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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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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春来,我在翠微宫里过了除夕,又过了清明,呆得太熟了,在家做女儿时的种种做派便露出马脚,一日日地闲不住。
有一日实在憋得慌,我与春桃将盆栽里的鹅卵石都捡出来,一小把,两个人比试着往水缸里扔,比谁扔得响。
覃苏说我是小孩子脾性:“天暖了,出去逛逛也好——”转头嘱咐柳嫣嫣将看紧我一些,莫要被那些尊贵的娘娘捉了去。
柳嫣嫣答应得痛快,转头便一味领着我去寻一些没人的犄角旮旯去玩。
只是没想到,这宫里到处寻犄角旮旯的,不止我一个。
那日我带着春桃去剪桃枝。
剪桃枝讲究方向,要一直往东南走,找阳光照得最亮堂的那棵树,剪朝阳且粗壮的软枝条,最好带着花苞,拿回来插在净瓶里,驱邪辟祸,保女子一年平安康健。
我俩在御花园里走了很久,没撞见桃树,意外闯进一片松林。
我从未见过这样高的树聚在一起,笔直的,小塔一样,窜到天上去,太阳光都冷了。
树下站着一个孩子。
半人高,穿一身明黄褂子,抹额上镶一块指甲盖那么大的红宝石。
那孩子仰头对着大松树“啊!啊!”地叫,惊飞了一群雀鸟。
眼见雀鸟飞走,那孩子拔腿跑进更深处的林子里,选一棵树站定,仰头再喊:“啊!啊!”
直到再有鸟群起飞。
他身边跟这个小太监,十分安静,只是跟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和春桃并不敢上前去打扰,原地看了一会,桃枝也没寻就回去了。
回到翠微宫,我直接去西偏殿找柳嫣嫣,恰巧覃苏也在。
我和柳嫣嫣讲这件事情,柳嫣嫣便和我讲皇后。
柳嫣嫣说那孩子是皇后的大皇子。
“不会错的,阖宫上下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柳嫣嫣莫名地丧头耷脑,“还是皇后在潜府邸做王妃时候生的。”
皇后是京都世族贵女,世族嫡长的贵女们生下来就定好了要许配哪位皇子,皇后运气好,嫁的虽是非长非嫡的三皇子,可偏偏三皇子继了位,又坐稳了江山,成了当今圣上。
“只可惜是个痴儿。”覃苏难得开口评论宫中事:“如今已经四岁了,还不会叫娘。”
“多可惜。”
“皇上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若是聪慧些,宫里的这些女人们也就省心了。”
宫里的女人,千万般心思,自然是围着皇帝。
在后宫里呆了一年有余,我只远远地见过皇帝两次。
一次是除夕祭祖,皇帝站得太高,我离得太远。
再一次是端午荷花宴,他坐在水榭上首,覃苏坐在他身旁。那日明德贵妃招手唤我过去,我便过去她身边端一杯酒,皇帝很仔细地看了我一瞬,说,“想起来了,这就是江南庄家的那个小女孩。”我应了声是,皇帝便挥了挥手打发我下去了。
这一年里,他月余便来一次翠微宫,来见明德贵妃,用一餐午膳下一手棋便走,从不像在荣悦那里一般消磨半日。
只有一次是在晚上。
那日已经很晚了,我睡不着,许是因为想家。
我听见院子里传来细细密密的说话声,“阿苏,阿苏,阿苏”不停地唤。
覃苏低低地劝,“皇上请回吧。”
劝了一炷香,才听见关门落锁。
覃苏回了屋。
又过了一炷香,我看见贵妃娘娘屋里的灯烛悄悄地亮起来。
我想这宫里,白日无事、夜半失眠的人大抵是很多的,黑夜擅于滋生情绪,相思和怨怼,仇恨和自苦。后来我知道,巨大无朋的黑暗还助长了恐惧,恐惧才是这漫漫人生里最难以直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