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入梅（三） ...
-
城市又开始下起雨，黑漆漆的天空连云都是沉的。
沈延雨愣愣地跟着舒知晴走进眼前这座粉红色的“城堡”。
雨幕中，七彩色的玻璃看不真切，他只能看见站在雨中的那座雕像。
戴着红领巾的女孩捧着白鸽，站在濛濛细雨中，而身边的女孩戴着两条杠的臂章，在他身边撑着伞。
沈延雨看着眼前细密的雨丝，他的大脑也是昏昏沉沉的，母亲的尸体一直在他眼前绕啊绕啊绕啊。那抹血红无限蔓延，与血丝交织在一起。
他不知自己应该是哭还是吐，迎面一阵寒风，吹得他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好冷，好饿，好难受。
沈延雨看着眼前那白嫩嫩的胳膊，他伸出手，将它紧紧抱住。
热乎乎的、软软的，好像妈妈的怀抱哦。
“嗯？怎么了？”刚刚还瞪着自己的舒知晴此时收了伞，走进楼道中，她俯下身，看向他。
那双眼睛在黑夜中映出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她的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果真像极兔子。
沈延雨避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他小声嘀咕：“姐姐，我……好饿。我想吃饭。”
舒知晴微微俯下身，她从兜里摸出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沈延雨又有些出神了。
上一个会弯下腰看自己的，是自己的妈妈，每当自己说肚子饿了，妈妈总会蹲下身摸摸自己的脑袋。
然后，她们异口同声：“走啊，回家吃饭吧。”
女孩牵起男孩的手，往那积满灰尘的楼道上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咔。”舒知晴转动钥匙打开门，她往对门扫一眼，随手一指，“喏，我们对门就是大山叔叔家。”
“今天晚上大山叔叔似乎要做很多事情，所以呢，你先住我家，后面就去住大山叔叔家睡觉。”
她笑了，为他打开门：“进来吧，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不对，你刚刚是不是说过了？”
“你叫小雨对不对？”
“嗯。”沈延雨忸怩着进门，穿上备用儿童拖鞋。
“是下雨的雨，对吧？”
沈延雨点点头。
舒知晴笑了，把酱油放在玄关的桌台上：“嘿嘿，我妈最近在教我学反义词，我的晴的反义词就是你的雨哦。”
“反义词……？”
“是啊，雨天对晴天，这可不就是反义词吗？”
淡淡的奶香味从不远处的厨房传来，一个穿着睡裙的女人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牛奶从厨房走出。
女人戴着眼镜，嘴角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舒知晴与她五官有六七分相似。
“诶，妈妈？你在家呀？”舒知晴一副东道主模样，拉着沈延雨的手就介绍起来。
“这是我妈，我妈叫周婧，不是安静的静，是女字旁的那个婧，她是语文老师，所以我的语文都是和她学的。”
“诶，妈妈，你今天不上晚自修吗？”
周婧的目光在舒知晴身上一扫，她笑起来：“不上啦，今天休息。小晴啊，你表达能力又进步了呢——对了，这个就是大山嘴里说的那个小孩子吧？”
“诶？大山叔都跟你说啦？”
“是啊，总不能让你突然给我个惊喜吧。”周婧笑了，迎上去，拿起玄关上的那瓶酱油，就朝厨房走去。
她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对了，牛奶热好了，小雨啊，你要吃点什么？阿姨现在就做。”
沈延雨并不知道该吃些什么，他肚子空空如也，随便什么，只要填饱肚子就行。
于是他极力挤出一个笑容，想让这个温柔的、像妈妈一样的阿姨也笑一笑：“我都可以！”
“咕！”伴随着他声音响起的，还有他蠕动的肠鸣。
“噗。”周婧笑了，“小晴啊，你带弟弟坐一下，我烧碗馄饨给弟弟吃一下哦。”
“嗯，好呀。”
一碗馄饨上桌，沈延雨唏哩呼噜将它整个吞入口中。肉馅的，汤很鲜，周婧阿姨还放了紫菜和榨菜。
他边吃边掉眼泪，他又想到自己的妈妈了。
妈妈过年的时候也会包饺子，自己就在旁边揉面团，而后不小心把面粉糊到自己脸上。
妈妈总会朝着自己笑，然后用指尖戳戳面粉，也画到她的鼻尖上。
“嘿嘿，小雨，妈妈现在和小雨一样啦。”
那时候妈妈的脸上都是雪白的面粉，而自己见到妈妈的最后一面，她白皙的脸上却全是血。
沈延雨捂着眼，躺在舒知晴家的皮质沙发上。
周婧细心，怕他睡得不舒服，在沙发上盖了一层竹垫，还放了一块软枕和一条薄薄的小被子。
可哪怕是这样，他也睡不着。
妈妈的模样变成黑夜里的天使，在天花板上绕啊绕。那是村里的二狗跟他说的，好人死了会变成天使，坏人死了会下地狱。
他那时问二狗，那死掉的变成了天使的人还能从天上下来吗？
二狗笑呵呵告诉他，等他睡着了，天使才会来，天使回来的时候都不会让人看见她的踪影。
要是二狗说得对，那妈妈会在自己睡着后来找自己吗？
沈延雨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凭什么必须等自己睡着了，妈妈才会来呢？
这不公平。
“妈妈……”
“咔咔，吱啦——”
门不知何时打开了，舒知晴穿着件睡衣，正站在她房间门口。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雨，你还没睡呀？”
沈延雨整个身子蜷在小被里，露着一双泪眼，朝她点了点头。
“你怕黑吗？”
“我想妈妈。”
“我的妈妈，不在了。”他努力憋住眼角的泪水，“只有我睡着了，我妈妈才会来。”
“姐姐，你有听过天使的故事吗？”
“死掉的好人会变成天使，天使想孩子了，就会等孩子睡着的时候来看他。”
“可是，这样一来，我还是看不到我妈妈呀。”
舒知晴大步朝他走来，她牵起他的手，叹口气：“那我把我的床分你一半，好不好？”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这样，你睡着了，我没睡，我就帮你看着好不好，等你妈妈来了，我把她的话带给你。”
沈延雨更加相信这个晴晴是神仙下凡了，他痴痴地牵住她的手，坐到了她的小床上。
舒知晴的床单是粉粉嫩嫩的，被子上印着可爱的美羊羊，不，她整个房间都是粉嫩的，天花板上的灯罩子都是粉色的流氓兔。
沈延雨想，要是自己的妈妈来了，也会喜欢这个房间的。
他牵着她的手没放，在她身边躺下，怀里被塞了个软乎乎的小猪玩偶。
他抬头，正好对上舒知晴的眼睛，她笑眯眯的，怀里也抱着个兔子玩偶：“抱着它睡会睡得更香哦！看，我的娃娃是小兔子！”
“嗯。”看着她的笑颜，他也笑了起来。
两个孩子抱着娃娃，仰面躺在小小的床上，看着头顶那亮着的电灯。
沈延雨湿漉漉的心情又再一次被昏黄的灯光蒸干。
他小小的脑袋瓜子又开始乱想，他忽然发现晴晴姐姐的家里似乎没有爸爸这一号人物，于是他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姐姐呀，我看到你妈妈啦，那你的爸爸呢？我爸爸对我可不好，经常骂我、骂我妈妈。”
“姐姐，你这么好，你的爸爸妈妈也一定很好吧？”
舒知晴沉默一瞬，随即叹口气：“我的爸爸……我也不知道。”
“他和我的妈妈已经分开太久啦。偶尔会回家看看。”
“所以，我要变成像爸爸一样的大人，支撑我们的家。”
“这样啊。”沈延雨有些不懂，但他能听出来舒知晴似乎不大开心。于是他挪了挪身子，轻轻地贴住舒知晴怀里的小兔子。
舒知晴没说话，她伸出手，将沈延雨整个紧紧搂入怀中。
小猪和小兔子紧紧贴在一起。
窗外雨声淅淅，夜，寂静，不远处的高架上一辆出租车还在打着转。
＊
雨还在下。
警局的冷光刺眼，沈延雨不知是第几次到这个地方了。这几天他都在舒知晴家里待着，偶尔会跟着沈大山来这个地方。
每次出门，沈大山总会上下扫他一眼，啧一声，骂他一句死小鬼。但每次去完警局，他又会带他去吃汉堡炸鸡。
沈延雨忘不了那味道——太香了！
今天，他们又来了警局，从出门开始，沈大山的脸色就更差了。
沈延雨怯怯站在沈大山身后，舒知晴和舒妈妈也是热心，这次两人都跟了过来，还总是给沈延雨带着一瓶旺仔牛奶。
舒妈妈给那瓶旺仔牛奶插好吸管，塞进沈延雨手中。
舒知晴摸摸他的脑袋，呵呵笑，不知何时又开始叫他外号：“豆芽菜，你先喝，然后我们在这里等大山叔。”
“哦，好。谢谢你，勤劳姐姐。”
“……我的晴是晴天的晴啦！”
沈大山奔前跑后，左右递烟，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诶，同志，虽然我不是这人的家属，但是吧，她也算是我老乡了，这样吧，她安葬的事儿就交给我吧。”
“对对对，这小孩是她儿子。嗯，对，帮他找家——什么？”
“这女的家里人也全死光了？哦，那儿山体崩塌……一个没活下来啊。”
“什么？她婚姻状态是未婚？”
“这小孩是黑户？我靠？”
“……畜生啊。”
沈延雨听不懂大山叔叔的话，他只是站在一边喝着那罐旺仔牛奶，傻兮兮地看他跑前奔后。
他只知道自己以后没有妈妈了，而在这个灯光绚烂的游乐园里，他的家又在哪呢？
这几天他都借住在舒知晴家，可是他也知道，周婧阿姨不是他妈妈，大山叔叔也不是他爸爸。他不会在这里待很久，这里根本不是家。
不是家的地方不属于他，他最后也会走——那最后要去什么地方呢？
沈延雨想到自己在二狗家看的那些农村剧，失去妈妈的女主角穿着大花袄，哭得撕心裂肺，一句句说着自己没有家了。
而他，是不是也没有家了，是不是也要和那些电视上的姐姐一样去大街上要饭了？
嘴里的牛奶甜得他有些发腻，他把罐头往桌上一放，走上前去，轻轻扯扯站在沈大山身边的舒知晴的衣角。
“嗯？怎么啦，小豆芽菜？”比他高一个头的姐姐转头看他，只要不说她胖不叫错她的名字，舒知晴总会对他笑。
他嗫嚅开口：“姐姐，你说，我会去大街上要饭吗？”
舒知晴脸上的笑又消失了，她微微皱起眉，摇摇头：“不会的，大山叔叔正在帮你解决问题呢，还有警察叔叔。”
“你不要想太多啦，继续喝你的旺仔牛奶吧。”
她伸出手，牵住他不停颤抖的手掌，终于还是笑起来：“就算大山叔叔不要你，那你一直住我家吧？”
“反正我妈妈是包租婆，她有钱的。”
周婧听到这话，一甩温柔包袱，她抬手就猛拍舒知晴屁股一下：“侬说什么呢！我就算是收租的也应该是包租西施好伐？”
“诶，你咋说我是包租婆哦，又跟你大山叔学的吧？”
“妈——我错了嘛。”舒知晴捂着屁股，哼哼唧唧朝着周婧撒娇。
沈延雨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着舒知晴对着妈妈撒娇，他悄悄将衣服下摆攥紧了。
自己……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吧。
他静静地，静静地看着沈大山叼着烟，朝他走来。
大山叔叔，会对他说什么呢？
“好了，小鬼。你——”
叫自己小鬼，果然是要自己滚蛋吧。
沈大山紧皱的眉头松开了，露出一个笑容：“这下你可以叫我爸爸了。”
“诶？”沈延雨有点愣。
“总之，不管怎么说，你以后就是我儿子了。我可看不惯又有孩子没地儿去啊，我就没地去过，我懂那种感觉。”沈大山穿着那件皮衣，一手搭在沈延雨的肩头。
他挠挠额头：“不过——还没有给你取名嘞。”
语罢，他转头看向站在一边拿着一塑料袋零食的周婧，笑了起来：“小晴妈啊，你是语文老师，你来取吧。”
周婧瞪他一眼：“这时候想起我是语文老师来了啊？背后叫我包租婆的时候怎么不说？”
沈大山只是尴尬笑笑：“哎呀！哪有！”
周婧没有再理他，她转头看向窗外连绵的雨，指尖往虚空一划：“今年梅雨季格外长呢。”
“是呀妈妈，最近一直在下雨，而我们也正好是在雨天遇见小雨弟弟的。”
“那就叫延长的雨吧，延雨。而且这孩子也算是小晴捡回来的，和小晴的名字也对上了。”
“延时之雨后方知晴。”
她转头看向沈大山：“你就叫沈延雨好了，跟你爸一个姓。”
“你说行不，小雨？”
沈延雨歪歪头，说出那说了无数遍的话：“我都可以呀！”
和小晴姐姐的名字对上了呢，他自然是开心的。
沈大山抬起手，轻拍沈延雨后脑门一下：“那就成交，周老师！”
他把沈延雨搂进怀里，笑得灿烂：“不用结婚就有儿子……好像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