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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枝梅,一场局 ...

  •   沈清远眼见侄女沈倾容被接入摄政王府,虽不明就里,心头却似枯木逢着一点虚妄的春霖,那点沉寂已久的钻营心思,倏然活络起来。他不敢直接叨扰厉景渊,便将主意打在了频繁走动的“亲情”上。
      于是,沈夫人往王府走动的次数便悄然密了。今日送几样时新糕饼,道是“丫头素日爱吃的”;明日捎两匹新到的江南软缎,说是“给姑娘裁夏衣,府里针线上怕不尽心”。由头皆是慈爱长辈对寄居侄女的拳拳关怀,无可指摘。
      厉景渊闻之,只命嬷嬷传话,声线里辨不出半分波澜:“不必劳烦。他既如此‘关切’侄女,便让他夫人每月初一过府。”每月初一,这便是划下的一道清晰界限,允你沾得一丝“皇亲国戚”的虚光,却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攀附至此为止,莫要再作他想,更莫要奢望能借此伸手讨要什么。
      沈倾容在听雪轩十余日,暗信如影,已至她手。
      信藏在一碟云片糕的底层,洁白糕体之下,覆着薄薄一张素笺,以米浆写就,遇热方显字痕。她将笺纸凑近烛焰,十个小字如幽魂逐次浮出:“布防调动、边防密图、书房”无落款,无多言。她却瞬间明了:这是要她入厉景渊的书房,盗取两样东西——南霖边防密图,与北朔布防调动。
      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她眸色幽深。那书房,无疑是这王府之中,最森严、最致命的禁地。直接闯入,十死无生。
      沈倾容独立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目光穿破夜色,遥遥投向王府深处。那片建筑轮廓比别处更沉、更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在心中将嬷嬷传递的零碎情报逐一铺开:澄心堂的方位、庭院的格局、院中那株据说栽在特定方位上的百年老梅……一个念头如冰下暗流,悄然蔓生......这计划不凭刀剑、不仗轻功,全系于对“人心”分寸的拿捏。
      接下来的两日,沈倾容闭门不出。整日坐在窗下,就着天光,垂首做一件极细密的绣活,一方素白杭绸帕子,银线锁边,中央却空空如也,不缀一花一叶。她绣得极专注,指尖起落间有种近乎虔诚的小心,可又常忽然停下,对着那片空白怔然出神,眉间凝着薄雾似的哀愁,万重心事无处着落。侍女偶尔瞥见,只道她是思乡情切,或自怜身世,心下唏嘘,却未曾深想。无人知晓,每一针的穿刺都是表演,每一次的凝望都是伪装。
      午后,沈倾容“偶然”向侍女提起,前日似乎将母亲留下的一枚玉环,遗在了小花园石径旁。“不值什么钱……只是母亲唯一的念想。”她声线细细的,裹着孤女特有的忐忑与珍重。侍女不敢轻忽,忙去禀了管事嬷嬷。王府规矩虽重,但沈姑娘终究是王爷亲口留下的客。嬷嬷思量片刻,点了头,仍遣了上次引路的那位沉稳嬷嬷与一名丫鬟陪着,只嘱咐在近处寻,莫走远。
      沈倾容连声道谢,随二人出了听雪轩。她有意无意,引着她们朝澄心堂方向、却又绝不超过警戒边界的一条僻径走去。日光正好,道旁几株晚海棠开得纷纭如霞,她却无心观赏。目光似无形的探针,悄然划过沿途的守卫点位、视线盲区、花木掩映的转角。每一步,都在心里绘着图。终于,在距澄心堂外墙尚有数十步的一处拐角,她轻轻“啊”了一声。俯身拨开一丛萱草,自根部拾起一枚系着褪色红绳的玉环。温润质朴,恰如她描述的那般。“找到了……”
      她将玉环紧紧攥入掌心,贴在胸前。眼睫一颤,泪光倏然盈满眼眶,那如释重负的欣喜如此真切,连一旁的嬷嬷都不禁神色微动。
      就在她直起身,准备随嬷嬷离开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掠过澄心堂高高的粉墙,墙头墨瓦沉沉,一枝遒劲的梅枝斜逸而出。花期已尽,只剩深褐的枯瘦筋骨,和几点零星的残萼,在晴空下划出一道孤傲的痕。沈倾容心头一喜,暗自说道“就是它了!”。
      只见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滞,微微仰首,望向那截老枝,眼神骤然空了一瞬,仿佛魂魄被那沧桑的线条蓦然抽离。随即,她像被烫着般倏然垂眼,苍白的脸颊却已飞速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情:思念、恍惚......以及一抹被狠狠按捺下去的、尖锐的悲恸。快如电光石火,却也丝毫不差的落入嬷嬷静观的眼底。
      “沈姑娘?”嬷嬷的声音在旁轻轻响起。沈倾容猛地回神,仓促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薄如蝉翼,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没、没什么……”她声线飘忽,目光却似被黏住,又往墙头瞥了瞥,“只是见这老梅,忽然想起家母生前,最爱的便是梅。”她顿了顿,喉间轻哽:“母亲院里也有一株,小时候,我常在那树下和母亲玩耍……”她的话音渐次低下去,像一缕烟,散在风里。
      那副因一截老梅而骤然失魂、悲从中来的模样,太真切、太易碎。任谁见了,都只会觉得一个孤女,在异乡的墙头,猝然撞见了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影。嬷嬷沉默地看了看墙头枯枝,又看向眼前少女单薄的肩。最终只将一切化作一句:“姑娘,起风了,回吧。”
      “是。”沈倾容低声应着,顺从地转过身,随嬷嬷踏上归径。她垂着眼,一步步走得稳当。掌心那枚玉环已被体温焐热,方才那一眼惊痛、那一段哽咽、那一截苍老的梅,已如一枚无形的钩,轻轻落在了饵线上。
      王爷回府时,暮色正沉。管事嬷嬷依例上前回话,轻声提了句午后沈姑娘遗落玉环、至花园寻物的事。厉景渊解披风的动作一滞,只淡淡“嗯”了一声。玉环?花园?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影。那般巧合,偏在澄心堂左近?
      “姑娘在墙外……见了那株老梅。”嬷嬷话音稍顿,“立了许久,说是念起亡母,神色甚是哀戚,看了许久。”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些,“触景伤情,说是……想起亡母了。”
      室内陡然静了下来,厉景渊转过身,窗棂外最后一线天光正落在他肩头,将他的神情裁成半明半暗的影。“梅花……”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沉缓,似在掂量着什么久远的重量。许多年前,也有个人,曾立在梅树下仰头轻笑,鬓边沾着细雪与红萼,对他说:“景渊,你瞧这梅花,越是冷,越是香。”那是他几乎要遗忘的、属于“厉景渊”而非“摄政王”的回忆。而如今,一个来自江南的孤女,却在梅枝下,露出了同样恍惚的神色。
      巧合么?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下去的暮色,眸光尽头深处仿佛有冰层无声裂开。“知道了。”最终,他只吐出这三个字。可心底那潭沉寂多年的水,忽然被一粒无名的石子叩响,涟漪荡开,却连回音都坠不到实处。
      之后数日,沈倾容皆在午后踏着同一片日光而来。手中总托着一碟精巧点心,说是感念王爷照拂,亲手所做。但她每次只在廊下止步,将食盒交给侍从,并不多言。告退前,却总会抬眼,目光似被无形之线牵引,轻轻落在墙头那截老梅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恰够让窗内的人看清她眼中那抹倏忽即逝的恍惚,与强行克制的哀戚。
      一次,两次,三次......厉景渊立在书案后,隔着疏影窗格静观,他自然疑她目的不纯。那目光太刻意,太像精心丈量过的表演。可心底那根关于“梅”的旧弦,总在她抬眼时被无声拨动。故人容颜与眼前侧影在光尘中交叠,又碎裂,真伪难辨。于是他放任她来,也放任自己看。
      三日后,太后冥诞祭典,厉景渊需入宫主持夜仪。当日午后离府,深夜方归,这意味着澄心堂将有近五个时辰的空窗。沈倾容明白机会来了,单凭每日这遥遥一望,永远触不到书房的门。她需要一道“梯”,一道能让厉景渊亲自开口,允她踏入禁地的“梯”。
      这日,她照例送来点心。却在侍从接过食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瓷碟坠地,声如碎冰。那声响倏地刺破了澄心堂的岑寂。她慌忙行礼:“王爷恕罪。”垂下的眼睫却在话音落处微微一抬,似蝶翅试探风信,“只是……民女见庭中老梅,久未修剪,枝影横斜如乱笔。若夜来风急,疏影怕是会在窗纸上走锋,恐扰王爷清眠。”她顿了顿,将头埋得更低,耳尖却泛起薄红:“家母从前亦受此扰……后来,民女学了梅枝修剪之法,只需去其冗杂、留其清骨,便能令月下疏影婆娑有致,反添幽静。”
      廊下一片寂然。窗内,厉景渊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抬起,落向庭中那株老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听不出情绪:“你会修剪梅枝?”“略知一二。”她声音依旧轻,却无半分迟疑,“若王爷不嫌……民女愿勉力一试。”
      又是一段沉默,风过梅枝,飒飒作响。“明日申时,你来修枝。”他终于开口,声线平直如裁纸刀切过宣纸。沈倾容心头那根弦铮然一动,面上却静如古井,只躬身应道:“民女遵命。”
      次日申时,沈倾容提着藤篮踏入澄心堂时,并未立即走向梅树。她在廊下驻足,朝立于窗前的厉景渊微微欠身:“王爷。”厉景渊转身,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篮修剪器具上。
      “民女有个不情之请,”她抬起眼,眸光清润如初雪,“今日修剪,若遇形态清奇、宜于观赏的梅枝,可否……剪下几枝,插瓶奉于书房?”她稍顿,声音轻了些:“老梅遒劲,置于案头,亦添清寂之韵。且……”话到这里,她眼睫微垂,似有些难言。“且?”厉景渊问道。“且家母昔年曾说,梅枝置于书斋,能静心凝神。”她终于轻声说完,颊边泛起极淡的红晕,“民女冒昧,只觉王爷平日案牍劳形,或可聊作点缀。”
      风过庭院,竹叶沙沙。厉景渊静默地看着她,赠梅插瓶,理由足够风雅,亦契合她一贯塑造的、细腻念旧的形象。甚至巧妙地再次牵出“亡母”之言,让人难以断然拒绝。太周到。周到得近乎刻意。但他终是点了点头:“可。”
      “谢王爷。”沈倾容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似是真心欢喜。随即转身走向梅树,步履轻盈。厉景渊却未移开目光,他看着她仔细挑选枝条,侧脸在暮光中显得专注又柔和。银剪起落,利落果断,与那副纤细身形形成微妙反差。片刻后,她果真剪下几枝梅,主干苍劲,旁逸斜出,形态确然清雅不俗。
      她将其小心置于篮中,这才转向他,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期盼:“王爷,此刻可要……放入书房?”时机选得极好。正是修剪将毕,他尚未离开庭院,而她手中梅枝鲜润,恰需及时入水。
      厉景渊目光扫过她微湿的鬓角与被枝桠勾得稍乱的袖口,终是侧身:“随我来。”沈倾容心头微微一松。她提篮跟上,步履稳当,目光却已悄然抬起,第一次,堂而皇之地,望向那扇即将为她敞开的门。
      书房门在身后轻掩,室内光线比庭院幽暗许多,墨香与旧纸的气息沉沉扑面。沈倾容脚步未停,目光却如轻羽,瞬息间已扫过全局。紫檀大案临窗,其上文书齐整,笔山镇纸各归其位,两侧是高及屋顶的书架,典籍林立,东北角那排书架纹样古朴......
      她心中一定,面上却依旧温顺,只轻声问:“王爷,花瓶……”“在右侧多宝阁中层。”厉景渊立于案前,并未回头,只随手一指。“是。”她步履轻盈地走向多宝阁,很快取出一只素白细颈瓷瓶。她走向窗边小几,将瓶中旧水倾入盂中,又从篮中取出梅枝,一枝枝比量、修剪、插入瓶内。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全神贯注。
      可就在她侧身取剪、背对厉景渊的刹那,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东北角书架。第三层,自左向右第七列。书脊颜色略深,边缘微有磨损。是那里,她指尖稳如磐石,继续摆弄梅枝,脑中却已飞速刻下方位、距离、与两侧遮挡。
      不能久留,最后一枝梅落入瓶口,她后退半步,轻声赞叹:“这般便好。”厉景渊此时才转过身,目光掠过案头新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确为这冷肃书房添了一抹清寂生机。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她脸上,她微微垂首,耳际碎发被薄汗濡湿,颊边因忙碌泛着浅绯。一副全心插花、毫无杂念的模样。
      “有劳。”他终是道。“民女分内之事。”沈倾容盈盈一礼“不敢叨扰王爷清静,这便告退。”她提起空篮,转身走向房门,步伐不疾不徐。
      书房内,厉景渊立于案前,静静望着那瓶新梅。他想起很多年前,谢府后园也有一株老梅。云岫还很小,总喜欢在树下捡拾花瓣,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没心没肺。有一次,她在梅树下,送过他一支刚折的、带着花苞的梅枝。沈倾容的逾矩,猛地撞向他心底那段尘封的记忆。
      沈倾容刚走出澄心堂不远,便听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赵玉莹带着两个丫鬟,几乎是冲到她面前,榴红裙摆如火焰般在暮色里一扬。她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发间步摇乱颤,眼底烧着明晃晃的怒意。“我当是谁有这般本事,竟能踏入表哥的书房。”她上下打量着沈倾容,目光在她手中的空篮和微湿的袖口上狠狠剐过,“原是靠着修剪花木的由头,行那攀附献媚之实!”
      沈倾容退后半步,垂首敛眸:“县主误会了。民女只是奉王爷之命,修剪庭中老梅,顺道……插瓶点缀书房。”“顺道?”赵玉莹嗤笑,逼近一步,“我在这府里长大,从未见过哪个‘外人’能随意出入澄心堂书房!你倒是好手段,装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哄得表哥允你近前!”
      她越说越气,想起往日自己被拦在院外、只得悻悻而归的狼狈,新仇旧恨齐齐涌上:“那梅树长了十几年,何曾需要你来修剪?不过是个借口!”
      沈倾容指尖微微收紧,此处离澄心堂不远,动静稍大便可能惊动里面的人。她不能硬抗,却也不能显得过于软弱可欺,徒增对方气焰。“县主息怒。”她抬眸,眼中适时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声音却清晰平稳,“王爷怜惜民女孤苦,允民女暂居府中,已是天大的恩典。民女自知身份微末,从无非分之想,今日之事,实是王爷体恤,民女……不敢不从。”句句在理,字字恭顺,却也将责任轻轻推回了厉景渊身上。
      赵玉莹一噎,怒火更炽:“你——!”
      “玉莹。”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她们身后响起。厉景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暮色将他身影拉得修长,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赵玉莹因怒气而涨红的脸,又落在沈倾容微微发白的面上,她的脸白得像覆了一层薄雪,连唇色都淡了。
      “表哥!”赵玉莹立刻转身,眼圈说红就红,“我不过问她几句,她便拿您来压我……我在这府中,如今连句话都说不得了么?”厉景渊并未接话,只看向沈倾容:“你可有冲撞县主?”沈倾容跪下,伏低身子:“民女不敢。民女言辞若有不当,请王爷、县主治罪。”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厉景渊静默片刻,才道:“起来。”又转向赵玉莹,语气淡而毋庸置疑,“她是我请来的客人。玉莹,你当知分寸。”赵玉莹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表哥从未为外人如此说她。
      “回去。”厉景渊不再多言,转身前,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沈倾容低垂的侧脸,“你也回去歇着。”“是。”两人同时应声,心思却迥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枝梅,一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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