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祭》江熈棠

3、神秘木牌，一个沉默的坐标

　　上巳节的玉带河浮金跃彩，柳烟朦胧。女子浣手，环佩清波泠泠作响；诗人掷规，言笑晏晏散入春风，盛世倒影随水波轻漾。但最盛的春，也照不透所有人。
　　“今夜‘揽月阁’的盛会，沈家可得了席位？”厉景渊淡淡问。洛风心领神会：“沈郎中近日似乎颇为钻营，应是设法弄到了一张边角位置的请柬。”
　　揽月阁是京城第一销金窟，每年上巳推出的“花魁献艺”，世人只道“花魁献艺”是上巳雅事，却不知那垂珠帘幕后的席次，早被权势浸透三分。寻常官员连门槛的风都触不着，以沈清远的品级，本难跻身其中。
　　他的目光淡漠地掠过满堂珠翠，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二楼东南角。沈倾容果然在那里，陪坐在一位穿戴略显用力过猛的妇人身边，周围簇着些面孔模糊的六七品官眷。
　　她穿了身淡青色云纹缎裳，简单的珠钗映着灯火流转，更添三分华彩。不过那莹润生辉的脸总微微低垂，偶尔抬眼望向舞台时，眸光里晃着的水色，倒比簪上的珍珠更亮，像误入锦鳞池的一尾白鲦，让人挪不开眼。
　　揽月阁内灯火如瀑，丝竹流转。三楼正对舞台的雅间里，珠帘只半挑，漏出一角渊色暗纹的衣袖。这位置极刁，楼下舞台的每一寸锦绣、两侧席间每一次举杯、甚至珠光下每一瞬眼风的交错，都落在他垂眸所及之处。厉景渊斜倚在软榻上，指间一只夜光杯幽荧流转，杯底残留的琥珀光痕，随着他指尖轻转，在袖口暗绣的龙纹上游走。几位亲王与勋贵已缓步入场，彼此揖让间声调温雅，可那温雅底下，却似有暗潮正顺着金丝地毯的纹路，无声蔓延开来。
　　丝竹声陡然一扬，如银瓶乍破，预示着今晚的重头戏登场了。灯火流转处，隐现一抹窈窕剪影，尚未见真容，却引得席间气息微窒，不愧是被誉为“京城第一绝色”的漪兰，瞬间吸引了今夜所有目光。
　　沈容烟垂眸，她感觉到暗处的目光未曾远离。她不急，她让那目光浸泡着自己，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上浮雕的缠枝莲纹。一下，两下，仿佛在破解某种古老的哑语。当对方的耐心被延展到最薄时，她忽然有了动作，不是整理鬓发，不是调整姿态，而是将酒杯微微倾斜，一饮而尽。她将空杯轻轻放回案几。在灯火最盛时，她借着更衣之名起身，随着丫鬟隐入回廊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融入夜色。赌局已开，现在，该轮到暗处的人，下注了。
　　她走到揽月阁后院，后院别有洞天，曲径通幽，此刻大部分仆役人手都集中在前厅伺候，只剩檐角铁马的叮咚，更显的清寂。沈倾容莲步轻移，裙裾拂过卵石小径几无声响。她眸光流转似在赏看夜昙初绽，耳畔却凝着八方微响，风灯摇曳的节奏，远处隐约的步履，甚至池鱼跃波那一霎细微的破水声。
　　一阵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自身后小径传来，她假意俯身整理裙摆，鱼儿上钩了。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沈倾容没有回头，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心跳却如擂鼓。这脚步声……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了鬼市那夜。
　　他果然来了，她迅速调整呼吸，转向声音来处，同时脚步微微踉跄，不偏不倚，正倾进那人张开的臂弯里。“来人果然是厉景渊”她心想着，却未发觉目光撞上那张脸的刹那，自己竟撞进了厉景渊的眼底。她匆匆直起身，让自己脸上泛起因被陌生人撞见而该有的薄红与慌乱。
　　厉景渊未穿亲王常服，玉冠束发，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柄合拢的乌木折扇，像个闲庭信步的贵公子。唯有那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与晕黄的灯光下，依旧深不见底，那而双眼睛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似乎偶遇的讶然，以及……深沉的玩味。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庭院里却异常清晰，“前头宴席正酣。怎独自在此？”
　　沈倾容慌忙福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民女……民女贪看园景，一时走远，惊扰王爷，万望恕罪。”她垂着眼，长睫簌簌，表现出一副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模样。
　　厉景渊缓步走近，在她身前几步处停下。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酒气，扑面而来。“无妨。此处景致，倒比前头喧嚣更得几分真趣。”他语气平和，“只是春日夜晚风凉，沈姑娘衣衫单薄，还需仔细身子。”
　　“谢王爷关怀。”沈倾容微微侧身，做出要往回走的姿态，“民女这便回席……”
　　“不急。”厉景渊却用折扇虚虚一拦，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抬眸，望向不远处临水的一座小巧轩亭，“既然遇上了，陪本王走走可好？正好，有件小物件，想请沈姑娘看看。”
　　沈倾容迟疑着，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厉景渊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那手生得极美，十指纤纤，肌肤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与他记忆里那双小时候总喜欢沾着泥巴或糖渍、胖乎乎的小手，截然不同。
　　他眸色黯了黯，缓缓松开，物件轻轻落入沈倾容的掌心。沈倾容低头看去，那是一枚极其粗糙的木牌。不过孩童掌心大小，边缘毛糙，看得出是用小刀费力削成，木质因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的暗光。木牌顶端的小孔边缘磨得光滑，一根褪色的红绳穿过其中，绳结是歪歪扭扭的平安扣样式，每一道曲折都透着生涩的郑重，像是被笨拙的指尖反复摩挲过许多个晨昏。木牌正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渊”字。刻痕很深，笔画稚拙，甚至有些地方刻破了，透着当年雕刻者那份笨拙却异常认真的劲儿。一件朴实无华，甚至堪称丑陋的旧物。
　　她脑中迅速处理眼前的信息，最终表现出一个骤然面对权贵隐秘往事、不知所措的孤女最该有的反应。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惊恐，微微抬手，仔细端详那木牌，然后抬起清澈无辜的眼：“这木牌刻得颇具童趣。”呼吸的轻浅，睫毛簌簌的频率，都在她精密的控制之下。
　　“这是一个……对本王很重要的人，很多年前留下的。”他缓缓说道，目光依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波动，“她现在，大概就像你这般年纪。”
　　声音落进月色里，无人拾取。沈倾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认真聆听，将所有的心绪都沉进恭顺的姿态里。厉景渊久久地凝视着她。最终，他才缓缓收起木牌，握在掌心，轻叹一声，笑意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罢了。”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却比平日更添一丝疲惫，“只是想问问江南风物。看来沈姑娘对此旧物并无印象。是本王唐突了。”
　　沈倾容表面似一泓静水，但脑中依旧飞速旋转：这枚木牌是何意？他想要干什么？难道这是“不夜天”的信物？他在试探我？我的身份暴露了？
　　沈倾容行礼，只道了声“王爷言重了。”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轻颤。
　　“下去吧。”厉景渊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沈倾容回到府中，对镜卸下钗环，心却像坠入了更深的迷雾。摄政王那目光里的东西，太过复杂，远超一个权贵对美貌女子的寻常兴趣。探究、震惊、恍惚，甚至一丝……痛楚？她始终揣摩不透，厉景渊那些似近又远的举动，究竟是暗藏试探？还是在她看不见的经纬处，织就一张更大的网？离入王府只剩一日，这潭水非但未显澄明，反似被风吹皱的倒影，愈深愈幻。可转念一想，倘若自己能将这重身份演至天衣无缝，让人窥不破皮囊下的第二张脸，那么，这层层迷障或许反将成为她任务最顺遂的阶梯。
　　摄政王府寂静的书房内，厉景渊独自望着跃动的烛火，白日里那张皎洁的侧脸与记忆中模糊的身影不断交织。理智告诉他，或许是有人察觉了他深藏的秘密，刻意安排的棋子。但沉寂多年的灰烬，却因这一点似是而非的影子，重新燃起了微弱而执拗的火苗。
　　若她真是云岫，这些年来，她经历了什么？为何不来找他？还是……不敢？不能？
　　各种猜测与汹涌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最终沉淀为一种更加晦暗、更加偏执的念头。无论她是谁，无论这是巧合还是阴谋，他都必须将她置于眼前，看得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时，删删改改了五遍。终于把它带到你面前。
说不忐忑是假的。不知道这个转折你是否喜欢，不知道那个人物的心情你是否理解。
所以，如果可以请用收藏告诉我“我想继续看下去”。
用评论】告诉我你此刻的想法，哪怕一个“？”或“！”。☆⌒(*＾-゜)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