秦泊远扫上一眼,继续往换好新茶叶的杯子里添热水:“医药全包是我司优良传统,找孟屹安去。”
“恢复期内左臂不能受力,我的日常生活会受到影响,报销医药费并不能使我的生活质量恢复到正常水平,我依然要求赔偿。”
“你另一条胳膊是摆设?”
“有些动作必须双臂完成。”
“比如?”秦泊远沏好茶,终于再次把他昂贵的注意力分给林叙白,“半个月内你都不会有外勤任务,平时出入也自有人开车送你,带伤期间日常训练也是不强制的,有什么动作你一定要两条手臂完成?总不至于告诉我,你准备在你的房间大扫除吧?”
戾风这位刻薄的老大一番话围追堵截,打得捍卫个人权利的林叙白丢盔弃甲,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爬墙。”
秦泊远深谙自己这位部下的脾性,丝毫不打算追溯他颅内布朗运动的轨迹——“为什么是爬墙”和“爬哪里的墙”这种问题秦泊远一点也不想知道答案——只是点了个头说:“放你三天假,爬吧。”
真不知道这个“爬”是哪个层面上的。
抗争取胜的林先生周遭充满快活的空气,笑逐颜开说着“好的老大,谢谢老大”就转过身,乐颠颠的样子看起来一出门就打算把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
“你也去领罚。”
林叙白下意识停住脚步,虽然这话不是对他说的。他只是察觉到那语气里的不同寻常,短短的五个字,却让屋子里的氛围随之变了。
方才的那一点热闹像是杯上的热汽,转眼已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