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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城旧梦,王府回环 ...

  •   婚车的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光线汹涌而入,刺得玄霜下意识闭眼。残留的迷药让她视线模糊,只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逆光里,巍峨如山,压迫得四周空气都仿佛凝固。
      “公主。”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一路辛苦。”她猛地抬头。光影晃动间,那张脸逐渐清晰剑眉、深目、下颌线绷着冷硬的弧度,这是南霖摄政王厉景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称她……公主?混乱的思绪被身后一声压抑的呜咽打断。陈嬷嬷“扑通”跪倒在车辕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破碎不堪:“王爷恕罪!公主她……她路上染了急症,神志不清……老奴、老奴万死……”。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玄霜的耳膜。顶替、和亲、公主跑了,而她,被迷晕、被换上这身荒谬的嫁衣,推到了这里。
      摄政王的目光掠过颤抖的陈嬷嬷,最终,落回她脸上。那眼神深不可测,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面目全非的战利品。他并未拆穿,只是极缓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车门处。摆出一副看似恭迎,实则不容拒绝的姿态。
      玄霜没动。她看着那只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周围密密麻麻、属于敌国的旌旗与刀戟。寒意从心底最深处,寸寸漫上,冻僵了四肢。
      她为国家潜伏、流血、杀戮,甘愿将姓名与骸骨都碾碎在暗处,只因信奉那高于一切的“国”。她以为,王庭之上的人,至少该与她信奉同样的东西。可如今呢?真正的公主为了私情,可以弃“国”于不顾,一走了之。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为了掩盖丑闻、维持体面,可以随手将一个无名无姓的影子推出来,填充这具名为“和亲”的华丽空壳。他们口中的“国”,究竟是什么?是值得为之肝脑涂地的信仰?还是……仅供他们权衡、交易、随时可以牺牲一部分去保全另一部分的冰冷筹码?
      她想起训练营里日复一日的训诫,想起每一次任务前烙入骨髓的“忠诚”。那些用血肉浇灌的信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脆弱、无比……可笑。支撑了她整个生命的基石,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茫然像潮水般淹没了她。比任务失败更致命,比濒死更虚无。她在这里,穿着仇敌的嫁衣,顶着别人的名号,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何而站在此处。
      摄政王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等待着……许久,玄霜终于动了。她将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掌心。触感温热。她借力走下婚车,凤冠的流苏在风中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破碎的信仰之上。
      她抬起头,迎上摄政王审视的目光。那双眼睛太深,像能窥见所有伪装。不能让他看出破绽,不能让他知道,这身嫁衣之下......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攫住了她。与其绞尽脑汁编织谎言,不如……交出一片彻底的空白。于是,在他深潭般的注视下,她眸中刻意凝聚的光彩,一点点涣散开来。那曾如寒星般锐利、如冻湖般平静的眼神,被一种茫茫然的雾气取代。她微微偏头,眉头极轻地蹙起,像是努力回想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是何处?”她看向周围肃立的南霖甲士,目光陌生而疏离,最后落回摄政王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你们……”她顿了顿,睫毛轻颤,露出属于“养尊处优公主”此刻应有的、脆弱的不安,“是谁?”
      风卷起她嫁衣的广袖,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上面还有陈嬷嬷匆忙中未能完全遮掩的、属于玄霜的旧伤疤。她状似无意地将手缩回袖中。摄政王的目光在她腕间一掠而过,未作停留。他依旧握着她的手,力道平稳,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公主车马劳顿,偶染风寒,心神受扰,也是常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为她此刻的“异常”盖棺定论,“此处是南霖,本王……是你的夫君。”夫君两个字,将她钉死在这个全新的、荒唐的角色里。
      玄霜适时地流露出更多的茫然,甚至轻轻抽了一口气,试图将手收回,却被他更稳地握住。那力道透过肌肤传来,是警告,也是宣告。她垂下眼帘,任由那层脆弱的、不知所措的伪装覆盖住眼底所有的惊涛骇浪与冰冷杀机。失忆,是她此刻唯一的盾牌,也是她寻找生机的武器。
      红烛高烧,将满室映得如同浸在血色里。玄霜——不,此刻她是“平宁公主”,端坐在铺满锦绣的榻边。沉重的凤冠已除下,墨发披散,却比戴着冠时更觉枷锁沉重。嫁衣上的金线凤凰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似要振翅飞去,终究只是华丽的囚纹。
      门轴轻响。摄政王走了进来,已换下玄衣,着一身暗红常服。他手里还端着两只青玉盏,步履平稳,走到她面前。“合卺酒。”他将其中一盏递给她,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酒液晃荡,映出碎裂的烛光和她自己模糊的脸,一张被脂粉精心修饰过、全然陌生的脸。她该“茫然”,该“无措”,该像一个真正失去记忆、身处敌国的和亲公主。于是她捧着酒盏,眼神空濛地望着他,嘴唇微启,似想问什么,最终只是怯怯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不安的阴影。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公主不必害怕。”他声音放低了些,“既入南霖,便是本王的王妃。过往皆逝,前程……自有本王为你铺就。”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将她“平宁公主”的身份钉得更牢。也彻底封死了“玄霜”任何可能的路。他抬手,饮尽自己盏中酒,示意她同饮。
      玄霜指尖收紧,酒气钻进鼻腔。她不能露怯,更不能在此刻引起任何怀疑。仰头,将辛辣一饮而尽。热流滚入喉间,灼起一片虚假的暖意。他接过她手中的空盏,随手搁在一旁。然后,并未如她预想中进一步动作,反而在榻边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种审视般的姿态。
      “北朔风物与南霖大异,”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谈,“公主可有不惯?”他在试探。玄霜袖中的手微微蜷起,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努力思索的苦恼,最后轻轻摇头,声音细弱:“记不清了……只觉得,这里很陌生。”
      “无妨。”他道,目光掠过她交叠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日久自熟。明日,本王带你看看王府,也看看……这你将生活一世的地方。”。
      他就在这时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掠向她发间。玄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强行抑制住反击的本能。他的手指只是拂过她耳畔一缕散落的发丝,将其轻轻别回耳后。动作堪称温柔。可他的眼神,在跳跃的烛光下,深得让她心悸。
      他转向她,目光沉静地笼罩下来。“既为夫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有些礼数,总需周全。”他伸出手,不是粗鲁的拉扯,而是掌心向上,停在她面前。玄霜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纹深刻。这双手握过缰绳,执过朱批,也曾……在她遥远的、破碎的记忆里,给予她温暖。此刻,它悬在灼灼烛光与沉沉夜色之间,等着她将自己“交付”出去。
      她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扮演“失忆的公主”,意味着她不能有任何属于“玄霜”的抗拒或锋芒,她必须接受,必须驯顺。缓缓地,她将自己冰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他收拢手指,力道不重,却彻底裹住了她的微颤。随即用力,将她从榻边带起。她踉跄半步,跌入他怀中。
      清冽的男性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与酒意,瞬间将她包围。陌生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让她浑身僵直。属于杀手的本能叫嚣着反击,属于囚徒的理智却死死压住。他低下头,呼吸拂过她耳畔。没有急切的动作,只是这样贴近,仿佛在感受她的僵硬,评估她的反应。
      “怕?”一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千钧重量。玄霜闭上眼,再睁开时,努力让眼中只剩下属于“平宁”的、未经世事的慌乱与无助。她轻轻咬住下唇,几不可察地点头。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记着,在这里,你无需怕任何事。”话语似安抚,实则是一种宣告,“包括本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另一只手抬起,抚上她脑后,指尖穿过冰凉的发丝,稳稳控住。然后,吻落下。不是温柔缱绻,而是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烙印。唇瓣相贴,温热,甚至有些干燥。他并不深入,只是这样贴着,良久,仿佛在品尝,在确认。
      玄霜身体僵硬如铁,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流。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唇上的温度,他扣在她脑后的力量,他周身不容错辨的掌控气息。屈辱、冰冷、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关乎身份与信仰崩塌的颤栗,席卷而来。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那反击的本能时,他离开了她的唇。
      咫尺距离,他的眼眸深如寒夜,清晰映出她染上嫣红却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完全无法掩饰惊涛骇浪的眼睛。“礼成了,王妃。”他松开手,退开一步,仿佛刚才的亲密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仪式。他转身走向窗边的案几,拿起一卷书,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夜还长,你若累了,便先歇息。”他就这样背对着她,沉浸到文字里去,留给她的,只是一个挺拔而疏离的背影。
      玄霜站在原地,嫁衣的红依旧灼目,唇上残留的触感却已迅速冷却。她看着他映在窗上的剪影,方才被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佛有冰冷的针在刺。他想起两个月前,那时她还不叫平宁公主、也不叫玄霜、“叔父叔母”皆唤她沈倾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城旧梦,王府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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