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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哑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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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陈浊,浑浊的浊,烂泥扶不上墙的那种浊。这个名字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符咒,从记事起就提醒着我,自己是个只会搅浑池水的人。
打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的嘴是祸根。六岁那年,客厅里的水晶灯折射出刺目的光,母亲哭声尖锐得像碎玻璃,父亲摔门时震落了玄关的相框,而我站在原地,嘴里还残留着刚刚说出“爸爸口袋里有别的阿姨的口红”的余温。
母亲红着眼眶冲过来,不是拥抱,而是狠狠捏住我的胳膊,声音嘶哑:“谁让你多嘴?你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张讨人厌的嘴?”父亲背对着我,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不懂事的东西”。那时候我才六岁,不明白为什么说实话会换来这样的结果,只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一切灾祸的根源。后来他们冷战、离婚,妈每次见我都戳着我的额头骂:“你怎么不去死?长这么张破嘴,早晚把自己害死!”爸再婚那天,给我塞了两百块钱,只说了句“以后少说话,没人待见”。
这话我记了十年。
我的嗓子像生了锈的风箱,一说话就干涩发痒,更别提那破锣似的音色,每次开口都像在给别人添堵。初中时被后排男生模仿,他们捏着嗓子学我回答问题,全班笑得前仰后合,我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砸过去,骂了句“操你妈”,结果被请了家长。妈来学校时,对着老师鞠躬哈腰,回头就给了我一耳光:“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教养的东西?就不能闭上你的嘴?”
从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口罩成了我的第二层皮肤,春夏秋冬都戴着,既能遮住我下意识抿紧的嘴,也能挡住那些探究、嘲笑的目光。高一刚开学,班主任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我时,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着砂纸,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全班安静得可怕,最后是班主任打圆场:“陈浊同学比较内向,大家以后多照顾他。”
我心里冷笑,照顾?别来烦我就是最大的照顾。
教室最后一排是我的固定位置,靠窗,能随时观察外面的动静,也能隔绝教室里的喧嚣。我课桌里永远放着一瓶冰镇矿泉水,喉咙发痒想说话时,就猛灌几口,让冰水冻得喉咙发紧,把那些蠢蠢欲动的音节压回去。偶尔被老师点名,我也只吐出一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逼得老师只能作罢。
班里的人都觉得我怪,没人愿意跟我搭话,我也乐得清静。直到周煜炀转学过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他是在高一上学期过半时来的,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亮得像太阳。班主任把他安排在我旁边的空位,他放下书包,转过身冲我伸出手,声音洪亮得像敲锣:“你好,我叫周煜炀,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我瞥了眼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心里却泛起一阵恶心,这种浑身散发着正能量的人,看着就虚伪。我没理他,转过头继续盯着窗外的梧桐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漆皮。
他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又收了回去,丝毫没觉得尴尬,反而自顾自地收拾起书包:“我听班主任说你叫陈浊,浊字挺特别的。”
我依旧没说话,心里骂了句“关你屁事”。这种人,大概是闲得慌,才会想跟我这种“哑巴”搭话。
周煜炀就像个没眼力见的傻子,自从成了我的同桌,就没停止过对我的“骚扰”。早上来学校,他会顺手给我带一份早餐,豆浆油条或者面包牛奶,我每次都直接扔在桌角,任由它放凉,或者撕碎了扔到窗外,随便那群傻鸟过来吃,他看到了也不生气,第二天依旧照带不误。
课堂上,老师让同桌讨论问题,他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讲他的思路,我全程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有一次他讲得太投入,胳膊肘碰到了我的矿泉水瓶,水洒了一桌,浸湿了我的课本。我猛地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恶狠狠地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病?”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拿出纸巾给我擦课本,嘴里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心里更烦躁了,一把推开他的手,骂道:“滚远点,别碰我的东西。”
他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有一丝不解和心疼。“我只是想帮你……”
“谁要你帮?”我打断他,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少在这儿假好心,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别来烦我。”
他沉默了,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水擦干,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我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没想到第二天,他依旧带着两份早餐来学校,依旧在课堂上试图跟我交流。
更让我反感的是他对所有人都那么“好”。班里同学忘带文具,他二话不说就借出去;女生搬书搬不动,他主动上前帮忙;甚至有同学被校外的小混混欺负,他也敢冲上去解围。每次看到他被一群人围着,笑得一脸灿烂,我就忍不住嗤之以鼻。装什么大好人?不过是想博个好名声罢了,虚伪透顶。
有一次午休,我躲在教学楼后的天台抽烟,刚点燃,就看到周煜炀提着一个医药箱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胳膊流血的男生。原来是那个男生打球摔破了胳膊,周煜炀带他来天台处理伤口。
“你忍一下,可能有点疼。”周煜炀的声音温柔,小心翼翼地给男生消毒、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高中生。我后来才知道,他爷爷是老中医,他从小就跟着爷爷学过一些急救知识。
那个男生连声道谢,周煜炀笑着摆摆手:“小事一桩,以后打球小心点。”
等那个男生走后,周煜炀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我,他看到我手里的烟,眉头皱了皱:“你怎么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故意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关你屁事,我乐意。”
他走过来,没有要抢我烟的意思,只是看着我:“抽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伤身体。陈浊,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帮你。”
“帮我?”我冷笑一声,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你能帮我什么?帮我把这破嗓子割了?还是帮我从来没出生过?周煜炀,别他妈自作多情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帮助,离我远点,听见没有?”
我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沉,生怕他追上来。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我却莫名地烦躁,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发慌。
我知道自己很别扭,明明渴望有人靠近,却又拼命把人推开。我怕他们发现我内心的自卑,怕他们嘲笑我的声音,更怕自己的声音再次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周煜炀的善意像一束强光,照进了我早已习惯黑暗的世界,让我无所适从。
我只能用最尖锐的语言,最冷漠的态度,把他挡在门外。我告诉自己,像他那样阳光灿烂的人,就该待在属于他的光明里,而我这种浑身是刺、活在泥沼里的人,不配得到任何温暖。
可我没想到,周煜炀就像一块牛皮糖,无论我怎么驱赶,怎么恶语相向,他都不肯离开。他依旧每天给我带早餐,依旧在我被老师点名时悄悄提示答案,依旧在我独处时不远不近地跟着,生怕我出事。
直到那天下午,我躲在卫生间里,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喉咙里的痒意越来越强烈,那种想要说话又拼命压抑的感觉快要把我逼疯。我看着镜子里戴着口罩的自己,眼神阴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把嗓子划破,以后就再也不用说话了,再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了。
我闭着眼,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被猛地踹开。
“陈浊!你他妈干什么!”
周煜炀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愤怒,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猛地睁开眼,看到他冲进来看见我手中的刀和脖颈处的红痕时,瞳孔骤缩,眼神里满是疼惜和焦急。
我下意识地想要藏起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力道大得让我挣脱不开。他的手心很热,烫得我浑身一颤。
“放开我!”我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声音沙哑难听,带着浓浓的戾气,“我他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给我滚!”
他却没有放开我,反而握得更紧了,眼神坚定得让我心慌:“有关系!只要我还是你同桌,我就不能看着你伤害自己!陈浊,别这样对自己,你的声音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是什么累赘!”
“不是错?”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是什么?是祸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要不是这破嗓子,我爸妈不会离婚,我不会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周煜炀,你懂个屁!”
我拼命挣扎,指甲掐进他的手臂,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他疼得皱了皱眉,却依旧没有松手,只是看着我,声音放柔了些:“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自残解决不了问题。相信我,你的声音很好听,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接纳它。”
“好听?”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不是瞎了?还是耳朵聋了?这种破锣嗓子,你居然说好听?周煜炀,你别在这儿恶心我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转身就往卫生间外跑,手里的美工刀不知掉在了哪里。我跑得飞快,不敢回头,生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我知道自己很过分,知道他是真心想帮我,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控制不住想要推开他的冲动。
回到教室,我趴在桌子上,口罩湿了一片,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知道是周煜炀回来了。他没有再跟我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心里乱糟糟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我讨厌周煜炀的执着,讨厌他的善意,更讨厌自己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动摇的内心。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