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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登基那天,她死在了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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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后半夜下大的。起初是霰,簌簌地敲着瓦,像无数细密的牙齿在啃噬寂静。后来便成了片,鹅毛似的,沉甸甸地落下来,一层叠一层,把朱红的宫墙、青灰的殿脊、枯槁的枝桠,都盖上了同一种颜色。茫茫的,厚厚的白,吸走了所有的声响,也掩埋了听霜阁里那一夜未曾停息的、压抑破碎的呜咽,和黎明时分,帝王那一声终于冲破喉咙、却只换来更深死寂的嘶喊。
腊月初八,原本该有腊八粥的暖香飘满六宫。今年没了。各宫都得了严令,不许张灯,不许嬉笑,不许有任何声响。白幡挂了起来,不是皇后规制该有的明黄,而是最素净的、毫无纹饰的麻白,从听霜阁一直挂到乾元宫,在漫天风雪里瑟瑟地抖,像一条条垂死的、冰冷的舌头。
厉景渊把自己关在乾元宫的暖阁里,整整三天。谁也不见。送进去的膳食原样端出来,水米未进。王德全守在门外,急得嘴角燎泡,却不敢叩门,只听着里面时而死寂,时而传出重物砸碎的闷响,或是压抑到极处、仿佛从肺腑里硬扯出来的、野兽般的低嚎。
第四天清晨,雪停了。天色却未放晴,依旧阴沉着,压着满世界的白。乾元宫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厉景渊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玄黑色的常服,未着龙纹,料子挺括,却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几天之内,这副曾经挺拔如松的身骨就被抽去了脊梁,只剩下一副空洞的架子。脸上没什么血色,是一种泛着青的苍白,眼窝深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黑,却不再有冰层下烈火般的光,只剩下两潭死水,毫无波澜,看人的时候,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
王德全噗通跪倒,话都说不利索:“陛、陛下……您可出来了……保重龙体啊……”
厉景渊没看他,目光越过跪伏的太监宫女,投向庭院。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尚未清扫,白得刺眼。几个小太监正拿着扫帚,远远地、战战兢兢地清理甬道,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听霜阁……”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沙石磨过,“如何了?”
王德全心头一紧,伏得更低:“回陛下,一切……按您的旨意,娘娘的……灵柩,暂安奉在阁内。内务府和礼部拟了几个谥号,还有……陵寝选址的图样,都候着……”
“烧了。”厉景渊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王德全一愣:“……烧、烧了?”
“所有拟议,章程,图样,一切与她身后事相关的东西,”厉景渊重复,目光依旧看着远处的雪,“烧干净。谁再提,提一个字,朕剐了他。”
王德全浑身一哆嗦,连声应是,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还有,”厉景渊顿了顿,那死水般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什么动了一下,又迅速湮灭,“宫外那些童谣,那些联名上书,那些悬赏……查。凡是沾了边的,抓。主使,凌迟。从犯,斩立决。家眷,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三九天的冰锥,一根根钉进听者的骨头缝里。这不是愤怒,不是暴戾,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彻底的心死之后,对一切阻碍的、无差别的抹杀。
王德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重重叩头。
厉景渊不再说话,抬步,踩着未扫净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王德全慌忙爬起,示意侍卫和仪仗远远跟上,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
皇帝要去哪儿?没人敢问。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片他刚刚握在掌心、却已觉得烫手又冰冷的疆土。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长长的、被白雪覆盖的御道。沿途遇见的太监宫女,无不远远跪倒,将头深深埋进雪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他在一道略显陈旧的宫门前停下。门楣上的匾额蒙着尘,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摄政王府。
这是他登基后,特意下旨保留的旧邸,并未并入皇宫,只是封了起来,留了几个老仆洒扫。门上的锁链被侍卫慌忙打开,沉重的朱门向内推开,发出沉闷的呻吟,激起一阵细微的雪尘。
王府内,也是一片素白。亭台楼阁,回廊假山,都覆着厚厚的雪,了无生气。少了人烟,更显得空旷寂寥,像个巨大的、华美的坟墓。
厉景渊径直走向王府深处。他对这里的熟悉,已成本能。绕过结了冰的池塘,穿过落满雪的花厅,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曾经是王府的书房重地,也是他偶尔休憩的静室。院角,孤零零地立着一株老梅。
梅树很老了,主干虬结皴裂,树皮是深沉的褐色,上面覆着青苔和雪。枝桠横斜恣肆,像用枯墨在苍白的天幕上挥洒出的几笔狂草。此刻,那铁画银钩般的枝条上,竟星星点点,爆出了无数花苞。深红色的,紧攥着,像一粒粒凝固的血珠,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惊心,也红得孤绝。
他就站在这株老梅下,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
王德全和侍卫们远远守着院门,不敢靠近。天地间,只剩下风穿过枯枝的细微呜咽,和雪片偶尔从枝头坠落的簌簌声。
厉景渊看了很久。久到仿佛时光都在这片雪与梅的院落里凝滞了。久到他几乎能听见花瓣在严寒中一点点积蓄力量、想要挣脱苞壳的细微声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株梅还是他父亲,老摄政王亲手移栽过来的,说是百年古梅,难得。那时他还小,只觉得这树丑,枝干歪扭,不如花园里那些桃李好看。父亲摸着他的头说:“景渊,这梅的好,要等冬天,等雪最大、天最冷的时候,你才看得见。”
后来父亲走了,他承了王爵,在朝堂上步步惊心。无数个寒冷的冬夜,他独坐书房,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书舆图,疲倦不堪时,便会推开窗,看这株老梅。看它在北风里沉默地站着,看它在冰雪中一点点绽出那倔强的、不惜以身为薪也要燃烧般的红。
再后来,玄霜来了。她好像也喜欢这株梅。第一年冬天,梅花开时,她曾站在这里,仰头看了许久,然后轻声说:“这花开得……真不惜命。”
他当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寒风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专注的侧脸,心头某一处,莫名地软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少有的、不涉及朝局、不涉及身份、只关乎一点共同审美的静谧时刻。
如今,父亲早已化作尘土,玄霜也成了一具冰冷的、躺在听霜阁棺椁里的躯壳。只有这株老梅,还在这里。年复一年,顶着风雪,开着这不管不顾的、惨烈的红。
它还在。
可看花的人,已经没了那份心境,也没了那个可以并肩而立、轻声说一句“真不惜命”的人。
皇位?他得到了。曾经觊觎他、逼迫他、想将他碾碎的大王爷二王爷,如今一个在皇陵“守墓”,一个在诏狱等死。朝堂上下,被他用铁腕梳理了一遍,眼下噤若寒蝉。北境的军饷拨下去了,南方的赈灾章程也强硬推行,敢伸手的爪子,被他剁了几只,剩下的暂时缩了回去。他似乎真的可以大展拳脚,去做一个他曾经设想过的、励精图治的皇帝。
可这一切,突然变得无比空洞,毫无意义。像一场盛大而滑稽的皮影戏,他是台上那个唯一的、被迫舞动的影子,台下却空无一人。不,有无数人,那些跪伏的百官,战栗的百姓,可他们的目光,他不在乎。他在乎的那道目光,已经永远熄灭了。
这皇位,如今像一副纯金的枷锁,沉重,冰冷,镣铐着他,让他连像这株老梅一样,肆意地、绝望地红一场,都做不到。他只能坐在这枷锁铸成的囚笼里,看着年华老去,看着热血凉透,看着所有的爱恨嗔痴,最后都变成史书工笔里,寥寥几句面目模糊的记载,或者,是百姓茶余饭后,一声唾骂,或是一声叹息。
寂寞。
不是身边无人环绕的寂寞。是那种浸入骨髓、弥漫在每一次呼吸里的、无边无际的荒芜。这皇城很大,大得可以装下万里江山。可偏偏,装不下一个他想温暖的人,也暖不了他自己那颗骤然死去的心。
风又起,卷起枝头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几朵性急的梅苞,被风一激,竟“啪”地一声轻响,绽开了一两片花瓣。那红,在惨白的世界里,艳得几乎妖异,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凄厉的美。
厉景渊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那颤巍巍的花瓣时,又停住了。他怕自己指尖的冰冷,会冻伤了这点来之不易的鲜活。
他收回手,拢在袖中,依旧仰头看着。
王德全在院门口,冻得跺了跺脚,又不敢弄出声响,只得拼命搓着手。他看见皇帝站在梅树下,那个背影,挺直,却孤独得像这园子里另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许久,厉景渊终于动了。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潭死水,似乎被这满树的血红,映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冰冷的反光。
“回宫。”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空洞。
他迈步离开这院落,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株老梅。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延伸,像踩碎了无数个未能成形的梦。
王德全慌忙跟上。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寂静的王府,重新走入那座更大、更华丽、也更冰冷的紫禁城。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一树孤红,永远隔在了旧日的风雪里。
乾元宫的奏折,又堆积如山。边关的急报,州府的请安折子,言官们小心翼翼试探风向的谏言……厉景渊坐在御案后,拿起朱笔。
笔尖蘸了朱砂,鲜红如血。
他批下第一个字:
“准。”
手腕稳定,字迹凌厉。
只是那握着笔的手指,骨节泛着青白。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无声无息,覆盖了一切来路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