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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险评估矩阵 ...

  •   周三下午的数学小组活动,陆屿带来了一张新图表。

      白板上贴着一张手绘的矩阵图。横轴是“关系深度”,从“表面互动”到“深度耦合”。纵轴是“潜在风险”,从“低”到“高”。四个象限被清晰划分,每个象限里都写着简洁的标签。

      “今天讨论风险评估。”陆屿转身面对小组,“在做任何研究——包括人际关系研究——之前,评估潜在风险和收益是必要的。”

      周浅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但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她看着那张矩阵图,又看向站在白板前的陆屿,眼神复杂。

      “风险可以从几个维度衡量。”陆屿用马克笔点着图表,“情感投入度,时间成本,机会成本,以及……独立性丧失的可能性。”

      一个男生举手:“独立性丧失是什么意思?”

      “当两个系统耦合度过高时,它们可能失去单独运作的能力。”陆屿解释,“就像两个振子相位锁定后,如果强行分开,每个振子都需要时间重新找到自己的固有频率。”

      他在白板上画了两个耦合的钟摆:“人际关系中,过度依赖可能导致个体失去自主性。这是最深层的风险。”

      林柚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记录。她的笔尖移动很快,但偶尔会停顿,像是在思考什么。当陆屿说到“独立性丧失”时,她的笔停住了。

      “那怎么评估呢?”另一个女生问。

      “需要量化指标。”陆屿说,“比如,每周投入在研究上的时间占比;比如,决策时考虑对方意见的频率;比如,单独行动时的适应度变化。”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解一道数学题的步骤。但林柚知道,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

      他们在用公开讨论的方式,处理私人的问题。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保护。

      周浅忽然举手:“陆屿,你说的这个研究……是特指某种关系吗?还是泛指所有人际关系?”

      问题很尖锐。教室里安静下来。

      陆屿沉默了两秒,然后回答:“泛指。但任何模型都需要具体案例验证。我们正在做的研究,就是一个案例。”

      “你和林柚的研究?”周浅追问。

      “是。”陆屿没有回避。

      周浅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她的手指捏紧了笔,指节微微发白。

      活动进入分组讨论环节。陆屿和林柚自然又成了一组。这次周浅没再试图加入,她和另外两个女生坐到了一起,但目光时不时飘向教室角落。

      角落的桌子旁,陆屿摊开实验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已经画好了一个更详细的风险评估矩阵,分成了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都有评分标准。

      “我昨晚完善了一下。”陆屿说,“加了权重系数。情感风险权重0.4,时间风险0.3,机会成本0.2,独立性风险0.1。”

      林柚仔细看着那个矩阵:“权重合理。但独立性风险只给0.1?我以为你会更看重这个。”

      “因为……”陆屿顿了顿,“对于高度独立的系统,暂时的耦合不一定会导致永久性损伤。就像两个优秀的研究者合作,项目结束后,他们依然能独立工作。”

      “但合作过程会改变他们。”林柚说,“经验,知识,思维方式……都会留下痕迹。”

      “那是增益,不是损伤。”陆屿看着她,“除非合作本身是扭曲的、消耗性的。”

      林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现在的合作呢?是增益还是消耗?”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记录本的前几页,指着那些数据:“效率η从0.72上升到0.79。相干系数在增加。幽默感知同步度在提高。所有数据都指向增益。”

      “但风险也在增加。”林柚说,“深度交流带来高同步,也带来高依赖的风险。”

      “所以需要管理。”陆屿在矩阵旁边写下“风险管控策略”,“设定边界,定期评估,保留退出机制。”

      他说得很冷静,但林柚注意到,他写“退出机制”四个字时,笔迹比平时重了一些。

      “你设想过退出吗?”她问。

      陆屿抬起头,直视她:“设想过。每周评估时都会设想:如果明天终止研究,会怎样。”

      “结论呢?”

      “结论是……”陆屿停顿,像是在寻找最精确的表述,“系统会有瞬态响应。就像突然断开耦合的振子,会有一段不稳定期。但最终会回归固有频率,只是……那个固有频率可能已经因为耦合历史而改变了。”

      “意思是,你会被改变。”林柚总结。

      “是。”陆屿承认,“但改变不一定是坏事。如果一个系统通过与另一个系统的耦合,优化了自身的振动模式,那这种改变是进化。”

      林柚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真的很擅长把一切变成系统论。”

      “因为系统论安全。”陆屿也笑了,“它允许我们讨论最危险的话题,而不用直接面对危险。”

      “那现在,”林柚指了指风险评估矩阵,“我们打多少分?”

      陆屿拿出笔,开始填格子。

      情感风险:目前投入度中等(3/5),但潜在波动性高(4/5)。加权得分:3.5×0.4=1.4。

      时间风险:每周投入约6小时(2/5),机会成本中等(3/5)。加权得分:2.5×0.3=0.75。

      机会成本:可能错过其他社交(2/5),但研究收益高。加权得分:2×0.2=0.4。

      独立性风险:目前保持良好(2/5),但趋势值得关注。加权得分:2×0.1=0.2。

      总分:2.75/5。

      “中等风险。”陆屿说,“在可控范围内。”

      林柚看着那个分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风险是动态的。今天的2.75,下周可能是3.5,下个月可能是4。”

      “所以我们每周评估。”陆屿在矩阵下方写下“动态监控”,“如果分数超过3.5,启动风险缓释措施。超过4,考虑暂停或终止。”

      “缓释措施包括什么?”

      “减少接触频率,增加独立活动,引入第三方视角。”陆屿列出来,“比如,我们可以邀请数学小组其他成员参与部分研究,稀释一对一耦合的强度。”

      林柚点头:“合理。那退出机制呢?”

      “分阶段退出。”陆屿写得更详细了,“第一阶段:停止新实验,只分析现有数据。第二阶段:减少见面频率至每月一次。第三阶段:完全终止,数据封存。”

      他说得如此有条理,如此冷静,像是真的在制定一个科研项目的结束方案。

      但林柚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也给彼此——一个安全网。

      如果有一天真的要结束,至少有一个清晰的流程,不会失控,不会狼狈,不会留下无法收拾的残局。

      “我同意这个框架。”林柚说,“但需要补充一点:任何一方提出启动退出程序时,另一方不得追问理由。这是对自主性的尊重。”

      “好。”陆屿写下这一条,“无理由退出权。”

      他们签了字,像签署一份正式协议。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移动,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你知道吗,”林柚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两个在雷区里排雷的工兵。每走一步都要先探测,做标记,制定撤离路线。”

      “因为雷区确实存在。”陆屿说,“情感雷区。误解,伤害,失望,依赖……这些都是地雷。不小心踩到,会受伤。”

      “但有些人就是直接跑过去。”林柚说,“他们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运气。”

      “我们不相信运气。”陆屿说,“我们相信概率,相信规划,相信可控的风险。”

      “所以我们是工兵。”林柚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永远在排雷,永远不敢真正奔跑。”

      陆屿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他想说:也许工兵有工兵的浪漫。精确,严谨,用最稳妥的方式,到达最危险的地方。

      但这话太矫情,他说不出口。

      活动结束的铃声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周浅走过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甜美。

      “陆屿,下周的全市数学竞赛,你是队长对吧?我们需要开一次准备会,你什么时候有空?”

      陆屿看了眼日程:“周五放学后。”

      “好。”周浅点头,然后转向林柚,“林柚,你要不要也来?虽然你不参赛,但可以给我们当模拟考官。”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试探。

      林柚想了想:“如果时间允许,我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浅笑着离开了。

      等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林柚才说:“她在试图融入。”

      “嗯。”陆屿收拾东西,“稀释策略的另一种形式。让她参与,可以减少我们独处的时间,降低耦合强度。”

      “你计算过这个效果吗?”林柚问。

      “粗略估算:如果每周6小时独处减少到4小时,耦合系数K预计下降15-20%。”陆屿说,“相应的,同步度增长会放缓,但风险分数也会下降。”

      林柚看着他,摇摇头:“你真的……什么都算。”

      “不然呢?”陆屿背起书包,“走吧。”

      他们一起离开教学楼。走到旧教学楼附近时,虽然已经过了四点,两人还是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墙沉默着,在暮色中只是一个普通的建筑立面。

      但他们都记得,再过十几个小时,下午四点的阳光会再次切入,让那些隐藏的字迹显现。

      “明天还来吗?”林柚问,“虽然实验计划是周一,但明天是周四。”

      “来。”陆屿说,“收集更多数据点,模型会更准确。”

      “好。”林柚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分开后,陆屿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市图书馆,在数学区找了几本关于动力系统和非线性耦合的书。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翻开一本《同步的科学》,读着序言里的句子:

      “同步现象无处不在:萤火虫同步闪烁,心脏细胞同步跳动,观众掌声同步响起……当两个或更多系统相互作用时,它们往往自发调整,进入协调状态。这种同步不是被强加的,而是自下而上涌现的秩序。”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

      涌现的秩序。

      也就是说,同步不是设计出来的,是自然发生的。当条件合适时,它就会发生,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那么,他和林柚的同步,也是一种涌现的秩序吗?

      如果是,那试图用风险评估去控制它,是不是就像试图用堤坝控制河流——可能暂时有效,但最终,河流会找到自己的路?

      手机震动。是林柚发来的消息:

      “刚查文献,看到一句有趣的话:‘在耦合振子系统中,同步一旦建立,往往具有鲁棒性。即使暂时断开耦合,系统也会倾向于回到同步状态。’”

      陆屿盯着这句话。

      鲁棒性。robustness。指系统在扰动下保持性质不变的能力。

      如果他们的同步是鲁棒的,那风险评估、稀释策略、退出机制……所有这些控制手段,可能都只是暂时的缓冲。

      真正的趋势,可能已经确定了。

      就像两条已经锁定的余弦曲线,即使你暂时把它们分开,只要条件恢复,它们又会重新同步。

      他回复:“那意味着什么?”

      林柚:“意味着风险可能被低估。如果同步趋势是内在的、鲁棒的,那么试图逆转它可能需要比预期更大的能量。”

      陆屿:“更大的能量指什么?”

      林柚隔了很久才回复:

      “可能是……刻意疏远。减少所有接触。甚至完全断绝联系。但那本身也是一种风险——强行拆解耦合系统可能导致损伤。”

      陆屿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最后他写道:“所以真正的选择可能是:接受同步及其所有风险,或者付出巨大代价强行解耦。”

      林柚:“对。没有低风险的中庸选项。”

      陆屿:“需要重新评估。”

      林柚:“同意。明天讨论。”

      放下手机,陆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轻微的脚步声。但他的脑海里很吵——各种模型,各种数据,各种可能性在碰撞。

      他想起父亲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陆屿,有些问题没有最优解。只有权衡,和选择后的承担。”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可能开始懂了。

      风险评估矩阵可以算出分数,但算不出勇气。可以标出危险,但标不出那条值得冒险的路。

      他收拾书包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过一家甜品店时,他看见橱窗里摆着蓝莓酸奶——和林柚喝的那个牌子一样。

      他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买了一瓶。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蓝莓的酸甜,酸奶的绵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味道有点不同。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明天下午四点,会有另一个人,也喝着同样的酸奶,站在那面墙前,和他讨论着同样危险而迷人的问题。

      他把空瓶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个风险评估矩阵的分数,在默默地、不可控制地变化。

      他知道,有些变量,已经开始超出他的计算模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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