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夭憾青

175、第 175 章

　　如鱼雷炸开深海，水底的波浪汹涌，水面却依旧平静。一如现在杨永忠惊愕到空白的脸。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机械性地动了动唇：“你说什么？”
　　周明说：“我是周宗城的侄子，是荆岛最大社团和义胜的二把手，我是周家人。”
　　唯独不是那个一心要做好人的卧底警察。
　　杨永忠头脑一片空白，他缓缓地看向周明，过了很久才将目光落在周宗城身上。
　　那沉默的数秒，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而，当他开口时，语气和目光倏地染上无边的恶意。
　　他要杀的没死，还成功叛变了。
　　他要保护的却死在了自己眼前。
　　而他也要死了。
　　杨永忠心中恨意激荡，凭什么同是恶人，就他要死？整个荆岛，周宗城最坏，他就是个疯子，坏种，绝对的恶人。所以，哪怕是死，他都不要周宗城好过！
　　杨永忠哆嗦了半晌，目光中忽然闪烁出阴冷古怪又充满恶意的光，他对着周明说：“既然你给我讲了屠龙少年的故事，不如我也还你一个。你知道的，我最擅长收集把柄，也最擅长将这些把柄拼凑成故事。周明，你敢听吗？”
　　郑伯在此时开口：“周明，让他立刻去死，不用搭理他。”
　　周明盯着杨永忠不说话。
　　“哈哈，很精彩的。你不听，会后悔的。”
　　“阿明，”周宗城忽然叫了他名字。
　　周明看过去：“小叔，我想听。”
　　他既然都敢杀了陆家豪，一个故事而已，他为什么不敢听？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中, 杨永忠翻身望着天，脑袋照旧被黎叔和龙九用枪抵着，缓缓地开了口。
　　“从前有个□□打手，行事狠辣，出手狠绝，在道上颇有名气，娶了个对付过日子的老婆，生了个还算聪慧的儿子。本来，这就算这个打手的幸福人生了，可在他大儿子十多岁的时候，他老婆去世了。”
　　“按理说，这时候这个打手成了□□老大，还有了自己的后代，娶不娶老婆根本不算回事。可这时候有个温柔善良的年轻姑娘进入了他的视线，那个姑娘是外地人，勤劳但出身太苦，就和当初打手的身世一样苦。□□老大很快被那姑娘的纯真与善良深深吸引，而姑娘也对这个外表冷酷、内心却藏着柔软的男人产生了好感。两个人自然走到了一起。”
　　“然而，纯真善良，就意味着这个姑娘追求安稳。而当她知道男人是□□老大时，直接消失了。□□老大找了她很长时间，可故意躲藏的人，注定找不到。就这样过了几年，□□老大在事业上升期，为了巩固社团在荆岛的地位，娶了个喜欢他的有钱女人做老婆。又生了个比大儿子优秀一点的小儿子。”
　　“男人嘛，老婆儿子热炕头，是好。但他更想要抓不到的东西，譬如山巅的权，高塔尖上的利，以及不辞而别的红颜知己。所以当他再次得知那个红颜知己的下落后，立刻找到对方，隐瞒已婚的身份，甚至欺骗那姑娘他已经脱离了社团，然后，本就有情的二人就又走到了一起。那个姑娘也生了个儿子给他，而最爱的女人生的儿子，就是这个男人最爱的孩子。”
　　“其实，他的二儿子与小儿子就差了五岁，可他把很多的爱都无条件的给了这个小儿子，他甚至要离婚。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婚的时候，红颜知己发现了他不仅没有退出社团，还结了婚有了孩子。”
　　“毫无意外，这一次那个姑娘带着小儿子彻底离开了荆岛。并留了话，以后再也不想见到男人。可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二儿子的妈妈遭遇了□□之间的仇杀，香消玉殒。这个男人，爱的女人没了，爱他的女人也没了。从此之后，□□老大变得更加冷酷无情。对身边的两个儿子，也就那样。直到有一天，他在自己的社团里看到有个少年，长得很像那个红颜知己，他暗地里拿到了这个少年的DNA检测样本，和自己做了比对。最终确定这是最爱的小儿子。”
　　“□□老大很激动，他想要立刻认回儿子。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身边的两个儿子也大了，到了争权夺利的时候。偏偏世道也在变，他必须借助二儿子外公家的势力，才能在新世界让自己的家族重新站稳脚跟。可如果他认了这个小儿子，不用猜，只看年龄，他聪明的二儿子就能知道，爸爸在和妈妈婚姻存续期间，出轨并生了孩子。”
　　“□□老大担心二儿子会针对小儿子，于是和大儿子私下里达成了一个协议，只要大儿子认小儿子作他的私生子，那么下下任社团老大的位置将来一定给大儿子的孩子。甚至点明，只要二儿子洗白了家业，哪怕二儿子还在任上，大儿子都可以重新抢回话事人之位。”
　　“这个二儿子真的是太惨了，他只是□□老大洗白家族的工具。小儿子才是他最爱的孩子。”
　　“周宗城，这个□□老大你很熟悉的。”杨永忠说：“他叫周汉礼，荆岛教父，你的亲爹。而你的侄子，其实是抢了你父爱的亲弟弟。”
　　顶楼瞬间一片死寂。谁都没有想到，周明和周宗城的关系居然是亲兄弟，更没想到杨永忠这个狡猾的警察，居然临死还要挑拨这对亲兄弟之间的关系。简直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向周明和周宗城二人。而这里只有黎叔知道，周宗城其实早就知道周明是亲弟弟而非侄子。
　　在和周明第一次见面，对方帮他抢回钱包的时候，黎叔就无意间说过，周明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黎叔都能看出来的事，周宗城当然也能够看出来。他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就已经从自己的老师手里拿到了DNA检测报告。
　　周宗城在第二次见到周明之前，就已经知道周明是弟弟而非侄子。
　　不过，杨永忠的话还是有一定杀伤力的。譬如，周汉礼不爱他这个二儿子。又譬如，周明介意乱仑，好不容易以叔侄的身份让对方接受了自己，那如果是更为亲近的血缘，他还能接受吗？
　　而且，如果被周明知道，他明知双方的身份，还要拉着周明乱仑，那周明会怎么做？骂他是疯子，混蛋，然后彻底决裂。
　　周宗城忽然发现，他低估了杨永忠。一股火气瞬间窜到心头，他冷笑了声，“杨永忠，那又怎么样。周明还是我的家人，他还活着。而你，你没了儿子，事业也没了，全部都没了，包括你的命。”
　　“可我的儿子爱我，我也疼我的儿子。而你，母亲早死，爸爸不爱。周宗城，你作恶多端，手段狠辣，杀人如麻，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爱你。”杨永忠脸上露出嘲讽，恶毒的极端表情，他一字一句地诅咒：“你保护的家人，最终都会离你而去！”
　　话音一落，杨永忠被龙九狠狠抵抽了一巴掌。
　　可周宗城的脸色依旧难看到极致。至于他身旁另一个周家人，却格外沉默安静，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如同人偶般直勾勾地看着杨永忠。
　　周遭陷入诡异的安静。半晌，周明才缓缓地看向周宗城，此时男人的侧脸透出一股萧寂的冷意，虽然气场强大，却于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莫名有些落寞。
　　周宗城最在意的就是家人，可偏偏杨永忠就猜中了他的七寸，然后拼了命的往七寸扎针。
　　这个世界上从不缺强者，可强者往往缺爱。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别人也以为他不需要，所以周宗城才会被杨永忠给踩疼。
　　周明无声地闭上了眼睛，他不应该让杨永忠多活这几分钟的。
　　然而，杨永忠已经得逞了，那他就应该让周宗城没那么疼。
　　“周宗城，我愿意为你而死。”周明忽然开口。
　　“我知道。”
　　“不过那太简单了，我更愿意让你安心，再也不用担心我会背叛。陆家豪就是我的投名状。我杀了警察，就再也不可能是警察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周明凑过来，看了眼周宗城，目光里是努力遮掩的克制情绪，附在耳边轻声说：“我意思是，我很爱你。”
　　那一秒，楼顶的风好像停了下来，月光照在身上，如水般流淌，哪怕是深冬，夜都不凉。
　　周宗城身上的冷意散去，目光和缓下来。
　　屠龙少年把剑炼成不扎手的爱，送给了缺爱的强者，源源不断。
　　于是再无凛冬，他们永远活在夏天。
　　所以，周宗城不冷了。
　　而既然都是周家人，那么相同骨血里当然埋着如出一辙的疯狂。漫长的几秒后，周明走到杨永忠身前，弯身擦去他眼睛附近的血，动作诡异的轻柔。然后对着那双还算干净的眼睛，语气自然地说：“杨警官，你忘了讲一件事。那个红颜知己是拿到了□□老大第二任老婆的结婚照，最终确定这个男人又骗了他。”
　　“我妈妈临死，手里都拿着那张结婚照。你猜我见过吗？”
　　话音一落，周宗城的目光瞬间一颤，他当即上前一把拉住了周明的手腕。而周明仰头望向周宗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哥，我早就知道了，我也疯了。
　　——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是我哥。
　　周宗城被周明的眼神死死攫住了心脏，他将周明拉起来，紧紧地拉着他的手，然后猛地一脚踩在杨永忠头上：“怎么样，你又输了。”
　　杨永忠的身体剧烈挣扎着，偏依旧嘴硬：“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你们两兄弟，将来洗白之后，一个从政，一个从警，和义胜没有接班人，不还是要完？”
　　“郑元秋！你就应该杀了周家人上位，当和义胜的话事人！”
　　郑元秋没搭理他，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周宗城气笑了，不过他依旧享受着对敌人的折磨和打击。他说：“你忘了，我们周家有三兄弟，周宗汉，周宗城和周宗明。”
　　“阿明是我的侄子，周宗明是我的弟弟。和义胜的话事人，将来就是周宗明。不过，你也知道，周宗明曾被人传他和我母亲一起被车撞死，没有生下来，只有名字，没谁见过他。”
　　周宗城挑眉：“你猜，将来周宗明的身份是我在用，还是周明？”
　　杨永忠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如果周家重新认会周明的本来身份，那他的名字就是周宗明。可周汉礼已经决定掩藏周明的身份，那他就不能用周宗明这个名字。而不巧的是，当初周宗城的母亲肚子里的确怀了一个小孩。
　　有名字却没有生下来的小孩。即便洗白成功，干净的身份不方便管理和义胜，那周宗城可以用这个小孩的名字，暗度陈仓，作和义胜的实际管理人。
　　当然，这个管理人既可以是他周宗城，也可以是周明。毕竟有名字没脸，谁又能知道其中的关窍呢？
　　说完周宗城看了眼黎叔，然后拉着周明就走了。黑暗中，兄弟俩的手紧紧攥着，一直往前走，哪怕身后有人被活剐的惨叫声过于凄厉骇人，二人都没有回头。
　　夜色沉寂，两道高大的身影走下楼，走过长而冷的夜路。
　　“周汉礼本来有三个儿子，”周明忽然开口，喃喃道：“最小的那个，叫周宗明。”
　　周宗城摸了摸周明的手心，“无论是周宗明还是周明，你都是我的小白眼狼。”
　　话音刚落，忽然，一声轰然巨响传来，在和义胜成员全部撤出后不久，窜天的火光顷刻间吞噬整座烂尾楼，将近郊的天空烧地通红一片。
　　大火烧得嚣张，却与此时的烂尾楼和滚滚黑烟尽数化作两道身影的背景板，周宗城和周明背对着光亮，依旧大步向前。仿佛下一刻，就要迈进马上回归的97年。以一个洗白的干净身份——
　　迈进一个，崭新的新世界。
　　你是从政的□□教父，我是从警的二把手。
　　在一个崭新的世界里，我们一起做对的事，爱错的人。
　　不死不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有缘番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