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深深处》清茶渡欢人

6、我是你的第一个角色

　　镜子里的脸，每一寸都透着精心雕琢的陌生感。
　　路深一动不动地坐在宽大的化妆镜前，镜中人穿着与他来时截然不同的昂贵衬衫，剪裁合体，面料挺括。发型一丝不苟，面容清俊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感。最让他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原本属于路深的、带着年轻学生清澈和些许迷茫的眼睛，此刻在妆容和眼神训练的暗示下，竟也染上了几分晏与特有的、深邃而略带审视的锐利。
　　熟悉，却又无比陌生。仿佛另一个灵魂正透过这面镜子与他对视。
　　在路深答应了晏与的交易以后，他就被带到了晏与的私人工作室。早已经准备好的工作人员拿出了一张，晏与的人皮面具。
　　路深任由他们将面具覆盖在自己脸上，将发丝的纹路梳理成晏与的样子。一支笔在路深的脸上不断略过，随后变成一组组数据记录在工作人员的手册上。
　　路深不禁看向晏与，疑惑地问道：“这是？”
　　“测量。为了让面具更好地贴合你的脸，这样不容易被人看出来。”
　　晏与站到了路深的身旁，将路深也扭动着面向镜子，顿时，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同时出现在镜子中。
　　“像个八分了。你真是个有天赋的人。”
　　路深也看着镜子里几乎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戴着人皮面具的他看不清自己的神色，只是缓缓说道：“我们表演课老师也说我有天赋。”
　　“不仅是外貌。我的行为习惯、说话的平均语速、重音习惯、在不同场合下的语气变化。以及，”他加重了语气，“必须熟记的关键人物关系，这些都需要你的努力，我的资源不是那么好拿的。”
　　路深的视线从镜中晏与的脸上，移到现实中晏与的脸上。他知道，完全接受了这个交易，就意味着要将他所知的“路深”一点点剥离、覆盖。
　　“我会在你的课后安排时间来与我熟悉这些，直到你能在五米外、非肢体接触及深度交谈的场合，瞒过熟悉我的人。”晏与继续道，语气微微放缓，“在练习时间之外，你仍然是路深。”
　　工作人员早已悄然退至外围。此刻这个私密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以及那个镜中的幻影。
　　路深没有急着应答，晏与还以为他有所顾虑，轻声开解道：“你就当，我是你表演生涯的第一个角色。”
　　“你就不怕吗？”路深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微哑，他问得直接，“不怕我学会了这一切，摸透了你的软肋和秘密，反过来对付你？毕竟，如果我能成为你，那取代你，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他心头盘旋已久的疑虑。巨大的权力和资源倾斜而来，背后必然是最严酷的枷锁和最危险的游戏。
　　晏与闻言，侧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笑了，但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深沉的眼眸里，笑意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一丝涟漪便迅速沉没。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我看人很少出错。路深，你不是那样的人。你的野心在舞台上，在另一个‘扮演’的世界里，而不是在晏氏董事会冰冷的桌椅上。”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我能给你这一切——资源、机会、甚至一部分‘我’的身份，自然也有能力随时收回。你踏入的圈子，我能让你青云直上，也能让你寸步难行。这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
　　他停顿了片刻，空气中的压力仿佛也随之凝滞。然后，他慢慢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上一种近乎坦诚的剖析，“我们本质上是合作者，不是敌人。你需要一个通往梦想的跳板，而且是最顶级的跳板。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影子，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分担风险、混淆视线的存在。我们各取所需，目标在现阶段高度一致。”
　　路深沉默了。晏与的话剥开了温情可能存在的假象，将这场交易赤裸裸的利益核心展露出来。残酷，但真实。让人反而……稍微安心了些。至少你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面上，即使这地面是冰层。
　　“我明白了。”路深最终说道，转回头，再次看向镜中那个既像自己又像晏与的形象。
　　晏与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消失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将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文件夹旁边。
　　这是一份《艺人经纪全约》，签约方是“与众星和”。他快速浏览关键条款：分成比例优厚得惊人，资源承诺白纸黑字，培训计划详细周全，甚至包括为他未来独立工作室预留的选项。这不像一份常见的、充满压榨的艺人合约，更像一份量身定制的、极具诚意的合作计划。
　　助理递上一支笔。
　　“嗯？只有一份吗？”路深拿起合约看了看，发现并没有想象中应该出现的，另一份“条约”。
　　晏与摇摇头，“有这份合约就够了，没人能拒绝这上面的丰厚回报。”
　　路深不禁笑了笑，“听起来你还挺自信。”
　　路深拿起笔，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然后，在这一份给予他梦想通行证的合约上，落下了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他感觉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打开。
　　晏与看着他签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对助理说：“一会收拾完给路先生去录入指纹和虹膜信息。”
　　吩咐完毕，他才重新看向路深，略带歉意地道：“虽然由我带你去更方便一点，但是你知道的，公司事情太多了。他叫李昀衍，是我的秘书，也是在晏氏除我以外，你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路深握紧了手中那份厚重的文件夹，点了点头。
　　晏与临走前似乎又想起来什么，回身叮嘱李昀衍道：“你一会帮他录完以后，就送他回学校，别超过宿舍门禁时间。还有，你对他要像对我一样，免得以后突发情况因为不习惯而出错。”
　　“是，晏总。”李昀衍恭敬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李昀衍看着他的晏总似乎走得很是依依不舍，叹了口气，然后去把工作室的门给关上了。
　　转身后就看到路深正贴着镜子观察着自己脸，准确说，是晏与的那张人皮面具。
　　“路哥。”
　　“嗯？”路深闻声看来，眼睛里装着哪怕是戴着美瞳，也能看出的疑惑。
　　“我好像比你小吧？”
　　“晏总说让我提前适应您的身份。”李昀衍从善如流地答道。
　　“好吧。”路深其实也管不了别人怎么叫，反正不是诡异的称呼就行。比起这些，他对脸上的这个人皮面具比较有兴趣。刚刚晏与在，他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没见过世面，晏与一走，他照着照着镜子，就忍不住贴上去了。
　　“你们居然真的搞了一张人皮面具。”路深摸了摸脸，那宛如真实皮肤的触感令他连呼神奇。
　　“嗯。这是晏总五天……”李昀衍一顿，“又五个月前做的，就是以防万一。”
　　“嚯，这大总裁当的，怪不容易呢。”
　　路深在自己脸颊的边缘摸索了一阵，他记得影视剧里都是一撕开这里，就能把面具揭下来。
　　“你们这面具是能直接撕的吧？别给我的脸撕坏了，我还要靠脸吃饭的。”
　　从小就有明星梦的路深可是相当重视自己的脸的。
　　“可以的路哥，这个采用的最新技术，非常好穿脱。”
　　路深摸到面皮边缘以后，用指尖拨弄了一下，然后非常轻松地揭了下来。
　　那张属于路深的，略带些青涩与学生气的脸再次出现在镜子前。
　　路深对着镜子仔细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将发丝重新调整回自己喜欢的样子。这还没结束，他又欣赏起戴美瞳的自己。这个美瞳其实是有度数，左边是350，右边270，还有100的散光。这都是路深和晏与聊天时，他告诉晏与的数据。
　　“……路哥……来录指纹和虹膜了……”李昀衍很是无奈地看着路深在镜子前忙碌的背影。
　　“啊……不好意思，看到镜子就没忍住……”
　　路深有些讪讪地离开了镜子走了过来。然后在李昀衍的指导下，完成了指纹和虹膜的录制。
　　“这个虹膜除了用来识别身份，我们还会制作专属于您的虹膜隐形眼镜，到时候您戴着这个也可以进行虹膜识别。”李昀衍收拾起那些设备，在工作中的他是相当专业的，然后眼见路深又想要去照镜子，他抬手看了看时间。
　　“路哥，已经八点了，这里过去还要点时间，我们不如现在出发？”
　　“啊，行。”
　　路深听到李昀衍的声音，应答了一句，然后快速照了最后一分钟镜子，才满意地将自己的眼镜戴上，跟着李昀衍离开了这里。
　　李昀衍将路深送到学校侧门，又将那个私人工作室的备用钥匙给了路深，这样，他今天的工作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在和晏与汇报时，晏与疑惑为何用了这么久时间，收获了李昀衍非常幽怨的一句话：路哥他前前后后照了四十二分零七秒的镜子。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出来了[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