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谁在佛前设局?手握坠崖剧本 三日后,晨 ...
-
三日后,晨雾未散,赵玉莹的帖子便夹在一盒上等血燕里送来的。洒金笺上字迹秀雅,“宝华寺早桃初绽,佛粥养气。盼共沐梵香,以慰春深。”言辞恳切。“姑娘”新拨来的侍女青黛低声提醒,“赵姑娘这帖子……来得有些突兀。”。
沈倾容指尖抚过笺上“宝华寺”三字,眸色微深。她当然知道突兀。赵玉莹前夜刚折了一个嬷嬷,今日便这般亲热相邀,不是陷阱,就是另有图谋。
可宝华寺……沈倾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纸笺边沿。恍惚间,那小沙弥、帷帽女子、还有那本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地藏经》……都在浮现在眼前。她缓缓将帖子按在案上,抬眼时,眸中已蓄起一泓温软的笑意:“烦请回禀赵姐姐,蒙她记挂着。王爷近日操劳,我正想着去寺里为他请一盏平安灯。”。
“她答应了?”赵玉莹正在试一支赤金步摇,闻言指尖一顿,金簪在鬓边折射出冷光。“是,沈姑娘说……要替王爷祈福。”回话的丫鬟声音发颤。“替、表、哥、祈、福。”赵玉莹一字一顿地重复,忽然轻笑出声,“好啊,真好。”她抬手将步摇插进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甜笑嫣然的脸,眼底却结着冰。宝华寺后山那片断崖,她儿时失足跌落过。若非表哥恰好经过,她早该是崖下一具枯骨了。如今,该换个人去尝尝那滋味了。
两辆青绸马车已候在石狮旁。赵玉莹一身鹅黄春衫,鬓边那支赤金步摇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衬得她娇艳如枝头新杏。“妹妹来了!”她亲热地挽住沈倾容的手,触手只觉冰凉,“手这样冷,可是昨夜没睡好?正好,寺里清静,妹妹可以好好歇歇。”沈倾容垂眸浅笑:“劳姐姐费心。”
宝华寺的钟声在春雾中荡开,一声声,沉而缓。沈倾容随着赵玉莹踏入大殿。香火氤氲,檀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抬眼望去,金身佛像垂眸含笑,悲悯地俯视着红尘纷扰。“妹妹,这柱‘安魂香’最是灵验。”赵玉莹亲自点燃三支细香递来,香头猩红,青烟笔直上升,“尤其能宁神助眠,对你身子最好。”沈倾容接过。香柱触手微温,烟气入鼻时带着一丝极淡的甜腻,她眸光微闪,却仍恭敬插入香炉,合掌躬身。
“姐姐可晓得,宝华寺的藏经号称最全。可前次从寺里请回的几卷古本,外表齐整,真翻到要紧处......”她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捻,仿佛捏碎一点看不见的尘,“里头早就蛀空了,只留一副好躯壳。”沈倾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轻轻荡开,像风拂过经幡。
赵玉莹侧过脸来,唇角噙着温婉笑意:“妹妹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沈倾容指尖拂过袖口看不见的绣纹,声音轻得像落灰:“前日理旧书,翻出一卷《地藏经》。只怪灯下看得太清,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八个字,墨色竟比前后几页都要润上三分呢。”
窗棂间的光影倏然一暗,不知哪片流云暂掩了日头。赵玉莹唇角的笑意薄薄凝住:“许是……后人虔诚补抄的罢。”她抬起眼,眸色在昏昧中亮得惊人,“姐姐常来寺里上香,可曾留意……藏经阁的经卷,近来可有旁人动过?”
赵玉莹忽然逸出一声轻笑,鬓边赤金步摇的坠子跟着颤了颤,漾开一圈细碎的光晕:“妹妹的眼力,当真连针尖上的尘都躲不过。”她眼波一抬“不过说来也巧,上月我来添香油时,正遇上方丈请人重理经目,许是某位抄经的师兄忙中出错,将新页混了进去罢。”
“原来如此。”沈倾容也笑了,“看来是我多心了。”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渐渐漫过沈倾容单薄的肩线。赵玉莹立在原处望着,嘴角的笑意淡得像烟,欲散未散。
素斋摆了满桌。翡翠豆腐、罗汉斋、松茸汤……样样清淡精巧,不染半分烟火气。赵玉莹执起素瓷勺,将那澄澈的汤轻轻盛入青釉碗中:“这汤里添了寺里特制的药膳香料,最是温补气血的,妹妹定要多用些。”沈倾容垂眸舀起一勺。汤色明明清透如水,香气却异常浓郁,那异香几乎霸道地盖过了一切食材的本味。她小口啜饮,余光里,赵玉莹面前那碗汤,纹丝未动,席间只闻瓷勺偶尔轻碰碗沿的微响。窗外鸟鸣疏落,混着远处大殿飘来的梵唱,一声声,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下山途中,马车摇摇晃晃行至半山腰。沈倾容忽然觉得困意像潮水般卷来,沉得眼皮都抬不起,这倦意来得太急、太猛,带着一股蛮横的甜腥气。赵玉莹的声音像隔了层纱:“妹妹困了?靠着我歇歇罢……”不对。她用尽力气掐向掌心,指尖却已软绵绵失了准头。就在意识将散未散时,马车猛地一顿!外头炸开车夫的惊叫,紧接着是刀剑刮过木辕的刺耳锐响,混着粗野的呼喝:“钱财留下!女人也留下!”山匪?这宝华寺的山道上,何时出过这样的事?!
沈倾容强撑着想坐直,却见赵玉莹已一把掀开车帘,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连声音都碎得不成调:“放肆!我、我可是安阳县主!”话音未落,竟一把推开她,踉跄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林中逃去。那推搡的力道、逃离的姿势,快得……竟像早就量好了步数。
沈倾容心头雪亮,却已经迟了。车帘被“刺啦”一声撕开,几张蒙着黑布的脸堵住了光,汗腥混着劣质酒气猛地呛了进来。“这个也拖出来!”她被人粗暴地拽出车厢。挣扎间袖中一凉,那柄贴身的匕首滑脱出来,“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有人弯腰去捡,她趁机拔下髻间的玉簪,用尽全身力气扎进擒着她那人的手臂!一声闷哼,钳制稍松,她头也不回地扑进道旁更深的幽暗里。
山路嶙峋,身后杂沓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困意与那股霸道的药力在四肢百骸里撕扯,她用力咬破舌尖,腥甜混着锐痛炸开,终于挣得一线清明。顾不得荆刺勾破裙裾,她拼命往林木更幽深处踉跄奔去。不知奔了多久,眼前忽地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断崖。崖边几树野桃开得正艳,灼灼的红映着苍黑的石,像溅开的血。崖下云海翻腾,深不见底。
杂沓的脚步声已逼至身后。她蓦然回首,五六个蒙面汉子正从林间窜出。更远的山道上,赵玉莹被“恰好路过”的王府侍卫搀扶着,娇弱地倚在那人肩头,一双眸子却遥遥望向崖边。四目隔空相触。赵玉莹的唇角,极轻、极慢地扬了起来。沈倾容竟也笑了,她向后轻挪半步,碎石簌簌滚落,坠入翻涌的云海,连一丝回响都未曾激起。蒙面人一时怔在原地,面面相觑。为首者抢步至崖边探身下望,只见茫茫云涛吞没千尺深涧,哪还有半分人影?“走!”蒙面汉子咬牙低喝,一行人如来时般迅速隐入山林。
半炷香后,厉景渊策马疾驰而至,玄氅在山风中如鹰翼飘荡。他勒马崖边,目光死死盯住那片翻腾的云海。洛风下马查看,捡起崖边一枚玉簪,正是沈倾容今晨戴的那支,簪身已断裂,沾着新鲜的血迹。
“王爷……崖高百丈,下方是急湍深潭,恐怕……”厉景渊没说话。他下马走到崖边,拿起那半截断簪。玉质温润,断口却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染红了簪头雕的那朵小小玉兰。山风猎猎,卷起他未束的长发。他望着深不见底的崖谷,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找!活要见人,死......”他缓缓收拢掌心,断簪硌入血肉。
当夜王府内,赵玉莹哭得梨花带雨,扑在厉景渊脚边:“表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妹妹去上香,不该丢下她一个人……”厉景渊坐在太师椅上,垂眸看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看不清表情。
“她为何会去崖边?”声音听不出情绪。“是、是山匪追赶……妹妹为了保清白,宁愿跳崖……”赵玉莹泣不成声。“是么。”厉景渊轻轻重复。他忽然弯腰,伸手托起赵玉莹的下巴。指尖冰凉,力道却重,逼她抬起泪眼。
“玉莹,”他唤她闺名,语调甚至算得上温和,“你今日戴的这支步摇,很眼熟。”赵玉莹浑身一僵。“六年前你坠崖那次,戴的就是这支吧?”厉景渊拇指抚过步摇上镶嵌的红宝石,那宝石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这么巧,今日又戴着它,去了同一处断崖。”“表、表哥……”赵玉莹声音开始发颤。厉景渊松了手,取过帕子慢慢擦着指尖,像要擦掉什么不洁之物。
“从今日起”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女子,“你禁足琉璃院,无我手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表哥!你听我解释......”“洛风。”厉景渊打断她,“送赵姑娘回去,另调一队亲卫看守琉璃院,若她院中飞出一只苍蝇,提头来见。”
赵玉莹被搀走时,回头望了一眼。厉景渊独立在烛光中,背影挺拔如剑,却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彻骨的寒意。厉景渊走到窗边,春夜的风带着花香涌入,他却只闻到悬崖边冰冷的云雾气息。那半截断簪,已被体温焐热,他低头凝视,玉兰花瓣上,属于她的血迹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的一点。
窗外月色凄清,照着空荡荡的庭院,也照着百里之外,崖底一只苍白的手。正颤抖着从冰冷的水中伸出,死死抓住了岸边的枯藤,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缝里嵌满泥沙和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