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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共犯 ...

  •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里面凝固的空气、复杂的目光、以及魏主席最后那句沉重的“三十天……好,我给你三十天”都隔绝开来。
      走廊空旷,光线冷白。沈清弦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刚刚从鞘中拔出、锋芒毕露却已微微卷刃的剑。
      他没有立刻离开。
      只是抬起手,指尖极其缓慢地、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那里像有两根烧红的铁钉在往里钻,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是精神力严重透支的反应,也是刚才那场对峙中,强行维持绝对冷静和逻辑所付出的代价。
      更深处,后颈那个新生的腺体节点,正传来一阵阵清晰而温热的悸动——不是痛,而是一种陌生的、近乎喧闹的存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发了芽,正用细小的根须,试探性地触碰着他的神经末梢,传达着某种……焦躁的、不安的讯息。
      那不是他的情绪。
      是顾焰的。
      共生前兆……已经开始显现了。
      沈清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杂音。他还有事要做。
      转身,走向观察室。
      四名安保人员依旧守在门口,看见他走近,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阻拦,但接触到沈清弦平静无波的眼神时,动作僵住了。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比命令更冰冷,比威胁更直接——一种不容置疑的“让开”。
      门滑开。
      观察室里,顾焰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铐和抑制环都还在,但安保人员已经松开了对他的压制,退到了房间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
      顾焰低着头,湿漉漉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地面上,手铐附近,有两小块不起眼的深色水渍。
      沈清弦的脚步停在顾焰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顾焰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赤红,布满了血丝,眼睫还沾着未干的湿气,但眼底深处的疯狂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被彻底击穿后的……茫然。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弦脸上,像溺水的人看着一块浮木,却又不敢伸手去抓,怕那只是幻觉。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沈清弦没有回答这个模糊的问题。他只是看着顾焰脖颈上那个银色的抑制环——冰冷的金属紧紧箍着皮肤,边缘因为之前的剧烈挣扎而磨出了红痕,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疼吗?”沈清弦问,声音很轻。
      顾焰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怔怔地看着他。
      沈清弦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去碰抑制环,而是停在半空,掌心朝上,做了一个“给我”的手势。
      角落的安保人员有些犹豫,看向门口。门口没有指令传来,魏主席和委员会的人似乎默许了沈清弦此刻的权限。
      最终,一名安保人员走上前,用特制的钥匙解开了抑制环和手铐。
      金属脱离皮肤的瞬间,顾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碰脖颈上被磨破的皮肤,但手指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沈清弦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医疗盒,打开,里面是消毒棉片和一小管透明的凝胶。他走到顾焰身侧,微微俯身,用消毒棉片轻轻擦拭那些破皮的红痕。动作专业、稳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处理任何一个普通病人的伤口。
      冰凉的触感让顾焰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弦的侧脸。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能看清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看清他因为疲惫而微微泛青的眼睑。
      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其清淡、却异常清晰的冷泉气息。
      没有抑制贴的阻隔。
      刚才在会议室里,沈清弦为了维持信息素的稳定输出以对抗压力,已经撕掉了抑制贴。此刻,那股清冽的气息,正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像一场微型的降雪,无声地落在顾焰灼痛的皮肤和神经上。
      顾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
      他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冰凉,顺着脖颈的伤口渗入,像最温和的止痛剂,瞬间抚平了皮肤表面的刺痛,也奇异地、温柔地,压制住了体内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再次蠢蠢欲动的烬燃。
      “别动。”沈清弦低声说,指尖沾了一点凝胶,仔细地涂抹在破皮处。他的手指很凉,触感却异常轻柔。
      顾焰僵硬地坐着,任由他动作。
      整个观察室寂静无声,只有棉片擦拭皮肤时细微的沙沙声,和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空气里,冷泉的气息和烬燃的余烬,在无声地交融、试探、寻找着新的平衡。
      涂抹完毕,沈清弦收起医疗盒,直起身。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顾焰身侧,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是医疗中心内部庭院的人工景观,几棵仿生植物在恒温系统里伸展着虚假的绿意。
      “三十天。”沈清弦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这是最后期限。”
      顾焰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攥住了治疗服的布料。
      “刚才的话……”他的声音依然嘶哑,却多了一丝清晰,“你都听到了?”
      “嗯。”
      “你……真的……”顾焰说不下去了。那个“赌”字,像烧红的炭,烫得他喉咙生疼。
      沈清弦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在室内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透彻,也异常……疲惫。
      “顾焰,”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不是在为你牺牲。”
      顾焰愣住了。
      “我是在完成我的工作。”沈清弦继续,每个字都清晰冷静,“你的病例,是我职业生涯迄今为止,最复杂、最具挑战性的课题。治好你,不仅仅是为了让你回到赛场,更是为了证明一种可能性——证明即使是最极端的、被判定为‘不可控’的信息素紊乱,也存在被理性介入、被科学引导、最终达成稳定共存的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虚空,像是在看某个更宏大的目标。
      “这对我很重要。比你的职业生涯,比雷霆战队的成绩,甚至比我个人的……安全,更重要。”
      他说得如此冷静,如此客观,仿佛刚才在会议室里赌上一切的人不是他,仿佛后颈那个正在生长的腺体节点不存在,仿佛那些已经开始显现的共生前兆,都只是实验数据表上需要被克服的变量。
      顾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片冰封的湖泊。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一声很低、很哑、带着浓重鼻音的笑。
      “沈清弦,”他说,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不再是“沈医生”,“你撒谎的技术,真的很烂。”
      沈清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我没有——”
      “你有。”顾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尖锐的洞察力,“如果你真的只把我当成‘课题’,当成‘实验样本’,刚才在会议室里,你就不会在看到我撞玻璃的时候……晃那一下。”
      沈清弦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手,在桌子下面,掐进了掌心。我看见了。”顾焰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还有,你刚才给我涂药的时候……你的指尖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你在压抑。压抑什么?愤怒?还是……别的?”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直视着沈清弦,里面翻涌着某种破碎的、却又异常明亮的光。
      “沈清弦,承认吧。”顾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你救我,不仅仅因为我是你的‘课题’。”
      “你救我,是因为……”
      他停顿了,似乎在寻找那个准确的、足以击穿所有冰层的词。
      最后,他找到了。
      “……因为‘共犯’。”
      沈清弦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像是被这个词钉在了原地,脸上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专业、所有的理性屏障,都在这个词面前,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裂痕。
      不是医生与病人,不是拯救者与被拯救者,不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
      是共犯。
      共享着同一个秘密,背负着同一种诅咒,在悬崖边缘携手行走,随时可能一起坠落的……
      共犯。
      顾焰看着他脸上罕见流露出的、近乎空白的茫然,心底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沈清弦,只是摊开掌心,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个邀请。
      也是一个……坦白。
      “我的荒原,烧了太久,把什么都烧光了。”顾焰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除了灰烬,就是痛。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要么烧死自己,要么被别人当成怪物关起来。”
      “然后你来了。”
      “你带着你的冷泉,你的冰原,你的……秩序。”
      “你告诉我,荒原底下,还有东西。你把它挖出来,还给我。”
      他盯着沈清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我的荒原里,有冰,有雪,有被你保管过的火种。它不再只是我的了。”
      “它有一部分,是你的。”
      “你后颈那个东西……”顾焰的目光落向沈清弦的脖颈,即便隔着衣领,他似乎也能“感觉”到那个节点的存在,“它也不是你的了。它有一部分,是我的。”
      “所以,沈清弦,别说什么‘课题’,别说什么‘工作’。”
      顾焰的声音,到最后,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能压垮一切伪装:
      “从你决定把冷泉流进我荒原的那一刻起,从你的冰原开始保存我的火种的那一刻起——”
      “我们就已经是共犯了。”
      “三十天也好,三十年后也好,收容也好,上赛场也好……这条路,我们得一起走。”
      “你甩不掉我了。”
      话音落下,观察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气循环系统低微的嗡鸣,和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顾焰摊开的手掌,看着那双赤红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疲惫、却在此刻显露出某种近乎执拗的、不顾一切的认真的脸。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解构、反驳这段话里的每一个逻辑漏洞,每一个情感谬误。
      但他的心——那个他以为早已被理性冰封、只按数据和规则跳动的东西——却在此刻,传来了清晰的、无法否认的……共鸣。
      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在他灵魂深处,发出了与另一根弦完全一致的震颤频率。
      他后颈的腺体节点,那阵温热的悸动,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喧嚣。它不再仅仅是生理的异变,而是某种更深的、几乎像心跳一样的搏动——在呼应着顾焰的话语,呼应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呼应着那片荒原深处,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火焰。
      许久,沈清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他没有去握顾焰的手。
      而是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点在了顾焰摊开的掌心中央。
      指尖冰凉。
      掌心滚烫。
      在接触的瞬间,两人同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信息素的交互——抑制环虽然解开,但两人都有意识地控制着。
      是纯粹的皮肤接触,是温度的交汇,是某种比信息素更深层、更原始的……确认。
      沈清弦的指尖,在顾焰的掌心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收回了手,插回西装裤袋。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那片冰封的湖泊,似乎裂开了更深的缝隙,露出了底下……流动的、温热的活水。
      “三十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却不再冰冷,“从明天开始,治疗频率调整为每天三次。上午、下午、睡前各一次,每次二十分钟。强度会逐步增加,过程会比之前痛苦得多。”
      他看向顾焰,目光专注而锐利:
      “你不能再有任何失控。一次都不行。如果在这三十天里,你的信息素再出现一次暴发迹象,哪怕只是轻微的波动,委员会都会立刻介入,终止一切。”
      “明白吗?”
      顾焰看着他,看着那双恢复冷静、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永远改变了眼睛。
      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明白。”
      “好。”沈清弦转身,走向门口,“现在,你需要休息。晚上八点,第一次睡前治疗。”
      他拉开门,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勾勒出他挺拔而孤独的背影。
      在他即将踏出房间的瞬间,顾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异常清晰:
      “沈清弦。”
      沈清弦的脚步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嗯?”
      “……谢谢。”
      沈清弦的背影,在灯光下,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留给顾焰一个极其冷淡的、几乎看不见弧度的侧脸轮廓。
      “分内事。”
      他说完,走了出去。
      门缓缓合拢。
      观察室里,只剩下顾焰一个人,和空气里尚未完全消散的、清冽的冷泉余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被沈清弦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以及一种更深的、近乎烙印的……温度。
      顾焰缓缓地、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将那点冰凉,和那份“共犯”的契约——
      一起,攥进了掌心深处。
      窗外,仿生植物在恒温系统的微风中,虚假地摇曳着。
      而冰原与荒原之间,那道刚刚被凿开的裂隙深处——
      第一缕真实的光,
      终于,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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