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物灵》风寻饮月

1、第 1 章

　　第一章坠羽与青鳞

　　蝶翼划破云层的瞬间，尉迟梦妍看见自己翅尖的磷粉正在簌簌脱落。

　　那不是寻常的白色粉末，而是揉了朝霞的粉、暮云的紫、深海的蓝，三色交织着，在风里凝成转瞬即逝的光带。此刻这些光带却像被揉碎的玻璃，随着她急促的飞行不断飘散，每一片坠落的磷粉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林苍的符咒火焰已经燎到了她的尾翼，那处粉紫色的翅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蜷曲。

　　“妖物！看你往哪逃！”

　　林苍的怒吼像块巨石砸进风里，他左手捏着的黄符突然暴涨数倍，朱砂勾勒的“焚”字在符面活过来，化作一条燃烧的火蛇，吐着分叉的信子，离她的后颈只剩三尺。尉迟梦妍能闻到自己头发被火舌燎到的焦味，更能感觉到后背那对粉紫蓝三色蝶翼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翅脉里流淌的金光忽明忽灭，像盏即将耗尽灯油的烛。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今早贪睡起晚了，想抄近路穿过城南的梅林去买桂花糕，就被这个戴着银阶令牌的捕妖师堵住。他说她“身负异禀，恐为祸乱之源”，说她的翅膀“色过艳，性必邪”，不由分说便动了手。她连原形都没来得及收，就被追得一路从街市飞到云端，此刻肺里像塞了团滚烫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只是……想去买糕……”她的声音碎在风里，带着哭腔。

　　火蛇已经舔到了她的发梢。尉迟梦妍猛地转身，蝶翼在仓促间完全展开，足有丈许宽的翅面瞬间铺满粉紫蓝的流光，那些色彩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完全展露翅翼，连三年前父母还在时，她都只敢在深夜的院子里偷偷展开半分。

　　林苍显然被这极致的美丽震慑了一瞬，瞳孔骤缩：“光明女神闪蝶？！不可能……古籍记载此蝶早已灭绝……”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给了尉迟梦妍喘息的机会。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朝下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峦俯冲——那是相柳山，都城外最凶险的禁地，传说山里盘踞着上古异种，连捕妖队都不敢轻易踏足。

　　火蛇擦着她的耳际掠过，烧焦了几缕发丝。尉迟梦妍闭着眼，感受着蝶翼的灼痛越来越剧烈，翅膜撕裂的声音像薄纸被揉碎。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意识开始模糊时，只看到下方的浓雾里，似乎有一道碧绿色的影子，像藤蔓般悄然舒展。

　　坠落感持续了很久，最后却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她落在了一片柔软的苔藓上，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后背的灼痛依旧尖锐，但那道紧追不舍的符咒火焰却消失了。尉迟梦妍艰难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自己残破的蝶翼——粉紫蓝的翅面布满焦痕和裂口，曾经流光溢彩的磷粉落了满地，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啧，真是狼狈。”

　　一个清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尉迟梦妍猛地抬头，心脏骤然收紧。

　　浓雾不知何时散开了些，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上，缠着一条通体碧青的蛇。

　　那蛇身有碗口粗，鳞片在斑驳的天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每一片鳞上都嵌着细碎的银纹，像凝结的露水。最让人惊心的是他的上半身——已经化作人形，穿着件同色的锦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竹叶，墨发松松地用根玉簪束着，垂在白皙的颈侧。他的脸极美，狭长的凤眸是通透的碧色，瞳仁竖得像条细线，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竹叶青蛇妖。

　　尉迟梦妍的指尖瞬间冰凉。她在坊市的话本里见过这种妖的描述——剧毒，善伪装，最喜玩弄猎物于股掌之间。

　　“捕妖队的人没追进来，算你运气好。”蛇妖缓缓从树上滑下，落地时足尖轻点，悄无声息。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沾满血污和焦痕的脸，碧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不过……你这翅膀，倒是稀罕得紧。”

　　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残破的蝶翼时，尉迟梦妍猛地瑟缩了一下，疼得闷哼出声。翅根处的伤口被牵动，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滴在苔藓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蛇妖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抹血迹，又抬眼看向她苍白的脸，眸色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快得像错觉。

　　“别怕，”他突然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甚至称得上温和，“我对半死的蝴蝶没兴趣。”

　　他转身走到不远处的山泉边，用一片宽大的绿叶舀了水，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些墨绿色的药膏在掌心，搓热后才走回来。

　　“忍着点。”他蹲下身，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覆上她后背的伤口。

　　药膏触到皮肤的瞬间，尉迟梦妍差点疼得跳起来，可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气息就顺着伤口蔓延开来，像溪水漫过干涸的土地，灼痛感奇迹般地减轻了。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疲惫和疼痛让她眼皮发沉，恍惚间，只听到那蛇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叫令狐楚渠。”

　　“记住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像山涧的流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在相柳山，只有我能保你活下来。”

　　尉迟梦妍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眼角的余光瞥见令狐楚渠的指尖沾了她的血，那滴暗红色的血珠落在他青碧色的鳞片上，竟诡异地融进了鳞间的银纹里，让那片鳞片瞬间亮了亮，像颗突然亮起的星子。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令狐楚渠望着她残破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蝶翼，碧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

　　“粉紫蓝三色流光……果然是你……他们终究还是找来了……”

　　山风穿过密林，卷起地上残存的蝶翼磷粉，粉紫蓝的光雾在令狐楚渠身后缓缓飘散，露出他锦袍下摆处，一枚绣得极隐蔽的黑色图腾——那图案扭曲缠绕，像极了无数条首尾相接的蛇。
　　“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