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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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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州省听海市雁河县来了个教书先生。
在这个灰,黑,黄的破烂棉袄的世界来了个穿黑白长褂的戴眼镜的文质彬彬的先生。
牵着个穿着高跟鞋,淡粉色蕾丝旗袍,烫着时兴卷发,耳朵上打洞,两个翠玉的耳坠晃得人眼珠子跟着转啊转啊的仙女。
趴墙头的几个人咋看都看不够。
看先生牵着太太走进破落小院里。
小院是原来村书记老关的房子,后来老关让人抓了,说是当兵去了。
他老婆守了两年活寡,天天在家骂,骂这个世道,骂该死的当兵的,今儿他占江山,明儿他又打回来,打着打着男人也没了,听人说征兵给两块银元,钱呢!钱呢!
第三年拉着小孩走了。
一走就没回来。
“害”
老关头都多大了,五十了!还是个读书的,识两个字,以前给地主当账房嘞,哪会打仗,走两步都喘,指不定早死外边了。
这房子就空了这些年。
“干啥呢!”,新书记姓白。
在这干了也十来年了,他远远地就开始招手,临近房子拽着爬墙头的几个泼皮裤子。
“哎哟,书记这是干啥”
几人抓着裤子,赶紧从墙上跳下来。
太太缩到先生身后,和受惊的麻雀是的。
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先生的肩头。
院子前面是菜地,老关头的媳妇为了多种点菜连路都没留,全是泥巴地,夯实的走道都没有。
昨夜又下了雨。
太太的鞋跟插进泥巴里,走路都得拔着走。
白鞋,黑鞋跟。
“先生”,书记对着先生挤出个笑脸。
他长了个憨厚的国字脸,皮肤晒得土黄,笑的时候,眉头褶皱里还有几个泥点子。
伸手,这一块泥巴,那一块泥巴。
大概是看着了,又在自己打着补丁的袄子边擦了擦,伸出手。
“先生,我姓白,白丰收”
这名起的好。
先生伸手握了握。
这手糙得很。
先生的手摸上去时,觉得这不是握手,这是摸带茧子的锄头柄。
先生紧紧握住。
“白书记您好,我叫丁兆年”
“瑞雪兆丰年的兆年”
白丰收知道啥是瑞雪兆丰年,就是丰收。
他又一只手握了上去,两手紧紧把先生的手盖住。
先生好,和他握手。
先生好,来这个穷嘎达教书。
“这房子原来是上一任书记住的,后来他当兵去了,他媳妇回娘家了,就空着,你住”
白书记顿了顿,又摇了摇先生的手。
“先生放心住,要是关书记回来了,我再给你找地方”
“好”
丁兆年从没和人握过这么久的手,但是白书记的手干燥温暖,这样紧紧的握着他,好像要把千斤重的担子交给他是的。
太太还是躲在先生后面,只是听着这两句,眉头更皱,捏着先生肩膀的手慢慢滑落。
“考虑不周到了,我这就叫人收拾出来”
之前来过一个教书先生,丁兆年也是这样迎接他。
仔细给人收拾出来。
那人没待两天就走了。
后面又来了一个,看了看就跑了。
这次他也没收拾,就觉得来个先生也得跑。
但是见到丁先生以后,白丰收觉得,先生不一样。
先生会留下的。
“不必不必,我们自己收拾就好”
丁兆年收回手,想把太太也介绍给白丰收。
太太朝着白丰收笑了笑。
太太真美啊。
白丰收觉得,这世界上,谁也不能比太太美了。
几年前他们县治河治沙出的力多,区里奖励他们去开会发表。
会后给大家放了电影。
那电影女明星也比不上太太。
怪不得那群人要爬着墙头看。
太太长得咋样,白丰收描述不出来。
太太是个单眼皮,或者是窄窄的双眼皮,白丰收不敢盯着看。
心里嘀咕着,媳妇说给儿找个大双眼皮,他看不然,太太这样的,顶美。
太太脸白净,睫毛长,忽闪忽闪的。
太太脸小,鼻子翘,嘴唇粉红,就是两颊没什么红色。
太太耳朵上两个坠子。
现在听海市兴这个。
打个洞,穿个漂亮的银子坠。
再有钱的,穿个金子,那就是顶好,顶富的人。
太太这个,绿色的,阳光下闪啊闪。
白丰收觉得比金子还美嘞。
总不好盯着人家太太看,白丰收伸出手,又想起来太太是个女人,又是个尊贵的小姐。
哎呦,赶紧收手。
太太握住了他的手。
太太手凉。
是了,秋天呢...
先生太太坐火车,做汽车,做牛车来的呢。
“快快,先生太太进屋”
太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腼腆的向白书记笑了笑,又牵起先生的袖子。
白书记觉得太太笑的美。
春天地头里开白色黄芯花,采了卖药能换钱,和太太似的美。
他也列着嘴笑了起来。
看着廖何平放松了一些,丁兆年也没有那么紧张,悬着的心也放下一些。
他拉起廖何平的手同白丰收一起走进屋子。
这屋子,破。
但是不烂。
该有的东西都有。
就是不全。
窗户框一边有,一边没有。
桌子三条腿,有一条是树枝子代替的。
床是炕,砖头塌了一半,一个洞在里面,老鼠探出个头,见着人多,又缩了回去。
他看向廖何平。
廖何平还是一只手放肚子上。
她的身体没有像在牛车上那么抖,只是握着他的手很是用力。
“这屋子一收拾就亮堂了,您别怕”
一间正屋,一间东屋,一间灶房,一个牛棚。
四方小院。
院里树是梧桐。
叶子快落完了。
丁兆年握着何平的手,透过没窗框的窗户看那颗梧桐树。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白丰收听不懂。
廖何平和他一起看那颗梧桐树。
又低头看了看肚子。
白丰收用袖子擦了擦还算干净的椅子。
让先生太太坐下。
丁兆年让太太坐下休息,背手与白丰收一块走了出去。
“书记,咱们雁河县好歹是个县,怎么...”
白丰收听他静静地讲,讲到这停了。
他知道这是啥意思。
“先生,您不知道,咱雁河县虽然是个县,但是其实就是几个村合起来,郑家村,关家村,白家沟,逃饥荒的,逃征兵的跑到这来,人越来越多,挨着雁河,咱在这拐歪的地方,有鱼,有水,有沙,种地方便”
“时间长了,人的规模就成了个县,也是听海市前二十年,做大汇报的时候,就比人数,比县数,不比富裕,不比产量,就把这一块划成了雁河县”
丁兆年叹了口气,没言语。
墙头还趴着几个头,一个蹬着墙没蹬住,土块掉地上,哗啦哗啦的。
“嘿嘿,书记”
其中一个短毛寸冲着书记笑,露着一口黄牙。
丁兆年皱了皱眉。
“关三,你滚进来”
“还有你们几个,进来,给这屋子收拾了”
关三是个懒汉,他怎么可能干活。
“算工分还是给粮食啊,书记”
“就是啊书记,又白干活”
“说屁话!”,白丰收脱下鞋,用力一扔,关三一躲,鞋就飞了出去。
“这是先生,来教书的,有大智慧!以后你孩子,关小四!关小五,关小六,关小七,都得去上学知道不”
“你别整天在家里闲着!小四六岁就给你干活,在地里还没锄头高!”
“切”
关三不以为然,生孩子不就是用来干活的。
上学就是白费钱!没用!
丁兆年叹了口气。
“别废话了,赶紧给我进来收拾,一人半袋玉米面,我出”
听着有粮食拿,几人赶紧从墙上爬了下来。
关三走最后面,嬉皮笑脸的凑到白丰收面前。
“能先给面不”
“我打死你!”
白丰收说着就想脱另一只鞋。
“叔”
小小的人儿拿着一只鞋,站在门口。
丁兆年皱了皱眉,这孩子头发炸糊,看着像是自己拿钝剪子剪得,额头方正,眉粗,眼神清亮,透彻,背挺得直,脖子左侧和右侧是犁耙坠过的淤青的痕。
这么冷的天,他穿了个打补丁的薄上衣,胳膊肘的位置还有个洞,裤子洗的一块一块发白,随着风呼呼的贴着腿。
“叔,穿鞋”
孩子走了过来,将鞋放到白丰收脚下。
又站直了看向丁兆年。
“先生好”
多么好的孩子。
“你咋来了,太好了”,关三“啪啪”拍了拍小孩的肩膀,丝毫不在乎那块还有道紫印子。
“你给书记干活知道不,半袋玉米面”,他呛了呛脚底的泥巴,“晚饭前回来,爹等着哈”。
“关三!你干人事不!”
丁兆年扶着孩子的肩膀,听着白丰收指着关三的脊梁骨骂。
“小四啊,你回,知道不”,白丰收拉开关小四衣领子,看着那两道淤痕心疼的跺脚,“关三这个死人,死人啊!你这么小,他让你顶他的活计”。
“我没事,叔”,小孩拢好衣领,又偷偷看了一眼丁兆年,像是不想把这些给尊贵的先生看了去是的。
拉犁耙耕地,人贱。
他上面还有大哥关老大,二姐关老二。
他们一起干。
干他爹的活计。
白丰收心疼啊。
关老大也不大,从小就让他懒爹指使着下水捞鱼,寒冬腊月的呛了水,肺管子伤了,走两步都喘。
关老二是个女娃,十四了没出嫁,不让嫁,这么能干活的丫头,关三不放人,媒人一来就踹着人走。
要不,抗个两百元来。
就能给闺女领走。
关小三让狼崽子叼走了。
人都说关小三是给关老三挡了灾,让老天爷不小心收错了。
关小四就成了家里最能出力的,男劳力。
“你跟我到屋里,我给你擦擦”
丁兆年蹲下来,给关小四抚平领子。
他的话温柔,马上要做爹,他知道咋心疼孩子。
关小四定定的看着先生。
第一个先生来的时候,他放牛走的学堂那条路,家里没粮让他上学,他趴着窗口听了半节课。
关小四记得那个先生也是戴眼镜,冲他招手,让他进屋里去听。
他就跑了。
牛晚回去了一刻,队里找他爹。
他爹就用木棍子狠狠抽他的背。
直到二姐扑到他身上,“你打死我,你打死我好了”。
“明年二姐多干点,给你挣出上学的粮”,二姐给他抹泪,两人一块缩在灶台边上。
二姐从灶台炉灰里扒拉扒拉。
拿出一块小地瓜。
关小四静静地哭,也不去擦泪,“啪嗒啪嗒”的滴到地瓜上。
地里人收完地瓜。
他家人多,总是不够吃。
二姐就带他去各家收完了两三遍的地里刨,一遍遍的摸。
摸出个人家指头缝里漏了的小地瓜,他和二姐就抱在一起笑。
一个地瓜,他烤了,切了,给小五,小六一人一块,小七没长牙,吃不了。
剩下的一小点点和须子,他和二姐再分。
“我不上学,姐”
他抱着姐,“我长大,干活,我挣钱,让你和大柱哥走”
“挣两百”
他姐也哭,一边哭一边拿摸了灶台灰的手擦眼泪。
擦得俩人都成了小黑脸。
“不用,先生”,关小四站得直,眼睛看着先生,小嘴不说话的时候就抿的紧紧的,“我干活”。
说着一溜烟的跑进屋里去。
两个大人也跟着进去。
屋里廖何平坐在关小四收拾好的一处炕上,也怔怔的看着小孩。
这小孩这么瘦小,干起活来比大人都麻利。
他干得多,又不说话。
两个大人都上手帮忙。
几个人很快就把屋子拾掇亮堂了。
墙头的几个人去白家沟领玉米面去了。
白丰收打了声招呼,也赶紧走了。
他不盯着去看,准有多拿的。
“小四,你别去了,叔给你拿,晚上给你送家里”
"叔,不用",关小四往门口跑,“我自己跑就行,不累”。
被丁兆年一把拽住。
往后一扯,回到廖何平身边。
关小四转过头,漂亮阿姨也握住他的手,俩耳垂上的耳坠翠绿翠绿的,晃啊晃。
廖何平也发现了这小孩身上的伤,刚刚听丁兆年讲了,如今自己看,心疼的用手摸着手腕上的伤口。
“你老实待着”
白丰收撂下一句就走了。
“你先别走,小四”,丁兆年叫不习惯这个名。
“让何平阿姨给你抹点药膏”,他蹲下来,摸了摸关小四的头,“你叫什么”。
廖何平赶紧从绣花蕾丝小包裹里拿出一瓶翠绿色的消肿药。
“关小四”
"我是说大名"
“就...关小四”
他不好意思的垂下头,手指也不自觉的挠挠手心。
廖何平咋能没发现,和丁兆年对视了一眼,又垂下头给孩子抹药。
何平阿姨...手凉凉的,和庄稼人不一样,一点茧子也没有,白白的药膏抹在他受伤的手腕上,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他让他爹抽的多,一点也不疼,他皮子厚,就打的第一晚上火辣辣的疼,后来习惯了,也不觉得疼。
“好孩子”,丁兆年又揉了揉关小四的头,他实在不敢拍他的肩膀。
“给孩子抹抹肩膀,小廖”
“哎”
廖何平刚擦完手腕上的,又见着丁兆年一扒孩子衣领,又是两条紫痕,气的攥了攥瓶子。
“没见过这样的爹”
她说起爹这个字,给自己气的心窝子疼。
又酸又胀,眼珠子蒙着雾气,一颤就得抖落下来。
她爹从来不揍她,和宝玉似得捧手心里,从小到大给她当大马骑。
八旗请安给她放桌子上,她看着那群人屈膝叩头撩手帕的,好玩的直拍手。
那她怎么样。
没见过这样的女儿,没结婚呢肚子里揣个小人跟人跑了。
要是她爹从小这样抽她,她是不是还是那个“北平格格”。
丁兆年知道,廖何平看着关小四,想的也有她自己。
招惹起这个话题,俩人里就得有一个抹眼泪。
“不不”,关小四趁俩人对视,挣开手合上领子,他晒黑了的脸透着红,“咋能让先生给我抹药,我不配”。
“我是贱皮子,这点伤几天就好了,不疼,不疼”
听着孩子这样说。
反而是廖何平先握上他的手腕,“小四,你是好孩子,姨不能再让你爹打你,以后你爹打你,你跟姨说”。
关小四没松手,脸更红了。
“小四”,丁兆年将两只手放在关小四的肩膀上。
“好孩子,让小廖阿姨给你抹抹”
关小四又觉得眼酸胀的厉害。
除了家里人,白书记是第一个护着他的人。
现在又有了两个。
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
不,第二好的事。
第一好是挣两百元,给大柱哥,让他带二姐走。
走的越远越好。
他松了手,垂在身体两侧。
丁兆年见着他咬着唇,垂着头,就顺着给他脱下褂子。
前胸,后背。
小孩瘦,和竹竿是的,身上一块一块的伤。
背上是鞭子抽的,竹条子打的,肩膀上是背犁耙勒的,胸膛上还有脚印子。
廖何平哭的眼涨,一边抠药膏,一边破口大骂。
“死人!别让老娘看见他,我非揍死他不行!死人头的!”
丁兆年心疼的摸孩子的脸。
他们马上要有一个小孩,他实在不敢想,谁的心肝不是肉长得。
对自己的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廖何平现在身子发抖,完全没了一开始未知的惧怕与寒冷,完全是气的。
嘴里的脏话听得关小四一愣一愣的。
丁兆年笑着捂住关小四的两只耳朵。
老爷子当了一辈子王爷,生了个泼皮破落户闺女。
他爹打了一辈子仗,生了个一肚文墨的书生。
关小四也咧这嘴笑了笑,爷俩伴着廖何平不带一句重复的骂爹,聊着天。
“小四,你来上学堂不”
“...先生,家里没有多余的粮”
“你想上不”
“想!”
丁兆年想了想。
“你晚上下工,悄悄来叔叔家,叔叔单独给你讲,好不”
关小四抹了把泪,重重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先生,占便宜的事我不做”
“歹竹出好笋,他爷爷的,好苗子都生谁家去了”,廖何平愤愤的插了句。
丁兆年无奈的笑着。
仙女似得妻子是如此彪悍的性格,他每次见都得吓一跳再适应适应。
“这不是占便宜,作为报答,你教我种菜,行不”
外面有块菜地,丁兆年不想浪费了,往后他们就得再这长住了,说不定得住一辈子。
光识字不行,他也得学种地。
关小四又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教先生,报答先生给我抹药”。
这孩子...
“那我还得送你点什么,你不能拒绝!”
关小四心里有个真想要的东西。
丁兆年希望他能说出来,钱,粮,他恨不得给这孩子塞满兜子。
“想要个名”,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
有个名,就有了命。
白苦根,关大牛,是名。
杨小树,杨大树,是名。
关老大,关老二,关小三,关小四...
他羡慕人家有个名。
羡慕人家有名,就有命了。
前几年村里来过一个瞎眼算命先生。
给人看名就能看出命。
啥名,有啥命。
他路过,给先生捡了掉河里的墨镜,先生问他叫什么。
“关小四”
关小四,这不是个名嘛。
先生看不了他的命,给他塞了一分钱。
他又趁着先生转身塞回先生口袋里。
先生一边走一遍絮叨,是这么说的。
“是个好孩子,该有个名...”
丁兆年沉默几息。
“关缪河”
“咋样”
他不知道咋写。
先生掰了一块桌子腿的树枝子,沾了沾墙角的煤灰。
在地上认认真真的写了三个大字。
关,河,他认识。
中间这个字不认识。
“关缪河”
先生一个字一个字指给他。
“中间这个音,缪,奇妙,美妙,是这个音”
关缪河重重的点头。
先生给的,就是好的。
他有名了。
他叫关缪河。
抹完一瓶,廖何平怕人冻着,赶紧给人把褂子穿上。
“这褂子顶个什么”
往年秋天,木兰围场猎兽皮,人家孝敬她爹,皮子先紧着她挑。
廖何平后悔跑的匆忙,没带两套皮子外套。
她取自己的一个袄子。
左看右看,粉的绿的,挑了个不出挑的黑,给关缪河搭身上。
“好孩子,穿姨的衣服”
“不行不行”,关缪河忙摆手,生怕自己沾脏了衣服,赶紧脱下来给廖何平放膝盖上。
廖何平一想,是了。
这孩子穿回家,晚上就得让他爹当了。
“穿我的”
丁兆年回里屋床上,捡了个外套。
外套黑色的,毛领。
下摆撕了个大口子。
“这个来的路上让牛车钩破了,又是几年前的样式,你穿”
给他太好的,他爹准拿去,给他个破的,他爹总不能再抢了。
关缪河不要,丁兆年压着给他穿上。
褂子大了。
是前几年大哥从美国带回来的。
说是洋气。
他穿着不舒服,把拉链拆了改成扣子,假领子拆了改成毛领。
大哥不说啥,哼哼的背着手走。
“不能脱,知道不”
“不能给你爹”
廖何平又补了一句。
两人送孩子出去,遥遥望着孩子三步一回头。
“哎呀,给孩子带点吃的!!”
何平一拍大腿,喊着关缪河。
“你回来,姨给你拿吃的”
关缪河跑了起来,一步也没回头。
“面呢”
“书记说晚上送回来”
“哦”
“衣服谁的”
“先生的”
“脱下来,爹穿穿”
“我明天还得还先生”
“脱下来,还什么还”
廖何平肚子越来越大。
她趴在窗台上。
窗台下面,关缪河和丁兆年给她砌了个小暖炕。
她不想走动。
越来越懒。
秋,冬。
快春天了。
她的肚子大了,快生了。
梧桐叶就剩一片叶子了。
她想看春天叶子抽芽,夏天雨打梧桐。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落叶伤怀。
她爹没信。
也是,她跑了,连个地址都没留,她爹上哪找她去。
她多不孝顺。
“咳咳!”
捂着心口重重咳了两声。
肚子里的小孩仿佛知道娘伤心,轻轻踢了肚皮一脚。
“儿...等你生了,娘带你回去看姥爷”
“姥爷打我,我认,姥爷不能打你”
“姥爷疼孩子”
她想起幼时在王府无法无天的模样,抿唇笑了笑。
她爹以前养了只八哥,北平都养。
就这只稀奇。
不说话,不叫。
不吃东西,活生生给自己气死了。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鸟。
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丁兆年跑了。
爱...
爱是朦胧的事,抓不住,摸不着。
从小她见着人这么多,谁都顺着她,就丁兆年敢把她从墙头拽下来。
“姑娘!姑娘!别想不开啊!”
傻子还以为她要自杀呢。
她和丁兆年是一样的人,她是疯惯了,老王爷给她安排好的人,她不嫁,憋着一口气自己找了个人跑了。
丁兆年是家里规束多了,活生生给人逼的离经叛道。
“儿...娘有点后悔了”
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
她看着叶子飘啊,飘啊,飘。
顺着风,飘到地上,又卷着飞走了。
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找不回来了。
回不了家了。
她咳出一口血。
肚子疼得厉害。
“小廖,今天晚上我做鱼,缪河那小子抓的,说给你补补身子,你说这孩子,大冷天的跳河里抓鱼”
鱼。
在地上弹了弹。
扑棱扑棱的。
等着丁兆年手忙脚乱的把人抱上牛车。
血。
好多血。
从小暖炕,到牛车。
淅淅沥沥一路。
“丁...”
“丁兆年...”
廖何平握住他的手。
“我后悔了”
她没力哭。
两行泪顺着眼窝,淌进车板上。
“回家,咱回家”
丁兆年呜呜的哭,紧紧攥着廖何平的手。
“等孩子生了,我带你回北平,我给老王爷磕头”
“快走快走,孩子在肚子里憋着就没气了!!”
赶车的老郑赶紧推着老牛。
“肚子!小心磕着肚子!!”
旁边的婶子们姑娘们扶着何平的身体。
她们喜欢这个大城市来的小姐。
心交着心呢,这的男人不把女人当人。
廖何平指着鼻子一个个骂。
慌乱中,耳坠“啪嗒”掉了。
让牛,让人踩进泥里。
只留下一大串乱脚印,和车辙。
下雨了...
关缪河赶到医院的时候。
廖何平已经快没气了。
“姨...坠子”
关缪河说了两个字,哇的一声哭出来,又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手从后背拿出来。
一展开。
就一只。
“好孩子...过来”,廖何平想冲他招手,却抬不起一根手指头。
他走近了,看着廖何平一丝血色都没有的唇。
惨白的脸。
睫毛上挂着泪珠。
一颤...
一颤...
咕噜咕噜滚进襁褓里。
“这是弟”
“你以后替姨照顾他...行不”
他接过孩子。
小孩粉嘟嘟的,轻。
关缪河抱惯了柴火,泥巴,玉米杆。
没抱过这么轻的东西。
先生呆愣的握着姨的一只手。
嘴唇微张,哆嗦。
却不落泪。
大概是哭干了。
廖何平指尖摸了摸坠子,又放到孩子襁褓里。
心疼的摸了摸小孩的脸,手才垂到床上。
“我要回家了”
“何平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