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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四年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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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数据流中变得抽象。
第一个学期结束时,他们的论文《人际同步的量子特征初探》被《自然·通讯》接受发表。陆屿和林柚的名字并列在作者栏第三、四位——前两位是威尔逊教授和陆屿父亲。十七岁的高中毕业生在国际顶级期刊发文,在MIT引起小范围轰动。
但对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数据本身:那些显示超距相关的曲线,那些暗示非经典耦合的扰动,那些支持“人际纠缠”假说的证据。
“就像我们的连接,”林柚在发表庆祝时说,“终于有了科学的语言。”
第二个学期,他们开始独立设计实验。陆屿专注于数学模型——如何用量子信息论的框架描述情感连接;林柚专注于测量方法——如何设计更精准的仪器捕捉那些微妙的效应。
有时在实验室工作到深夜,他们会走到斯塔塔中心的屋顶,看波士顿的星空。林柚会用便携望远镜寻找特定的星星,陆屿会记录观测条件,然后在笔记本电脑上计算那些星星的光到达地球需要多少年。
“看,”林柚指着猎户座,“那些光大约是1300年前发出的。那时唐朝刚建立。”
“而我们看到的,”陆屿说,“是历史的叠加态。直到光进入我们的眼睛,波函数才坍缩成确定的图像。”
他们用星星的比喻,理解时间和距离的诡谲。
大三那年春天,父亲的研究团队获得重大突破:在一个严格控制的实验中,他们首次观察到了宏观系统之间的量子关联——不是微观粒子,而是两个小型超导电路,在特定条件下表现出纠缠特征。
论文发表在《科学》封面上。父亲成为领域内的明星学者,邀请报告从波士顿排到东京。
庆功宴上,父亲罕见地喝了些酒,把陆屿叫到一旁:“你知道这个研究的起点是什么吗?”
陆屿摇头。
“是你和林柚的数据。”父亲说,“看到你们那些超距相关的曲线,我才想到:如果情感连接可以产生这种效应,那么也许我们可以用人工系统模拟它。然后才有了后续的一切。”
他拍拍儿子的肩:“所以,这个诺贝尔级发现,有你们的一份功劳。”
但成功背后,代价开始显现。连续三年的高强度工作,父亲的健康亮了红灯。先是高血压,然后查出轻微的心脏问题。医生建议减少工作压力,但父亲只是调整了药物剂量,工作节奏丝毫未减。
“你该休息了。”陆屿在视频通话里说——父亲又去了欧洲做巡回报告。
“等这个项目完成。”父亲总是这样回答,“就差最后一步。”
大四上学期,陆屿和林柚的毕业论文选题自然延续了他们的研究。他们设计了一个纵向实验:追踪二十对长期伴侣,测量他们连接的变化,试图找到“关系健康”的量化指标。
实验需要大量时间访谈、测试、分析。他们几乎住在实验室里,咖啡消耗量创下个人纪录。
一个十一月的深夜,数据分析陷入僵局。林柚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在想,我们研究所有人的连接,但我们对彼此连接的理解……足够吗?”
陆屿从代码中抬起头。窗外的波士顿已经入冬,第一场雪正在落下。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在想……”林柚转过椅子面对他,“四年了。我们从上海到波士顿,从高中生到准毕业生,从研究伙伴到……更多。但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太专注于研究,反而忽略了研究的主体——我们自己。”
陆屿思考着她的话。数据上,过去一年他们平均每天相处14.2小时,但其中12小时是工作时间。非研究性对话比例从大一的35%下降到大四的18%。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我们在测量所有人的连接质量,却忽略了我们自己的。”
“所以我想,”林柚说,“毕业前,我们给自己做一个完整的评估。不是作为研究对象,而是作为……陆屿和林柚。用我们设计的工具,测量我们自己的连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决定下一步。”林柚说,“不只是学术上的下一步,是人生的下一步。”
这个提议很重大。陆屿感到心跳加速——不是紧张,是期待。
“好。”他说,“我们设计一个协议。用最严谨的方法,评估我们自己的连接状态。然后基于数据,做下一步的决定。”
典型的他们——用科学研究处理人生选择。
评估设计花了一周。他们整合了四年来的所有方法:生理同步测量,认知匹配测试,情感共鸣评估,还有他们自己开发的“关系熵”模型——用信息论量化关系的复杂性和稳定性。
测试在感恩节假期进行。实验室空无一人,只有仪器和他们。
第一天,基线测量。他们在不同房间完成独立任务,建立个人基准。
第二天,互动测试。协作解题,分享记忆,处理冲突场景。
第三天,分离模拟。分别在校园两端,通过受限的通信渠道交流,测量距离对连接的影响。
每天测试结束,他们都在实验室的白板上记录初步数据。曲线一天天丰富,图表一天天完整。
感恩节当天,最后一项测试:自由对话,不设主题,不限时间,只记录。
他们坐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就像大一时在宿舍地板上那样——背靠设备柜,面前是运行的仪器,但这次他们不看屏幕。
“从哪里开始?”林柚问。
“从四年前开始。”陆屿说,“从上海那面墙开始。”
他们回忆。第一次看见墙上的字迹显现,第一次讨论余弦定律,第一次设计实验,第一次测量同步度。MIT的录取,波士顿的第一天,实验室的第一个发现,论文发表时的激动,父亲成功时的骄傲,还有那些深夜的星空,那些困惑的时刻,那些突破的瞬间。
仪器安静地记录着:心率曲线逐渐同步,呼吸节奏慢慢对齐,脑电波在相同的频率上共鸣。
三个小时后,对话自然停止。他们安静地坐着,看窗外感恩节的波士顿——街道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远处教堂的钟声隐约传来。
林柚先看向数据屏幕。同步度:0.96——四年来最高值。
“看来,”她轻声说,“我们的连接通过了所有测试。”
陆屿也看着数据:“而且数据显示,它比四年前更稳定、更深刻、更……复杂。”
“复杂是好事。”林柚说,“在信息论里,高复杂度意味着高信息容量,意味着系统能处理更多状态,适应更多变化。”
陆屿点头,然后问出了关键问题:“那么,基于这些数据,我们的下一步是什么?”
林柚深呼吸,然后说:“我的结论是:我们的连接已经达到了一种稳定状态。它能承受距离——我们测试过了;它能承受压力——我们经历过了;它能随时间演化——我们证明了。”
她转向陆屿:“所以我认为,下一步,我们可以考虑……让它进入新的阶段。不是改变它,而是正式确认它。”
陆屿明白她在说什么。他看向自己的手,看向那枚戴了三年的戒指——内圈的余弦函数刻痕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清晰。
“你是指……”他寻找词语,“社会定义的关系?”
“不。”林柚摇头,“我们的定义。就像‘余弦之盟’是我们对研究伙伴关系的定义。现在,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定义,对我们此刻的关系。”
她顿了顿:“因为‘研究伙伴’已经不够了。‘男朋友女朋友’太浅了。‘灵魂伴侣’太玄了。我们需要一个我们的词,描述这个我们测量了四年、验证了四年、珍惜了四年的连接。”
陆屿思考着。他的大脑快速检索所有数据:同步度曲线,理解准确率,冲突解决效率,分离适应性,还有此刻的心跳加速程度。
然后他说:“在复杂系统理论里,当两个子系统达到高度整合时,它们可以形成一个‘超系统’——一个具有新属性、新功能、新层级的整体。”
他看着林柚:“也许那就是我们。不是一个‘我’加一个‘你’,而是一个‘我们系统’。有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协议,我们的数据,我们的意义。”
林柚的眼睛亮了:“‘我们系统’。我喜欢这个词。它有科学基础,但也有情感深度。”
“而且,”陆屿补充,“它允许演化。系统可以升级,可以扩展,可以适应新环境——就像我们这四年做的那样。”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消化这个新定义。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实验室的自动灯亮起,温和而不刺眼。
“那么,”林柚最终说,“我们正式确认:我们是‘我们系统’。从今天开始,这个定义进入我们的协议。”
“确认。”陆屿点头,“需要更新协议文档吗?”
林柚笑了:“要。但今晚先庆祝。”
他们收拾实验室,关掉仪器,数据自动备份到云端。走出斯塔塔中心时,波士顿的冬夜很冷,但天空清澈,星星清晰。
“想去哪里庆祝?”陆屿问。
林柚想了想:“查尔斯河边。我们来的第一个周末去的地方。”
他们步行到河边。感恩节的夜晚,这里几乎没人。路灯在寒雾中晕出温暖的光圈,河对岸的波士顿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四年了。”林柚看着河水,“从上海到波士顿,从墙到实验室,从0.72的同步度到0.96。”
“从两个独立系统,”陆屿接上,“到一个‘我们系统’。”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林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和四年前陆屿给她戒指的那个盒子很像。
“我也有东西给你。”她说,“庆祝我们系统正式成立。”
陆屿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个小小的芯片,封装在透明的外壳里。
“这是……”他仔细看。
“我们四年研究数据的核心算法。”林柚说,“我把它做成物理载体。就像……我们连接的DNA。如果未来我们的研究继续发展,这个算法就是起点。”
陆屿接过芯片。它很轻,但在手中沉甸甸的——承载着四年的时光,四年的数据,四年的连接。
“我会好好保存。”他说。
“我也是。”林柚拿出另一枚芯片——相同的样子,“我做了两枚。一枚给你,一枚给我。就像余弦之盟的徽章,就像戒指,就像所有我们用来标记连接的物品。”
他们站在河边,手中各握着一枚芯片。波士顿的冬夜很冷,但芯片在掌心,像小小的温暖源。
“毕业之后呢?”林柚问,“我们系统下一步的演化方向是什么?”
陆屿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我申请了MIT的博士项目,继续研究。父亲希望我加入他的团队,但我想保持独立——和你的合作。”
“我也是。”林柚说,“我申请了认知科学的博士项目。威尔逊教授说可以联合指导。我们可以继续一起研究,一起发文,一起……”
她没说完,但陆屿懂。一起建设他们的我们系统,一起探索连接的更多可能性,一起面对所有未知。
“还有,”陆屿补充,“父亲的健康需要关注。医生说他必须减少工作,但他不听。我想……也许毕业后,我可以多承担一些,让他休息。”
这是一个重要的责任。林柚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我们系统包括家人。”
这是她第一次把“家人”纳入他们的定义。陆屿感觉到一种温暖的扩散,从胸腔到四肢。
“好。”他说,“我们一起。”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看河水流淌,看城市灯火,看冬夜星空。
然后慢慢走回校园。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时间的脉搏。
回到宿舍楼时,已经过了午夜。在307和309门前,他们停下。
“明天,”林柚说,“开始写毕业论文。用我们系统的数据,写我们系统的故事。”
“好。”陆屿点头,“晚安,林柚。”
“晚安,陆屿。”林柚微笑,“晚安,我们系统。”
她开门进房间。陆屿也开门进去,但没有立刻开灯。他走到窗前,看对面楼里林柚房间的窗户亮起温暖的光。
他拿出那枚芯片,在月光下仔细看。透明的外壳里,微小的电路像城市的脉络,像星空的连线,像连接的图谱。
他想:四年,一瞬。
从上海到波士顿,从墙到实验室,从0.72到0.96,从两个到我系统。
而未来,还有更多的数据要收集,更多的发现要做出,更多的演化要经历。
但无论去哪里,无论发现什么,无论变成什么——
他们的语言在。
他们的协议在。
他们的数据在。
他们的连接在。
他们系统在。
这就够了。
足够面对所有未知,所有挑战,所有时间的流逝。
他关掉灯,准备休息。
睡前,手机震动,林柚的消息:“刚把今晚的数据加入我们系统的数据库。标记为:系统成立日。晚安,陆屿。明天实验室见。”
陆屿回复:“晚安,林柚。明天实验室见。我们系统见。”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在睡前的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未来的实验室,更精密的仪器,更复杂的数据,更深刻的发现。
他仿佛能看到父亲慢慢放慢脚步,把火炬递到他们手中。
他仿佛能看到他和林柚,穿着博士袍,在MIT的礼堂里接受学位。
但最清晰的,是此刻。这个冬夜,这个定义,这个他们共同建设的、名为“我们系统”的、独一无二的连接。
而这个连接,将支撑他们走过所有的学术之路,所有的人生选择,所有的时间流逝——
成为他们最坚实的数据,最温暖的协议,最珍贵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