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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醪糟汤圆 ...

  •   都已经放假一个多月了,回果林山这事,迟迟没排上我们的日程。孩子们那边,滑雪是冬天里雷打不动的仪式,自然要先安排上。而我这头,今年偏还要再折腾个大的:规划了一条两千多公里的远途,一家人浩浩荡荡,一走便是二十多天。就这么着,待冬至的脚步声近了,我们才终于将“回果林山”这个念头,正式地、郑重地,提上了日程。
      好在姐姐和哥哥也说好,就在这几天回来。如今高铁真是方便,从南站出发,三个多小时的光景也就到了。不出所料,车刚停稳,就看见晓云哥已经等在站台上了。他还是老样子,亲自来接。
      “晓云哥,辛苦你了,还专程跑一趟。”晓云哥大我十几岁,照例伸手将我紧紧握住。
      “其实真不用你亲自来的,安排家里谁来接就可以了。”
      “那哪儿成。还有几十公里路呢,别人来我不放心。”他说着已蹲身抱起了小家伙,另一只手顺势将我手里最沉的那只箱子抢了过去。
      “路上正好,哥也好想跟我的弟弟多说说体己话!”

      汽车在回果林山的高速路上稳稳开着。窗外是江南的冬日,天冷得透亮,景却还未睡去。田野早已收拾停当,裸露出舒坦的田垄;远处几幢新农居,白墙衬着灰瓦,轮廓清晰得像用刀裁过一般。我窝在副驾驶里,晓云哥一手松松搭着方向盘,不紧不慢地,往我耳朵里递着家里的近况。
      “老爷子身子骨硬朗着呢。”他说,“小叔还是老样子,每天都非得去环山道上跑一圈才舒坦。” 话音落进车里的暖意中,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根向后掠去。
      “那婶婶呢,身子也还好吧?”我接过话头。
      “好着呢!”晓云哥嘴角一扬,“等天再暖些,他们就打算回北京一趟,把车开回来。正好,路上也当散散心了。”
      他说的是那辆电动车。一个月前,就是晓云哥专程开去北京,托起我们全家那两千公里山河行的那辆车。这一千多公里的回程,对父亲和婶婶来说,路程不远不近,恰够一趟舒展筋骨、也舒展心情的远游。
      “再过两天,朵朵妹妹和沐沐弟弟全家也都该回来了。小叔嘴里不说,他总是那么酷。但我们都知道,其实他心里可盼着你们回来啦。这是每年他最盼望的时刻。” 晓云哥边说着,边把车拐下了高速。再有几公里路,就该到山脚了。
      “风风舅舅已经来过好几次电话了,今年的家庭大聚会,他和娅娅姨母都会参加。但剑剑舅舅回不来,医院的工作太忙了,越到年关,事情越多。”
      这是我们林家绝不会更改的老规矩。一年到头,无论散在天南还是海北,各自埋头赶着各自的路,但总得挤出这么一段日子,回到这果林山里来。仿佛只有经过这番近乎虔诚的相聚,让笑语塞满老屋,让炊烟缠绕山腰,我们才敢确信:那流淌在血脉里的东西,是真的。任凭什么距离、什么岁月、什么样的人世变迁,都切它不断,磨它不淡。我们是一棵树上分出去的枝桠,飞得再远,影子也落在这同一片泥土上。

      小时候也是这样。那时父母工作都忙,我们住得实在太远。交通不比现在,春节的滚滚人潮更是难以逾越。于是,赶在年关团聚便成了一种奢望。可爸爸总会另寻一个假期,多半便是夏天那段最长的闲暇,
      将我们姊妹三人,像一窝亟待认巢的雏鸟,小心翼翼地送回山里。
      “你们三个小家伙,每年都得回去过过水。”他总这么说,眼睛里闪着光,神采飞扬,仿佛那是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
      “人像树一样,根得年年用故乡的水土喂一喂,才长得牢,扎得厚实!”
      那时,爷爷奶奶已经过世,婶婶也还没有嫁给大伯,山上爷爷家剩下的,只有大伯和晓云哥父子两人。但爷爷共有四位弟弟,各家都紧挨着住在同一片林家大院里。一到假期,院子里便满是跑闹的孩子。
      爸爸是爷爷老来得子,我们三个出生得又晚。于是,在所有孩子中间,同辈的全是我们的堂哥堂姐;而比我们小的,论起辈分来,竟都是我们的侄儿侄女。其中好些个,年纪甚至比我们还大上不少。
      晓云哥是长房长孙。每当大人们都钻进果林忙农活时,他便成了我们这群孩子的总领班。他比我们年长太多,中间仿佛隔着一整条看不见的河,几乎找不到能说到一处的话。在我的记忆里,他从不参与我们的疯跑胡闹。他不是独自坐在正房二楼那间大书房里用功,就是守在院坝边,静静看着请来的师傅们,将一箱箱刚摘下的水果搬上货车。
      姐姐本就是我们三人里的“头儿”,平日里便惯于“趾高气扬”地发号施令,说是指挥,其实多半是变着法子“欺负”我和哥哥。一到果林山,她这份与生俱来的领导天赋,更是显露得淋漓尽致。她年纪虽在女孩堆里最小,却稳稳当当地成了大姐大。那些堂姐、侄女们,竟都心甘情愿跟在她身后。一部分是因为她鬼主意着实多,总能翻出新鲜花样;但我心里总觉得,另一部分更深的原因,要追溯到爸爸身上。
      爸爸当年,可是这林家大院里名副其实的“小王子”。他是祖辈老来得子、捧在手心的珍宝,更是让所有长辈引以为豪的小神童。这份与生俱来的光彩,仿佛也悄然镀在了我们身上。我们这三个远道归来的孩子,便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小小王子”和“小小公主”,无论走到哪一房,收获的都是毫无保留的宠溺。姐姐大概是不知不觉中,继承了那种被众人欣然簇拥的天赋吧。
      哥哥呢,终日拖着我这个甩不掉的“小包袱”。我虽算得上憨厚听话,可在他眼里,大概终究是有些笨拙碍事的。平日里,他再宽容,兄弟感情再深,怕也免不了有被我烦到的时候。果林山的假期,于他而言,简直是天赐的解脱。他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甩开我,只管放心大胆地跟着堂兄们漫山去野:爬最高的树摘最甜的果子,下最清的河摸最滑的鱼,甚至蹿上老屋的房檐,去探看鸟窝里最新鲜的秘密。

      想着这些旧事,车已不知觉驶入了最熟悉的风景,缓缓开到了小镇学校背后。一条新修的马路笔直如尺,通向远方黛青色的果林山。路两旁是整齐的水田,刚收割完不久,正满满当当地蓄着水。水面盈盈,几乎漫过了田埂,将一块块方田连成一片浩渺的光滑镜面。天色云影,完完整整地倒映其中。我们的车,便像悄然驶入了一片平阔的大湖,稳稳地、笔直地,犁开这一池碧玉般的清波,向着山的方向前行。
      路的尽头,静静横着一座石拱桥。桥下淌着的,是那条环山溪流。它像一条绸带,常年环抱着、滋养着整座山。车过桥身,便算正式进入果林山地界了。
      一条直直的山路开始向上攀爬。路两旁,梨树、杏树、李树依序排开,此时都已落尽了叶子,枝桠清瘦地伸向天空,不留一片枯黄。梨树之间的草莓垄,也已经覆上了严实的黑色地膜,看去一片沉沉的黝黑,寻不见半点绿意。四下里,是一种冬日特有的、干净的寂寥。
      “这片草莓垄,爸爸生前一直亲自打理,从来不让别人插手。”晓云哥的声音沉了下来,透着一种郑重的意味,“这里头,有他特殊的心思。他走后,我就自己接过来,也一直没让外人经手。”
      我当然知道。这草莓垄,正是当年大伯和婶婶定情的地方。
      “每年草莓熟的时候,小叔和妈妈也几乎天天来这里。”晓云哥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更柔软的东西,“这里对他们,也一样要紧。”
      我望着车窗外那片覆着黑膜的垄土,没应声。
我自然也知道。
那黑膜之下沉睡的,又何止是草莓的根茎。
那里还深藏着少年时的小雨哥和娜娜,那两个在春天垄沟边追逐过的、未被时光惊扰的身影。

      “这时节,前山的果子都已经没有了。”晓云哥遗憾地,“但现在正是橘子的季节,我们后山的橘子最甜了。早上出发的时候,还听小叔在说,他会亲自给你们摘去!”
      我最爱故乡的甜橘,那是一场阳光与冰凉的奇妙交响。牙齿轻破那层薄皮,饱满的汁水瞬间迸发:
      初遇是清冽的甘甜,像冬日溪流,纯净冰凉,毫无酸涩。甜得透彻,却不腻人。
      细品时,一丝隐约的蜜香泛起,仿佛把冬日吝啬的阳光都封存在了果肉里,那是昼夜温差赠与的糖,是干燥空气凝成的香。
      回味中,舌尖留下淡淡的柑橘花香,混着泥土的清气。果肉细腻无渣,化在口中如啜甘露,喉间还萦着一缕微带矿质的清润。
      这甜,不是糖水的甜。你能尝出果林山强烈的日照,井水的清冽,以及人们等待霜降的耐心。所有自然的恩赐,最终都融成了这一口,饱满、明亮,让人眉眼舒展的甜。

      后山有一大片甜橘林,林子正下方,便是一口宽阔的池塘。小时候,每到黄昏,晓云哥就领着我们一大群孩子去那里凫水。江南的孩子几乎个个会水,可那时候,最风光的总是我们仨。我和哥哥穿着城里带来的、紧绷绷的专业泳裤,姐姐更是一身漂亮的泳衣,在那些穿着朴实布褂、甚至光着屁股蛋的农家孩子中间,扎眼极了。
      姐姐和哥哥的水性更是没得说,姿势标准,游得又快又远,常把大伙儿看得目瞪口呆。我虽比他俩差上一大截,可比起林家其他的孩子,依然优势明显。我们三个便常常混在年纪最大的那拨孩子堆里,在池塘中心的深水区尽情耍闹,把同龄的、更小的那些,连同他们的羡慕,一起留在水浅的岸边扑腾。
      每当这时,晓云哥总是不声不响地,紧紧跟在我身旁游着。他到底还是不放心我。

      我们刚在正房后面的大客厅里坐下,婶婶已从厨房端出了一碗碗热腾腾的荷包蛋。
      “快尝尝,这可是你爸爸专门给你们做的。”婶婶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欢喜,“他的手艺,向来没得挑!”
      这是林家的老规矩了:远归的亲人,进门第一顿必是荷包蛋。记忆中妈妈工作忙,几乎不下厨,家里灶上的事,从来都是爸爸一手包圆。他好像真是个全才,没什么不精通的。
      “知道你最爱这个,多吃些,不妨事的。”爸爸说着,往我碗里舀了一大勺澄亮的桃花蜜。
      “这是你晓云哥的手艺,他如今做蜜的火候,快赶上你大伯生前了。”爸爸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这门手艺呀,我到底还是不如我哥哥。”
      吃完那碗甜暖的荷包蛋,便和爸爸坐在厅里闲聊。说的无非是这一年的东奔西突。那一万多公里归途,夏日峡湾震耳欲聋的飞瀑,冬日雪山上刺目却神圣的盛景,黄河边看着浊浪变清的无声感动,还有北武当山石阶上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的劳累……
      两个小家伙早就坐不住了,碗一推,便跟着他们的晓云大伯,一溜烟儿地跑出去,没了影。
      婶婶又端了两碗醪糟汤圆过来,递给我和妻子。“我听你大伯生前念叨过,说你最爱吃他做的这口。”她边说,边往我碗里也添了一大勺金亮的桃花蜜。
      糖分今天怕是严重“超标”了。可我心里漾开的,只有满满的、化不开的感念。

      小时候,我们所有孩子最盼望的,莫过于每天晌午。得等到太阳的影子,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到正房门前的最后一级石阶上,那是我们每天的点心时间。晓云哥和几个年长的孩子会提前张罗好一切:当季的水果堆成小山,草莓、水蜜桃、菠萝、苹果,鲜亮得晃眼;还有几位奶奶各显神通备下的零嘴:二奶奶炸的酥脆麻花,三奶奶炒的香喷喷的花生,五奶奶攒下的大白兔奶糖……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大伯有时候会特意从林子里赶回来,就为了给我们做醪糟汤圆。醪糟是他几天前就备下的,汤圆面也是。那步骤我看过,很是复杂。
      先要把糯米淘净,浸上几个时辰。再用大火蒸透,摊开晾到温热,随后淋入少许凉白开,将米粒轻轻抖散。接着,用一种专门的酒曲,碾成极细的粉末,匀匀地撒在糯米上。之后,把糯米压平整,在中间留出一个酒窝似的凹坑,用厚厚的棉被包裹起来,静静等上一天到一天半。大伯通常会在前两天的夜里就开始张罗,到了第三日晌午,我们便能吃上那口新出的醪糟了。
      我特别喜欢那股清甜里带着微醺的滋味。糯米粒滑滑的,糯糯的,吃在嘴里,像吞下了一小口温柔的、会醉人的快乐。
      汤圆面的准备,同样是一道不省功夫的细活。糯米淘洗干净,得在清水里浸上一夜。次日沥干,上石磨细细地磨成粉,磨的间隙还得少量多次地加水,将粉末调和成均匀的细浆。这浆要用布袋仔细滤过,再挂起来,让水分一点一滴地彻底沥干,方才算得了可用的汤圆面。
      这整套活计,通常也得花上一天的光景。大伯做起事来总有他的章法,往往在着手准备醪糟的当口,这边汤圆面的工序,也就一并开始了。
      在我们故乡,醪糟汤圆是不兴包馅的。就是一个个在大伯手心里搓得溜圆的小糯米团子,雪白,憨实。只有这般至简的朴素,才配得上那甜丝丝、暖融融又带着微醺的醪糟汤。
      这是我每次回果林山,最念着的那一口。没有别的能比。

      后来,有将近二十年的光景,爸爸再没带我们回过果林山。我也就再没尝过,大伯亲手做的那碗醪糟汤圆。
      这些年来,我走过许多地方,尝过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我从不掩饰自己是个贪恋口腹之欲的人。可任凭天南海北,滋味万千,舌尖心尖上,终究空着一块地方。那块地方,始终等着,也只容得下,那一碗甜丝丝、暖醺醺、从记忆深处浮起热气的汤圆。
      大伯从不偏心,我知道,他对林家每一个孩子都好。可每一次,我那碗里的醪糟总是最醇最厚,那些小小的汤圆,个数也总是最多。
      大伯从来不说,孩子们也都不问,但谁心里都清楚,也都默许着这份偏爱。因为,我是他最心爱的弟弟,最小的那个孩子。

      “可是婶婶,”我端着碗,忍不住跟婶婶打趣,“老话不都说’滚蛋汤圆回家荷包蛋’吗?我们这可是刚进家门呀!”
      “啊呀!”婶婶先是一愣,随即眉眼舒展开来,笑意里带着几分追忆的怅然,“你大伯当年可是特意嘱咐过,对你和你爸爸,咱们家可以不守这个规矩。”

      是呀,我也记得的。
      那时候每年,爸爸送我们回果林山,总会特意留出几天,哪儿也不去。大伯那几日也放下果林里所有的活计,林家的长辈们谁都不说,只让他安心在家,陪爸爸几天。
      记忆中,大伯言语极少,兄弟俩几乎也不怎么聊天。他们就只是整天坐在一起。
      我常常看见那样的场景:兄弟俩坐在二楼的大书房里,爸爸捧着一本书,大伯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爸爸。那画面安静得让人心头发颤,又温暖得叫人眼眶发热。
      再就是两个人在厨房里一同准备饭菜。各自拿出看家的本事,却又不像在较量。他们的菜谱都装在各自的心里,只是大伯用的每一样原料,从菜到米,都是他自己亲手种出、备下的。
      爸爸虽然是人人称道的小神童,仿佛无所不能。可单论灶台上的功夫,我心里总觉得,大伯还是要更胜那么一筹的。

      我端着碗,低头看着汤里那一颗颗雪白的汤圆,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只要我愿意,一伸手,就还能看见大伯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他微微弓着背,袖口挽起,手心里滚动着一团团糯米面。窗外的光落在他肩上,像落在一块静默的山石上。
他不说话,只是低头做事。偶尔抬眼,看一眼坐在门槛上的我们,目光停留得极短,却极深。
      可我知道,那样的画面,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还是你大伯做得最好吃。”婶婶轻声说。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汤圆入口,甜意依旧,酒香依旧,甚至连那一点微醺的暖意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味道可以被复刻,手艺可以被继承,但那个人,永远回不来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年走遍山河、尝遍滋味,真正想找的,从来不是醪糟汤圆。
我只是想,再坐一次大伯还在的灶台边,听柴火噼啪作响,看他低头揉面,偶尔抬眼,对我露出一个极轻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
      可这世上,许多东西,一旦错过,便连怀念都成了奢侈。
      我低头,把碗里的最后一颗汤圆慢慢咽下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所谓长大,不过是终于学会,在同一张饭桌上,默默地,与一些人,完成最后一次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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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共二十二篇文章,在正传系列及《番外》的发布过程中同步发行,旨在为正文提供多维度的补充与深度诠释。 为保护您阅读正传时的探索乐趣,避免关键命运的提前揭晓,本书前期的部分篇章对角色后续际遇进行了策略性模糊处理。此举仅为守护故事最完满的呈现节奏,敬请各位读者知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