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 楚国犬子 袁德妃、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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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
同光四年。
正月，楚都长沙府。
新春寒意料峭。
湘江自南而来，绕城向北而去，使得都城寒气更甚。
都城之中，武安军府巍巍而立，碧瓦在风吹日晒之下已蒙上了一层灰色，更添几分沉稳沧桑。
军府高墙内，勤政堂前雪意未消，静穆之中带着一派肃然之象。
*
“咳咳……”
一阵沉弱的咳嗽声自勤政堂中传出。
几案之后，鬓发银霜的老者手持奏章，病气恹恹。
此人便是楚国的君主——楚王，马殷，如今已是七十五岁的高龄。
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在这乱世之中，能活过古稀之年那就更是难得了。
坐于马殷身侧的殊色妇人忙给他拍背顺气，同时给立侍一旁的青年男子使了个眼色。
青年男子会意，忙跪坐下来，也给马殷轻拍后背，“大人不若先歇息一会儿，这些奏章也不急于现在就看。”
青年男子乃是马殷的次子，马希声，现年二十九岁，生就一双好眉眼，白净壮硕，直像个放大版的年画娃娃，很是讨喜。
而妇人则是他的生母——德妃，袁淑瑶，天生好皮骨，殊色非常，虽是年近五十，却依旧风韵不减，乃是马殷身边最得宠的夫人，也是唯一封妃之人。
马希声因母而贵，自是成了马殷诸子中最受宠的那一个。
“哎……”马殷叹了口气，把奏章推给次子，“不若你来给我批？”
马希声傻住了，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在试探他，一时间不知自己到底该应还是不应。他连忙朝母亲看去，希求得到提示。
袁淑瑶微微摇了下头。
马希声这才心里有了底，乖顺地笑道：“儿子不通政务，哪会看奏章？”
“没出息！”马殷拿起奏章拍了下次子的头，“不通政务就学，你老子我替你撑不了几年了，你还不赶紧立起来！”
这话算是明里透露出，以后要让马希声来接手楚国。
马希声大喜过望，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喜色。
袁淑瑶见儿子如此没城府，忙给丈夫揉着胸口顺气：“大王说些什么话？咱们大楚如今国境安宁、百姓丰足，不全仰仗大王英明神武？举国上下都盼着大王能带着我们再过十个、二十个丰年，大王怎能说如此气馁的话？”
马殷哑然失笑，“再过二十个丰年？寡人怕不是都成‘百岁老人精’了。”
袁淑瑶笑道：“大王那是‘在世不老仙’。”
马殷开怀大笑，点了点爱妃的鼻子，“你呀你呀……”
袁淑瑶顺势挽住丈夫的胳膊，撒娇道：“所以，大王可再别说什么要让湘哥接手的话了，我们可都盼着大王这位‘不老仙’带我们过好日子呢。”
“再说了，湘哥这孩子除了一片孝心和仁心，也没什么别的突出本事。真要是选世子，不管是论嫡论长，还是论贤论能，都该由大郎来才是。”
“湘哥”乃是马希声的小名，以楚国境内最重要的湘水取字为名，足见其受宠。
“大郎”则指的是马希振，他乃是马殷的嫡长子。
虽为嫡出，又占了长子的名分，可其生母并不受宠且华年早逝，马希振因此自幼便失去了母亲这一大助力。
可这偏偏是最重要的助力——至少在他们马家是这样的。
几乎每一个马家公子都是因母而贵。
母亲不得宠，就意味着公子不得宠。
像马希振这样连母亲都“没有”的，自然就毫无宠爱可言了。
更要命的是，马希振虽然想得到父亲认可，却又不懂得如何讨父亲欢心，每每认真做出来的事往往让马殷嗤之以鼻，这就导致他在马殷这里更没什么宠爱可言了。
“哼，论贤能哪儿轮得到大郎？”马殷不以为然，“大郎整日跟些僧人搅和在一起，博得些贤明虚名，就真当这是贤者之风了？”
马希声幸灾乐祸，禁不住抿嘴偷笑。老大整日跟那个叫“虚中”的僧人厮混在一处，吟答作诗，自以为风流清贵，实则这恰恰是阿爷最不认可的行为。老大的诗词做得越好，阿爷就越不喜欢。
袁淑瑶见儿子如此喜形于色，不由得偷偷白了儿子一眼。
她温和地向丈夫道：“许是大郎有些自己的考量吧。”
“他能有什么考量？”马殷恨铁不成钢地道，“整日就只知吟诗作对，空恋虚名。我表举他做朗州节度使，就是希图他能熟悉军务，有所长进。结果他学什么山中隐士，整天跟僧人答诗作乐，有什么鸟用？”
马殷乃是行伍出身，虽说占地为主后颇注意涵养，可情绪一上来还是免不了说些脏话。
袁淑瑶劝慰道：“工于诗词，也未尝不是一种长进。”
“这算什么长进？”马殷目露嫌恶，“如今这天下还是靠诗书礼仪取胜的天下吗？一点不通时务，给他机会都把握不住。你也不必再为大郎说好话了，我看他就是没什么出息，心思全都丢到什么山水诗歌之间了。”
袁淑瑶不敢再开口劝，只默默给丈夫揉胸口顺气。
马殷握住爱妃的手，忧愁地叹道：“如今这世道，兵强马壮才是硬道理，诗书礼乐不过是虚本事。中原那位陛下手握七万蕃汉精兵，不过用了区区两个多月就灭了蜀国，我大楚地当蜀国之东，只怕离覆亡也不远了。”
袁淑瑶不通政务，说点歌功颂德的话还不成问题，让她说点有关时局的话，她可就一抓瞎了。
方才声称不通政务的马希声反而从容笑着开了口：“大人何须担忧？就算陛下真有意取我们楚国，不还有高氏那对无赖父子在前头顶着吗？”
马殷提起高氏父子就满脸不屑与不忿，“高季兴那俩爷子，无赖透顶！仗着地处荆楚要道，时不时就阻断我们北上朝贡之路，要不就是扣押诸国使臣，强行索要贡物。你打他吧，他马上跟你投降，投完了降又故态重萌——有使臣过路，他照抢不误，跟个强抢买路钱的绿林匪徒有什么区别？”
马希声讥笑道：“人家绿林强人也是讲义气、要脸面的，哪儿会像高家父子那么不要脸？每次抢贡品的时候何其嚣张？咱们一发兵打他，他就马上向吴国求援。”
“有本事他别求外援啊！骨头软得跟什么似的——今天跟中国送表称臣，明天跟吴国送表称臣；就连汉国那种偏鄙小国，高氏也要送表称贺。这脸皮简直比咱们湘江边上的淤泥都还厚！”
马殷深表赞同，忧愤不已地跟着谴责：“这俩爷子太不要脸了，老的那个脸皮万丈厚，小的那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老子还不要脸一万倍！哎，这要是体面人撞上这种臭无赖，哪儿跟他们掰扯得清楚？老夫真怕你以后对上高家那个小无赖会应付不过来。”
“阿爷无需担心。”马希声见父亲太过愤愤，忙抬手给父亲抚背顺气，“高赖子要是跟咱耍无赖，我就比他更无赖！高从诲要是再敢扣押咱们的使臣和贡品，咱们就扣押他们的大将和文臣！他们不是会投降嘛，咱们趁他们投降的时候，把他们前面的那些军将全抓了！”
马殷忍俊不禁，“你上哪儿学的？”
马希声道：“儿子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马殷笑道：“你这法子虽好，但万万不可用。”
“为何？”马希声不服气，“阿爷这是在笑话我，觉得我这办法不中用？”
马殷摇摇头，语重心长地道：“荆南不过弹丸之地，你猜为何蜀、吴两个大国一直不吞了它？就连咱们要吞了它，也不过是就跺跺脚跨过河的事儿，可咱们动它了吗？”
马希声讥嘲道：“那不还是因为高氏父子骨头软，谁一打他们，他们就找外援。咱们打它的时候，它就跟吴国求援；吴国打它的时候，它就跟咱们求援，好像一点不记得抢过咱们贡品一样。”
马殷问：“那为何荆南只要一求援，咱们和吴国都会帮它呢？”
马希声不屑道：“那还不是因为……”话还没出口，他自己先醒过了神来，有些压低了声音道，“阿爷就是留着荆南当缓冲的？”
马殷颔首：“荆南当四战之地，北面就紧邻着中国，若是吞了它，咱们北面就直接跟中国对上了；若是留着它，还能做个屏障。”
马希声不免有些气馁，“那咱们就由着高家无赖打劫咱们吗？”
马殷笑着开解道：“不过就克扣些贡品，又能抢走多少东西？只要他们不做得太过分，咱们嘴上骂骂就算了。要真过分了，咱们就陈兵江上，去他们江陵城外边儿走一趟。”
马希声鼓着个脸，“儿子还是觉得憋屈，凭什么让那对无赖父子这么恶心咱们啊？”
马殷笑意淡了几分，“就凭咱们地盘受限啊。陛下占据中原，先天就占有了王霸之地。”
“咱们占据楚地，表面上看着地盘广，实则核心疆域也不过就湘江腹地而已；”
“至于岭南十一州，全是羁縻之地，税赋都收不上来，只逢年过节收点贡品而已；西边诸蛮也是如此。”
马希声想当然地道：“那咱们就再往外打呗？”现在的地盘不好，那就往外吞并，这吞着吞着不就好了？
马殷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道：“咱们这地盘扩张，也算是到头了。再往北打，就会跟中国对上；”
“往东打，吴国跟咱们各有胜负，收益甚微；往西打，蜀国已灭，直接跟中原相对；”
“往南打，又是一众岭南羁縻之地，赋税收不了多少，只不过当个松散边界屏障而已。”
马希声憋屈得慌，“打又不能打，那咱们就不能守着地盘过日子吗？”
马殷惆怅叹道：“咱们要想把这种‘皇帝日子’过下去，就只能奢望中国不太平。只要中原一直不安定，咱们就能在楚地当‘太平皇帝’；可要是中原安定了……”
“咱们就只能投降吗？”马希声戚戚接口道。
马殷怅然道：“大势所趋，争不过就只能俯首称臣。若是负隅顽抗，只怕我马氏有灭族之祸。”
马希声不甘心，他在楚地好好当着“土皇帝”，干什么要纳土称臣？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楚国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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