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乌野十三妹 ...
-
5.
毋庸置疑,影山美羽是个史诗级大美女,但美貌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美羽姐还大方,仗义,才华横溢,器宇轩昂,风度翩翩……我千恩万谢地将屁股从发廊的凳子上移开,左看,右看,对这颗诞生于美羽姐手下的新头满意至极。
已近五月中旬,宫城逐渐燥热起来。
我不断用手指缠绕发尾,还没习惯这副清爽样。美羽姐从冰箱拿来两罐啤酒,一罐递给我,一罐放在身边,她和我并肩坐在廊上。
“以前没剪过短发吗?”
“很少吧,一直都在留长发。”大学时剪过几次,后来懒得打理就让它自由生长了。
我拉开啤酒罐,畅快地豪饮一大口,都咽下去了才想起自己此刻还未成年,挂着水珠的啤酒罐尴尬地停在半空。美羽姐却没事人一般,目光淡淡从我身上移到廊前,几株常青树郁郁葱葱,投下一地摇曳的阴影。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我的大脑极速飞转。
难道美羽姐发现了?要坦白吗?等等,万一只是随口一问呢?
“……是的,我是关西人。”
美羽姐哦了一声。
好半天,廊下只听到窸窸窣窣的蝉鸣声,我故作镇定,实则啤酒罐都快让我掐出坑了。
“你和飞雄——”
“嗯嗯您讲!”
她奇怪地看了我眼:“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和飞雄很熟吗?”
何止,熟透了都。
我哂笑:“还好,还好。”
“这样啊,”她说,“飞雄这孩子不大擅长交朋友。”
“是有点,是有点。”
“总之,假如相处上有什么摩擦的话,我替他向你道个歉。”
美羽姐这是,把我当做影山飞雄的地下女友了吗?
我不安地抿紧嘴唇。的确,谁会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同龄女生在家借住这么长的时间呢,正常人都会觉得我和影山有点什么吧……但要说我和他没什么,那也太自欺欺人了。
哎。我心里陡然泛上一层苦涩的酸意。
“影、影山是个很好的人,虽然他有时特别固执,认死理,一根筋,嘴笨,幼稚,满脑子只有排球……”
每多一个形容词蹦出来,影山美羽的笑容就更尴尬一分。
但是。
“他真的他很好,很耀眼。”
我曾艳羡他的才能,敬佩他的坚持和刻苦,心疼他的每一道伤痕。我也曾将心比心,自认绝做不到他的程度,希望献给他真切而宝贵的幸福。
但是,但是……
爱不能只是这些。
成年人的爱,要将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都算进去。时间,金钱,情绪……这些23岁恨不得将自己掏空给予对方的东西,到29岁时,通通变成天真的注脚。我想从爱、从婚姻里索取的东西,变成平衡,变成基本的界限,变成无法被消耗的自我。
我猛灌了半瓶酒,摇晃着直起身,站在年轻澎湃的日光下,我背过半边身子拼命地揉眼睛。揉搓眼皮的手指好柔软,好娇嫩,肌肤也崭新,不见一丝皱纹。可我的灵魂呢?我是一个大人了,我回不到放肆的16岁。
明知如此,我还是可耻地哀伤了。
“今天他好像有比赛呢,走吧,要不要一起去接他?”
影山美羽或许看出点什么,轻声说。
我挤出一点笑意,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向来很听美羽姐的话,她就算让我撞墙说撞了就能有五百万,我也说撞就撞一点不带质疑的。
两个女人回屋里去换衣服,姐姐翻出一条裙子在我身上比比划划,“要试试吗?”丝质纱裙套在身上痒痒的,我笑着说算了,又换回短裤和T恤,其实暗自偷偷记下美羽姐那条裙子的版型和货号,打算回到未来就第一时间打开网购平台一举拿下。
临出发,一通电话打到姐姐的手机,好像是发廊出了点问题,店员请她过去处理。美羽这下左右为难,我善解人意地拍胸脯说:“没事,姐你放心去吧,影山那边我来负责。”
最终,还是我一人,一自行车,骑在去接前夫弟的路上。
影山一家似乎不怎么关心小儿子的排球事业,也不好说是太放心,还是太不在乎。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很少介入他家人的事,但我们在一起后,影山的比赛我基本场场不落。主要也是嫂子瘾犯了(这能说吗),和偶尔来几次的大美女美羽姐一起坐家属席特别长脸。且影山的粉丝群不乏大量漂亮姐姐,个个打扮得盘条顺靓,身上香香的,打得好就夸,打得差就骂,养眼得很啊。我和影山的恋爱状态一直是公开状态,许多追线下姊妹儿都把我看眼熟了,有几个还找我要过衣服链接,我也经常偷偷在观众席派发老公的限量物料。
提起这些往事就没完没了,我叹了口气,全身心蹬“玛莎拉蒂”去了。
抵达仙台体育馆时比赛刚结束,远远瞅见乌野男排队在馆外围成一圈,指导老师和教练站中间。
我把自行车停树荫下,靠在车头上发呆。
乌野校庆,影山飞雄曾带我来仙台玩了一圈,自然也到仙台体育馆参观了半天,那时的体育馆已经全面翻新过,仙台观光特使纪念碑移到了隔壁的公园。可眼下,纪念碑正正好好地放在大门口,一切都还是旧时的模样,我恍惚了好一阵。
影山已经发现了我,和教练报告了一声,再一次铁青着脸跑了过来。
我做作地挥挥手。
“嗨,帅哥~”
“又干嘛!”
“来接你呀,本来美羽姐也要来的呢。”
“那她人呢?”
“有事走不开,特意拜托我给你送上家人的爱。”说着,我比了一个心,影山飞雄都要吐了,他锁住我在空中乱飞的手。
“我一会还要回学校复盘,你先走吧。”
“诶!”我高声大叫,“你知道我蹬了多久的车吗,一句话就打发我走?门儿都没有!”
“好好好,谢谢谢谢,快走吧算我求你了姐。”影山边说边推搡我的肩背,还频频回头瞄队友的眼神。我死活不挪步,橘色头发的男孩捂嘴偷笑中,影山更恼了,红着脸中气十足地说:“你,哎,你在学校附近的商店等我。”抛下这句就一溜烟跑回队伍,第一时间给了橘发男生一个飞踢。
……活力四射的高中生啊。
影山飞雄终于姗姗来迟时,我已等得磨皮擦痒,刚见到他半个脑袋就拍拍屁股站直了身。喂,搞快点啊,饿死了都!我遥喊道。偏偏他走得巨慢无比,逼得我推着自行车滑铲向他。走近一看,才发现影山飞雄俊逸的脸蛋上分明绽放出一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天哪!谁都好,快把这个幼稚男高带走!离我越远越好!
我们沉默地走在他的放学路上,五月天憋闷又乏味,于他,这或许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下午,于我,却犹如回光返照的走马灯。
“如果我走了,你会想念我吗小飞雄?”
“你先走了再说吧。”
不愧是他,在气死我这个赛道永远第一名的king。我睨他一眼,兀自沉浸在伤感中。
“哎呀,其实呢,穿越虽然很不方便,但要真的走了,我肯定会怀念的吧。”
“怀念什么?怀念我怎样被你欺负吗?”影山飞雄淡淡捧哏。
“只是其中一部分。”我也淡淡道。
谈话间,我们走到一条小巷口,影山停下来鼓捣自动贩售机,我百无聊赖地踢石子。突然,一声嘹亮的“救命啊”从巷子深处传来。
我和影山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向里张望。
三五个头发五颜六色,身上丁零当啷的少年,将一个布丁头围堵在墙角。
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布丁头有些眼熟。
直到他再次高声呼救,熟悉的声音让我猛地一战栗——是三岛飒太!
“喂,喂喂喂,你别过去!”影山一把拽住我,神情严肃,“我们去叫大人来,前面就有711。”
大人?不巧了,我就是大人。
我庄严地撇开他手臂。
“影山同学,想不想加学分。”
“啊?”
“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抓住了,你就能声名远扬,化身乌野蝙蝠侠,保送东体大。”
我掏出一支口红,往嘴上抹了一圈,又随手抓乱头发,给T恤下摆打了个结,露出肚挤眼。
“姐走了,剩下的,看你。”
说完,我拍拍满脸疑惑的影山飞雄,潇洒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姐的英雌路。
“谁敢动我十三妹的老弟!”
原本乱作一团的小混混抬起头,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精神小妹逆光站在巷口,流里流气地朝他们走来。
“我就把他们下面——”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大剪刀,锃锃的闪着寒光,“剪掉!”④
被人堵在角落的飒太瞠目结舌。
为首的红毛啧了啧,他旁边的手下蓝毛不怀好意地怒吼一声:“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连十三姐的名号都没听过,就敢出来混?”
身后冒出来一道男声。
我和混混一道望去,影山飞雄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衬衫不三不四地扯了一半出来,眼神阴鸷地走了过来。
飒太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我立马回过神,配合地接起他的话头,扯了扯衣领:“你姐姐我是乌野十三妹,你们几个小王八蛋很大胆嘛,敢欺负我弟!”
说完,我闲庭信步地走到红毛身边,他刚要开口,我就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混混和飒太都倒吸一口凉气。
“你!”
红毛话说半截,又一个巴掌甩下。蓝毛反应过来,刚要上前,影山飞雄就一个箭步走到我身边,沉沉地瞪死他。蓝毛一个趔趄,骂骂咧咧地缩了回去。
我还在演。
“你知道上次欺负我弟的人,坟头草现在有多高吗?”玩味地抬起红毛下巴,我凑近他,活用大学戏剧社编导组一姐的经验熟练地处理抑扬顿挫,“你给我听好,三岛飒太,是我罩的。你要是再敢欺负他,下场可不只是巴掌这么简单哦。”
我举起剪刀,慢条斯理地拉开,又瞬间合上。红毛明显瑟缩了下。
“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十三姐,我们保证以后不会再欺负三岛哥了!”蓝毛冲上来护住红毛,眼神示意其他人快撤,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跑出巷口,边逃边喊对不起三岛哥。
三岛飒太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神,惊天动地地抱住我大腿:“姐!我永远的姐!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鞠躬尽瘁,你说一我绝不说二!呜呜呜姐,我爱你啊姐!”
影山飞雄扣好扣子,不满地啧了一声。三岛飒太忽然调转了方向,又惊天动地地扑向他大腿:“对不起影山大哥!我之前还说你被暴发户包养,你明明是蝙蝠侠!以后你就是我哥了,哥!你是我的神啊哥!我永远的哥!”
影山眼神质问我这人谁,我邪笑着做口型:无可奉告。
一通折腾下来,到家已经七点,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是心情大好,美滋滋地哼着歌。影山默默等我为自行车上锁。夕阳挥洒在我们后背,拖拽出长长的两条影子。
“你剪头发了?”
他问。
“啊,是哦,你姐姐的作品,还不错吧?”
“……还好吧。”
还好就是很不错,我挑眉,原谅他这一次的口是心非。
“你,既然那么讨厌他,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啊。”
讨厌谁?
我过了三秒才明白影山在说啥。
“哎唷,你很好奇?”
“……一般吧。”
一般就是非常。我了然点头:“我懂,任何一个青春期男生都对自己未来的老婆充满好奇。”
“好了我不想听了。”影山绝望地捂住脸。才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他呢,我负手乐呵呵地绕着他左念叨一下,右念叨一下,影山一脸生无可恋,索性蹲下将头埋进膝盖不肯见人,露在外面的耳廓被夕阳照得红彤彤的。
一直欺负小孩就太没品了。
“简而言之。”
我站得笔直,俯看蹲成一坨的男孩,总算宽宏大量了一分钟。
“未来你可是相当喜欢我哦,吵着闹着要我嫁给你,还说会努力让我幸福一辈子,我才勉为其难地答应的。”
影山飞雄的脑袋无语地钻了出来,满脸写着“别扯了这ooc了吧”。
我脸上也写满了“随便你爱信不信”。
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很耻辱地移开视线。
“那个。”
“嗯哼。”
我躬身,眉开眼笑地对上他的脸。
“他见过你短头发的样子吗?”
十六岁的影山飞雄问。
欸?
“只有我见过吧,对吗?”他继续,语调平缓,声音像溪流。
“呃,对,所以呢……”
很突然地,影山飞雄将目光投向我。太久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双蔚蓝色的眼睛,此刻,我能清晰地看清他眉毛的走向,睫羽颤抖的幅度,以及瞳孔中那个无措的我自己。
“这样啊。”
他扬了扬眉,轻巧地站起来,轮到他躬身看向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笑着说:
“那还是我赢了。”
?
??
???
啥意思?
这对吗?他在说什么啊?是我理解的那个含义吗?啊?
我惊慌失措地回头。
可怕的高二生影山飞雄早就转开门锁,换好拖鞋回房去了。
④十三妹这一段都化用了台剧《想见你》www,想写好几年了,终于给我逮着机会咯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