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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浮生一乐 隐台岩 ...
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起,他心里对于渴望得到刘隐的认可,竟压过了他对刘隐的恨。
不管他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或许,他多多少少都在刘隐身上投射了类似父亲的影子。
在他十九岁那年,梁王朱温接受了唐哀帝的“禅让”,在汴州开国称帝,定国号为“梁”。
他兄长刘隐很会见风使舵,在此之前就上书奉承朱温,大意说朱温是圣主降世,劝朱温顺应天命称帝。
现在,朱温真的称帝了,当然要“奖赏”一下这位岭南的“忠实小弟”了。
次年,也就是他二十岁那年,大梁册封他兄长为静海、清海两镇节度使。
那时,他已经跟在刘隐身边摸爬滚打过多年,积攒了不少实战本事。
刘隐表举他做静海、清海两镇节度副使,把兵事方面的重任全都交托给了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刘隐的心腹,他就是军府的次首领。
他比刘隐的儿子更得刘隐信任,也得到了远比这些侄子多得多的关注。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个当叔父的,怎么会去跟侄子们比这些有的没的。
可他就是因为兄长重视他多过重视亲儿子而暗暗高兴。
彼时,整个岭南道名义上属于他的兄长刘隐统领。
但实际上,交州、桂州、邕州、容州、韶州等要地全被各路贼首占领。
刘陟领兵出击,一一平定诸州,从事实上雄霸岭南道。
那是他最热血昂然的几年。
他甚至都忘了对刘隐的恨,只一心一意为刘隐打江山,就像一个弟弟对兄长那样,或者,也像一个儿子对父亲那样。
他想,如果时间再久一点,他就会放下所有的恨了。
他和刘隐之间,终究会什么芥蒂都没有。
然而,在他二十三岁那年,刘隐死了。
在他还未在心里完全与刘隐和解时,这个人死了。
那一刻,他对刘隐的恨一下子重新攀回了高峰。
这个人凭什么走得那么早?
凭什么!!
他为刘隐痛哭。
可没哭上几声,他又想对刘隐鞭尸。
但鞭尸是不可能的。
他放声大笑起来,在心底不断地告诉自己:
刘隐死得可真好啊!
以后,再也没人在他头上压着他了。
他就是这刘家之主!
他就是岭南之主!
那一天,他一个人守着刘隐的遗体,又哭又笑,又恨又喜。
直到有人过来提醒他,遗体必须要清理入殓了,他才堪堪从刘隐的遗体旁边走开。
可看着那些人为刘隐整理遗容遗表,刘陟心底忽地生出一种冲动——
他想冲上去把遗体抢过来,然后大卸八块,再装起来,供起来,放在床头。
但他没那么做。
他只是怀着一腔古怪的怨与恨,默默看着刘隐的遗体进入了棺椁。
*
当世,各个藩镇的节度使,大多是“父死子继”。
刘隐死了,理论上,应该是刘隐的儿子来继任节度使之位。
但刘隐死前给大梁上了一份遗表,表举刘陟权知清海军节度留后,也即让刘陟暂代节度使之位。
这是当世藩镇的惯用伎俩。
说是“暂代”,其实就是告诉朝廷,这个人就是藩镇选好的继任者,藩镇大权已经交接到了这人手上。
若是朝廷假装看不懂藩镇的意思,非要另派官员来接任节度使之位。
那么,就别怪藩镇翻脸无情了。
反正藩镇已经先用“暂代”这种形式来维护朝廷这点岌岌可危的“尊严”了。
既然朝廷“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藩镇自立为王了。
彼时的大梁朝廷当然是“要脸”的。
所以,岭南的大权毫无悬念地稳稳落入刘陟之手。
不过,他才不会因此感激刘隐。
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岭南道本来就是他一手打下来的。
就算刘隐死前不把位置让给他,他也会带兵抢过来。
他才不稀罕刘隐搞出的这种如同施舍般的权力交接!
正如他才不稀罕跟刘隐共用同一个偏旁之名!
他才不需要这种施舍来的宗族认可!
他就是刘岩。
他就是卑贱的外室之子又如何?
刘氏宗族现在还不是照样要来奉承讨好他?
在刘隐死后的第二个月,刘陟就重新改回了“刘岩”之名。
他还给自己的名字编造了一段离奇的因缘——
「他这个“岩”,可不是普通的“岩”。
这是当年他父亲刘谦在给他生母段氏下葬时,发现了一块石板,上面用篆文写着:“隐台岩”。
刘谦觉得这是神异显迹,因而以“隐台岩”这几个字分别给自己的几个儿子取名。」
这故事一看就假得离谱。
且不说刘岩了。
就单说刘隐一个大家族嫡长子,怎么可能靠一个庶母的墓葬石板文字来取名?
且不说这晦不晦气了,就试问哪个有头有脸的家族会这般自降身份?
更何况,这个庶母还是外室,且被嫡母杀死,有没有获得家族认可都是个问题,家族诸子命名又怎么可能会跟她扯上关系呢?
可刘岩偏就要编造这么一个离谱的故事。
他就是要借此抬高自己生母段氏的身份。
他就是要借此膈应刘隐!
不仅是膈应刘隐,他还膈应了嫡母韦氏,这母子俩都别想好过!
哈哈哈哈……
他还膈应生父!
刘谦那个窝囊废都不敢给他生母段氏下葬。
他偏要编造刘谦有情有义,还要让刘谦拿他生母的墓葬石板来给儿子取名。
刘谦没胆儿干的事,他让刘谦干!
刘谦还不快来感激他吗?
他让刘谦当了回有胆儿的一家之主呀!
要是这几人真的都泉下有知,一个个的不是要气死了,就是要惶恐死了吧?
刘谦现在该不会正在向韦氏道歉求饶吧?
哈哈哈哈……
只要这些人不好过——哪怕是在地下不好过,他就快活!
可他越是快活,就越是怨愤。
他又回到了幼年时那种类似的怨愤状态。
可已经没有一个虚伪的人来教养他了。
他变得喜怒无常。
或许,一个在过去压抑了太多情绪的人,一朝登临高位,有了表达情绪的自由,喜怒无常也就在所难免了吧?
他真的恨死了刘隐。
可在他开国称帝的那一年,他还是非常大度地追封刘隐为襄皇帝,庙号烈宗。
《谥法》有云:
“因事有功曰「襄」。
安民有功、秉德遵业曰「烈」。”
这两个字都是美谥。
他做梦都在跟刘隐炫耀:“看吧,你还不是得靠我才能当上皇帝?你看我给你定的谥号、庙号都多好?美得你哟!你这个撮鸟实际上哪儿有那么好?”
梦里,刘隐到底是怎么回他的?
他忘了。
他只记得,刘隐一如既往地讨人厌。
醒来的时候,刘岩一脸的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
他也不想知道是为什么。
*
刘䶮心里萌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又改名了。
他从“刘岩”改为“刘䶮”,比“刘陟”这名字可威武霸气多了!
刘隐是不是都要嫉妒死他了?
“哈哈哈哈……”
刘䶮抱着酒坛子畅快大笑。
他单手抓起酒坛子,对着虚空一怼,像是面前站着个人在跟他对饮似的。
“来,阿兄,你也喝一口!”
刘䶮抓着酒坛子在半空中滞了一会儿,像是真有人在喝酒似的。
然后,他将酒坛收回来,仰起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所有灵溪酒。
清冽的酒水冲击而下,在醉意之外,是一种宛如溺水的窒息感。
口鼻都被酒水灌满,肚子也胀起来,像是掉进水里快要溺死一样。
刘䶮坐在地上,盯着空掉的酒坛看了许久,忽而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
笑完之后,他就猛地摔掉了酒坛。
“啪!”
酒坛在地上四分五裂。
殿外的人听到动静,纷纷缩头缩脑,不知皇帝又在发什么疯。
“来人啊!”
皇帝醉醺醺的声音自殿内传来。
殿外的人都不敢动。
还是一个内侍硬着头皮进了殿,“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一看就是醉了,精神格外亢奋,“把王学士写的诏书赶紧颁下去!”
涉及“改元”这一类的重大诏书,在颁行之前需要先发给中书门下会审,甚至礼部还要参与审核。
如今诏书尚未经过审核程序,怎能就颁下去了呢?
万一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呢?
可他们汉国的这位皇帝实在是太唯我独尊了,一个命令下去就强行越过所有程序。
内侍只能恭敬应下:“诺。”
*
很快,“白龙改元”的诏书昭告天下。
文武百官按例表示恭贺。
但他们私底下却不免腹诽:「白虹何能化龙?是天命在身,还是自欺欺人,亦或是大凶临头?中原天子已灭蜀国,铁骑所至,所向披靡,汉国可当一战?」
更有甚者,以皇帝创字之举,联想到:「昔日,唐朝则天皇后自创名字为“曌”。今日,皇帝自创名字为“䶮”。此皆非常之举,岂非预示汉国也将会有女主天下?」
“女主天下?”有识之士不免发笑,“只怕是‘阉主天下’吧?”
当今皇帝尤为猜忌士人,认为文人士大夫做官会为子孙谋利、心存私念,所以重用宦官。
有的士人为求重用,剑走偏锋,自阉入宫。
此等风气很快蔓延,甚至哪怕是状元郎,为求任职,也甘受宫刑。
国中一时阉宦大盛,岂不是“阉主天下”?
“阉宦当道,阴气盛行,只怕离‘女主天下’也不远了。”有好事者道,“当今皇家不信任士人,且诸位皇子皆是好色纵淫之辈,‘女主天下’岂非必然?”
群议纷然,莫衷一是。
但议论来,议论去,大家也都只是关注天家的宫闱趣闻;对于汉国是否可堪与中原一战,竟是无人愿意深究。
反正汉国地处偏僻南端,北边还有楚国、吴国两个大国顶着。
管它外面闹得如何天翻地覆,他们汉国臣民,能偷得浮生一日,就乐一日。
①《十国春秋·南汉四列传》段氏词条记载:代祖(刘谦)葬段氏,得石版,有篆文曰:“隐台岩。”因以名诸子。
②文中的《谥法》取的是宋代苏洵所编撰的版本。该版本由前代各版本汇编考证而来,故而用在这儿也不算时代错乱。
③章末南汉阉宦大盛,详见《十国春秋·南汉高祖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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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浮生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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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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