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16. 林下诺痕枝上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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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我们终于到了小山东边的十字路口。路口宽敞，阳光在石板上跳着光点。陈华他们的小组还没下山。我心里知道，他们还在山上。
“还有快一个小时的时间。"小雨哥掏出那只小闹钟，抬手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的神情很自然，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随便看时间。他在心里算着两组人之间的距离和速度。就像这趟山路，他心里有一张看不见的地图，把每一段行程都掐得刚刚好。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大家听见"休息"两个字，就像被解了咒似的，各自找地方坐下，翻出从家里带来的小点心。
东边这条路的样子和西边那条差不多，右手边往山顶的方向，路忽然变得很宽。
"五叔说，后山这条鹅卵石路铺好之后，他们就要开始修这一段到山顶的路了。"
小雨哥边说边从他的”百宝箱"，那个背包里，取出一条布垫子。
抖开，铺在一棵桃树下，招呼我：
"娜娜，来这里坐吧！"
我们并肩坐在桃树的阴凉里。临近正午的阳光很亮，桃树下的影子带着花香，像一块柔软的幕布把我们罩住。偶尔有花瓣轻轻落下，我几乎能听到它们飘落的声音。蜜蜂在附近绕来绕去，嗡嗡得很忙。
"不去管他们，蜜蜂不会主动蛰人的。这是它们最忙的时候！"他说得轻松。
我没吱声，但心里一跳。在果林里，我最怕的就是蜜蜂。这句话对别人只是常识，对我却是他记住的、替我挡下的小事。
话音还没落，他就打开了一个饭盒。里面是洗得干干净净、精心挑选的草莓，又大又红，个个带着阳光的光泽。
他盯着那一盒草莓，看了又看，从里面小心地挑出一颗最大最圆的，递到我面前：
"娜娜，我昨天放学后专门跑山脚草莓园摘的，这个最大了。给你！"
他自己随手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转身把盒子递给其他人：
"建新，春梅，你们也吃，每人至少两颗！"
那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他真心对人好，但总要带点不容拒绝的霸道。
我当然喜欢吃草莓。妈妈和大大也会从集市带草莓回来，盐水泡一会儿，去掉叶子，再用清水漂净，晾干。一颗放进嘴里，牙齿陷进果肉，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迸开，带着阳光和露水的味道。可是，这一颗，却是我一生里最喜欢的草莓。
"你们家果林好漂亮。"我忍不住说。
草莓盒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里。我随手拿了第二颗，早把妈妈准备的点心忘在一边。建新他们吃完了，已经在桃树丛里追逐。
"是吧！我将来老了一定会回来。我要老死在这里，临死前每天看看这美丽的花海。"
"可这山林终究是要还给村子里的。"我怎么这么实际？
"爸爸说，这个山林签了很多年合同呢。等到期了，或许我们已经很老了，续签的事情大概是我们的孙子去处理吧？"
为什么是"我们"的孙子呢？
那一瞬间，我像被阳光悄悄照了一下，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心里美美的。
……
远远望见陈华他们从山顶蹦蹦跳跳地往下走来。
"山顶上能看见学校，娜娜，还能看见你们家呢！"陈华边跑边喊。
"真的？"我惊讶极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其实我们离山顶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山路很宽，却有些陡，左边是桃林，右边是杨梅林，路边一段段紫穗槐隔开两侧。左边的桃花开得绚烂高调，蜜蜂在花丛间嗡嗡乱转，蝴蝶翩然飞舞。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右边的杨梅树却静静立着，没有声响。
但在我眼里，它们都同样有生机，像极了我们的人生。有人张扬热烈，有人安静深沉。
再往上走，前方出现一截石头台阶，大约六七级。台阶对应的林地是一个自然抬起的坡面，坡壁被人工削成了垂直的断层，桃林和杨梅林在这里戛然而止。
登上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山顶是一块极大的平地，正中央生长着一棵巍峨的榕树，四周铺满了水花生。水花生的边缘垂落到断崖般的坡壁上，而在榕树枝叶覆盖的范围内，却像被无形之手划定界限般空出一圈裸土。榕树下寸草不生。
那榕树宛如一座绿色的城堡，粗壮的树干分成无数股，甚至分不清哪一根是主干。树皮皲裂如龙鳞，透着岁月的沧桑。无数气根从高高的枝干垂落，有的细若发丝，在风中轻轻摇曳；有的早已扎进泥土，化作新的支柱，像大树向大地伸出的触须。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些密集垂落的气根，像一道天然的珠帘，又似老人垂落的长须，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枝条纵横交错，有的粗壮如臂，有的纤细似指。靠近地面的几根枝干几乎触手可及，因多年攀爬而被磨得光滑发亮。其中一根枝丫几乎与地面平行，离地不过一米多，虬结有力，布满细小的凸起，仿佛专为攀爬者准备的阶梯。
稍高的枝条宛如巨人的手掌，在头顶伸展开来，似乎在邀请人上去探险。每一根都蕴含着无限可能，让人忍不住想攀上去，感受它承载过无数童年的温度。
建新已经绕到榕树南侧，指着不远处清晰可见的高中部大楼喊："那里是高中，那是初中，那是小学……我看到我们的教学楼了！"
"你看见那个灰色屋顶了吗？"小雨哥站在我旁边，指着小学楼前右侧的一个屋顶，"娜娜，那就是你们家。"
我们家的屋顶比邻居高些，屋檐也更翘，从这个角度看格外明显。
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喜悦。原来小雨哥离我家这么近。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们之间很遥远：我是镇上的孩子，他来自农村。虽然他并不是典型的"农村娃"，但在那时候，我们总有点等级上的隔阂。
后来才知道，城里的孩子也会把镇上的我们叫作"农村娃"。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可在那一刻，小小的我固执地觉得，我们又靠近了一步。
"你们也上来吧！"
不知何时，小雨哥已爬上离地最近的那根枝桠，那枝桠反向伸向北面，正是陈华他们先前站着的地方。
建新他们"噌噌噌"爬上树，各自挑了合意的枝条。小雨哥伸出手：
"娜娜，来，我拉你上来！"
他那肉嘟嘟的手掌轻轻一带，就把我拽上去。我们手牵手，小心翼翼地往枝桠尽头挪，直到不敢再走才停下，刚好看到陈华他们的小组走到后山路中央。
"陈华……"
小雨哥大喊，两个小组之间又一次完成了远远的"通信握手"。
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又往上爬到一个分叉处坐下，双脚悬空，晃啊晃。这次朝南的视野里，我又看见了林家。灰瓦屋顶藏在一片桃林深处。
……
此后多年，在那个烟雨蒙蒙、笼着薄雾的吴越小镇，黛瓦白墙的三层小楼里，多少个孤独的夜晚，一个少女倚在翠花窗帘后的书桌旁，灯光昏黄如豆。她凝望着窗外。
她的目光穿过朦胧的雨丝，落在山墙檐角停驻的那只青鸟。羽毛泛着幽蓝的光，像未干的墨痕，又像被雨水浸透的梦。
她知道，青鸟知晓一切。在它澄澈的眼中，倒映着远处那座山头。榕树枝桠横斜，撑开一片苍翠的穹顶。枝头上，一个少年，鹅黄衬衫被风鼓起，深绿军装裤染着树影，正双脚悬空、轻轻晃荡。
他的身影那么近，还那么清晰，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衣角掠过的风。可她明白，那是她永远抵达不了的彼岸。
就像青鸟终将振翅飞向山巅，而她的灵魂却困在潮湿的屋檐下，数着雨滴，数着年岁，数着榕树梢头那一寸一寸西沉的斜阳。
少年的背影是钉在她心尖的白月光，而那座山头，是她穷尽一生也走不进的……乌托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