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红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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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刻，来护驾的镇远军包围了湖心亭。
我扶着覃苏站起来，她将头上的鎏金明珠红宝冠扶正，抱着承元，在大殿正中挺直了脊背。
皇帝驾崩，覃苏对外只说是刺客，覃阁老与皇后护驾身亡。朝廷中有猜测，说是覃阁老带着守备军谋反，覃苏并未置言，任他们猜去，甚至还提拔了两个斗胆上书彻查覃正道谋反的小言官。
安福贵没死。
安福贵带着一众大员在勤政殿的牌匾后头拿了遗诏。
大皇子继位了。
事情发生的这样快，这样利索，以至于我曾经日日夜夜的盘算显得那样漫长。
承元受了惊吓，夜夜啼哭。太医仔仔细细检查过，没有外伤，就只好一日一日地养。
覃苏分外忙碌，索性椒房宫处理朝廷政事由来已久，各路大臣递折子进言也轻车熟路。
春桃再递消息进宫终于不用偷偷摸摸，江致远背了谋逆刺杀的锅，江家抄家灭族，上下五十余口人都死尽，抄家的前一天春桃将我爹偷出来，如今已启程在回淮安的路上了。
我终于安心。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我日日去看承元，覃苏太忙，后来索性将承元放到翠微宫里。
翠微宫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跟我入宫时候的样子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西偏殿门口的柳树长得很高了，冬天要来了，还倔强地绿着。
绿柳嫣嫣，含翠绵绵。
迢迢朝朝，今夕何年。
我见过一次茗桦，神色如常，身上干干净净。那日湖心亭剧变后我强撑着精神回到翠微宫，茗桦就站在那间我杀了人的屋子门口替我守着，等着我。
她吩咐小宫女给我准备泡澡的水，伺候我洗漱更衣，又陪我在那间屋子里睡了一晚。
我和衣睡下之后，她在黑暗里语重心长地说：“娘娘你要如常，从未有外臣来过翠微宫，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鼻子一酸，几近掉下泪来。我没再问茗桦为什么背叛，或许她当日非要逃了江瀛心到翠微宫来就已经开始布局——又有什么要紧呢。
我仍记得她在冷宫里，也是这间屋，死了兴顺，缺衣少食，她宁肯自己少吃，剩了米粒子糊叶子牌，宠着逗着这一屋子孩子高兴，一日一日地熬过冬天。
如今都已经结束了。
江致远进宫的女人那么多，没有茗桦也会有秋桦春桦，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自己，不过也是江致远塞进宫的一个女人，何必为难女人呢。
我太累了。
我在黑暗里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我再没见过茗桦。
建明十二年冬月初一，大阿哥承祯登基。封覃苏为明德皇太后，封我为瑞祥皇太后，追封皇后为母后皇太后。
我看着追封诏书，上面有一个陌生的名字，写作“晴遥”，我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后娘娘的闺字。
我叫过那么多人的名字，覃苏，柳嫣嫣，荣悦，北堂芙蓉，江瀛心，我不叫她们娘娘，我叉着腰如一个没教养的商女般直呼其名——
柳嫣嫣在翠微宫问我：“你叫什么啊？你在闺中的时候，叫什么？”
她叫晴遥。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我还没叫过晴遥，晴遥就死了。
晴遥救了小小承元。
晴遥的儿子当了皇帝。
哈。
多荒唐，多荒唐，痴儿坐高堂。
可我觉得痴儿会是个好皇帝。痴儿不会一边将自己卖给氏族求荣一边信誓旦旦地跟覃家姑娘许诺，痴儿不会将自己的宠妃用作鱼饵将荣老将军钓进宫斩杀，痴儿不会用羞辱逼迫庄亦然的父亲为朝廷卖血卖命，痴儿不会将自己一岁的小儿子挡在自己身前。
痴儿了却公家事，此心吾与白鸥盟。
我看着椒房殿门口等着递折子、聚在一起说话的两个文官，我想覃苏怕是要日复一日地这样累了，幸然累得要比从前舒心许多。
大皇子登基的第二天，覃苏叫我去，将一只通体湖绿的平安镯套在我手上，又将衣袖撩开，露出她自己戴着的一只，问我：“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不由自主地笑了，昨日恍惚重现，那日我得了父亲的消息与母亲的惦念，像个小孩儿一般，将这对镯子塞到她和柳嫣嫣的怀里，心里认了她们当姐姐，嘴上害羞不肯说。那时我十五六岁，喜欢打秋千，集叶子，窝在翠微宫里烘栗子。
覃苏又将一个匣子递给我，我打开看，里头一把小梳子与一件罗裙，辨出是柳嫣嫣的东西，覃苏伸手将盒子盖上，说：“等你有空出宫去，替我给嫣嫣立个衣冠冢，她不喜欢呆在这儿，她喜欢离得远远的。”
我一下子不知说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第一次说起柳嫣嫣，而我早已不需要她解释，我早已走过了她的来时路，我早已体会过了无能为力的悔恨和得失之间的残酷，我们都带着挣扎过的伤痕活着，带着柳嫣嫣、江瀛心、小翠和晴遥活着。
我觉得她有什么话没说。
也不必说。
我又见到了小花匠。
花匠很高兴，很轻松，眉眼似乎都长开了，他来跟我请辞。
我挤兑他，“如今翅膀硬了，说走就走，我也留不住你。”
他嘿嘿地笑。
我又问，“可挣够银子了？可在京中置了宅子了？”
他嘿嘿地笑，笑着竟跪下了，说已经置了宅，还置了地，地不多，只有二十亩，打算租给佃农，自己到京城里去开个花果铺子，春桃可以当掌柜的，将在瑞妃娘娘这学的生意经都用上——
“奴才此生愿与春桃相守，同心度日，若蒙娘娘恩准，奴才夫妻二人定当感念娘娘大恩——”
我鼻子一酸竟涌出泪来，嘴上不肯放软，道：“春桃与你，都出宫去了，我早管不着，犯得上问我……”
花匠收敛神色，跪行大礼，规规矩矩与我磕了三个头。
“你要对她好。”我坐正，端然地说。
“是。”花匠答应。
沉默片刻，我终是忍不住，“钱还够吗？你可有积蓄？宅院里的下人要仔细，春桃不喜欢拘束，你莫拘着她……她算不明白账的……将我的首饰盒子拿来——”
承元已会走路，走不稳，垫着脚尖摇摇晃晃地往前扑，我拿山楂果粘了白糖诱惑他，引他多走两步，然后急急地扑到我怀里。
小小的人儿啊，脸蛋红扑扑，覃苏忙完了政事来翠微宫看我，倚在门口，由着我闹，安静地笑。
我不管。
我就觉得她是来看我的。
我比承元要早认识她好几年呢。
她才不是来看承元。
那年冬天真冷啊。我又把炭火支到寝殿里，披着裘皮毯子，给承元剪纸人儿玩。
承元很喜欢，左手拿一个，右手拿一个，左右看看，将左手里的扔掉了，两只手抓住同一个，呲啦——
我生气，将纸花盖在承元脸上，然后冲着他使劲吹气，承元咯咯咯咯地笑，忘乎所以，四脚朝天，自己又去抓纸花往脸上放，自己吹气——呼！
那日还温了一盅糯米粥，加了桂花酱。
承元睡着了，奶娘将他抱下去，我懒得用晚膳，嘱咐将那盅糯米粥放在小炉子上温着——
当年春桃极会伺候小炉子，烧一夜，断不会灭，也不会走水——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睡着了还在想，如今翠微宫里这些小姑娘，年岁还小呢，没过过冷宫里的日子，不会生火，还不如我——
“走水了！”迷迷糊糊中有人推我，“娘娘快些！走水了！”
我睁眼竟是春桃。
我若不是还在梦中？
春桃大力将我拉扯起来：“别睡了娘娘！翠微宫都烧没了！”
不是梦。
来不及惊喜，春桃劈头又问：“承元在哪？”
春桃连外袍都不给我穿，扯着我去抱了承元，承元屋子里的婆子宫人们竟都睡晕了过去，一路无人阻拦。
“明德贵妃怕你不肯走，”春桃一边扯着我往前走一边急匆匆地说，“她说，让我告诉你，你能走你自己的路，看你出去，比看你陪着她，开心多了。”说罢又将一个信封塞到我怀里：“不信你自己看。”
春桃拉得我踉踉跄跄，我囫囵将信封塞到怀里，又突然想起：“我有个匣子——”
“放枕头底下宝贝的那个——拿着了!”春桃晃晃身上背着的布包袱。
“那么多首饰——”
“我捡了些贵的——哎呀全拿肯定拿不动啊……”
最后我们从东华门边的狗洞里钻出来，我又见到了小花匠，花匠还是嘿嘿傻笑，不说话，低头赶车，春桃一路上叽叽喳喳讲我爹的事情，又说得了我娘的消息，身体好着呢……
熊熊大火在身后燃起。
火光照得夜色红彤彤，承元被我在睡梦中吵醒也没哭，这一晚是我最后一次走在宫道上。
红墙被火光映得温暖，一如我进宫那天的红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