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信》柑尽

12、稳态微澜

　　周六下午，陆屿家的书房。
　　焊台的绿灯亮着，松香的气味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陆屿正在焊一个新的传感器模块，林柚在旁边整理线路。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在书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皮肤电导模块的采样率设多少？”林柚问，手里拿着万用表测试一个电阻。
　　“100Hz够用了。”陆屿头也不抬，烙铁尖精准地点在焊盘上，“情绪变化是慢过程，太高的采样率只会增加噪声。”
　　“同意。”林柚记录下参数，“下周一可以开始新实验了。情感反应测试系列——第一项：幽默刺激的情绪唤醒度测量。”
　　陆屿的动作顿了顿：“还是用冷笑话？”
　　“梯度设计。”林柚从平板调出列表，“从完全不好笑到非常好笑，配合皮肤电导和心率数据。另外，我想加一个主观报告环节：听完笑话后立刻用三个词描述感受。”
　　“为了对比生理数据和主观体验的匹配度？”
　　“对。”林柚点头，“如果生理显示高唤醒，但主观报告‘无聊’，那说明认知评价在调节情绪反应。这是情感研究的关键问题。”
　　陆屿完成了最后一个焊点，放下烙铁，用放大镜检查。焊点圆润饱满，像小小的银色珍珠。
　　“好了。”他说，“温度模块和皮肤电导模块都集成进去了。现在这个传感器能测四种生理信号：心率，呼吸，皮肤温度，皮肤电导。”
　　林柚接过新焊好的传感器，仔细端详：“做工很好。你父亲教你的技术还在。”
　　提到父亲，陆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教我的东西里，这是最实用的。”
　　“他会为你骄傲的。”林柚说，“这个研究项目，这些传感器，这些数据……都很有价值。”
　　陆屿没说话，只是开始收拾工具。松香瓶盖拧紧，烙铁放回支架，剪下来的元件引脚扫进小盒子。每一个动作都精确有序，像是某种仪式。
　　林柚看着他，忽然说：“你最近很少提你父亲了。”
　　“没什么好提的。”陆屿说，“他每两个月发一封邮件，问我的成绩，我的研究。我回复，附上一些数据。像学术交流。”
　　“你会想他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陆屿擦桌子的手停住了。他看向窗外，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缕薄云。
　　“想。”他终于说，“但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那些他教我的东西。那些关于确定性，关于规律，关于如何在混乱世界里找到锚点的东西。”
　　他转回头，看着林柚：“就像你从数学里找到的确定感一样。我父亲给了我那个。”
　　林柚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理解这种感情——不是对人，而是对那些人留下的工具，那些能帮你理解世界的思维框架。
　　“传感器测试一下吧。”她换了个话题。
　　他们戴上新设备，启动记录程序。屏幕上跳出四个波形：心率，呼吸，温度，皮肤电导。数据流平稳，噪声很低。
　　“性能不错。”林柚评价，“比市面上的消费级设备精度高。”
　　“因为采样率可控，算法透明。”陆屿说，“商业设备为了省电和美观，牺牲了很多精度。”
　　“就像人际关系。”林柚忽然说，“表面光滑的关系，往往牺牲了深度。”
　　陆屿看着她：“你是说我们这种‘不光滑’的关系反而更好？”
　　“更真实。”林柚纠正，“有数据，有协议，有明确的边界和期望。虽然不传统，但透明。”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父母的关系就很‘光滑’。在外人看来是模范夫妻，从不吵架，总是微笑。但家里……安静得像坟墓。他们用礼貌和回避，牺牲了所有真实的交流。”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详细地谈父母的关系。陆屿安静地听着。
　　“所以当他们离婚时，所有人都很震惊。”林柚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震惊。我知道那种光滑下面是空的。就像那些商业传感器——外观漂亮，但测不到真实的东西。”
　　陆屿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不“光滑”，他们有争执，有分歧，但最后都选择了自己的路——分开的路。那种真实，也许比虚假的光滑更好，但同样伤人。
　　“我们的关系不光滑。”他说，“有协议，有数据，有时甚至像在做实验。但至少……它是真实的。我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知道风险，知道代价。”
　　“对。”林柚笑了，“这就是余弦之盟的意义。不是逃避复杂性，而是用我们的方式处理复杂性。”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四个波形平稳地滚动，像是四个生命体征在同步呼吸。
　　“说到实验，”陆屿说，“下周三数学小组，我打算讲耦合系统的稳定性分析。用我们的一些数据做案例——匿名化的。”
　　林柚抬起头：“你确定？那些数据很私人。”
　　“只用于学讨论，不涉及具体内容。”陆屿说，“比如，可以展示‘两个系统的同步度随时间变化’的曲线，但不说系统是什么。”
　　“周浅会怀疑。”
　　“让她怀疑。”陆屿的语气很淡，“我们的研究是正当的。如果她问，我可以给她看公开部分的数据。”
　　林柚看着他，忽然意识到：陆屿在改变。以前他会回避，会模糊处理，但现在，他愿意公开他们的研究——至少部分公开。这是一种自信，也是对“余弦之盟”这个定义的确认。
　　“好。”她说，“我支持。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
　　“帮我整理一下前期的同步度数据，做个干净的可视化。”陆屿说，“另外，关于幽默测试的实验设计，你也可以在小组里分享。那是很好的方法论案例。”
　　“嗯。”林柚在平板上记下待办事项。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斜，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陆屿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要不要休息一下？”他问，“我煮点茶。”
　　林柚有些意外：“你会煮茶？”
　　“父亲教的。他说，做研究的人需要会煮茶——那是强迫你停下来，让大脑休息的方式。”
　　陆屿去了厨房。林柚留在书房，继续整理数据。但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不太集中，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厨房的方向。
　　她能听见烧水的声音，瓷器碰撞的轻响，还有陆屿平稳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很日常，很普通，但在这个空旷的家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分钟后，陆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有一个陶瓷茶壶，两个杯子，还有一小碟饼干。
　　“抹茶味的。”他说，把碟子推过来，“但不是周浅妈妈做的那种。超市买的，应该安全。”
　　林柚拿起一块，尝了尝：“还可以。你试过吗？”
　　“试了一小块。”陆屿倒了茶，“没过敏反应。看来我只对海鲜过敏，抹茶没问题。”
　　他们静静地喝茶。茶的香气很淡，带着一点青草味。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啜饮的声音。
　　“陆屿。”林柚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我们没有用这种方式开始，会怎样？”
　　“什么方式？”
　　“研究的方式。”林柚说，“如果我们像普通人一样认识，聊天，慢慢熟悉，没有协议，没有数据，没有实验。”
　　陆屿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头：“不会那样。”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们。”陆屿说，“如果不用研究的方式，我可能根本不会接近你。我不知道怎么开始，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怎样才是‘正常’的交往。”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对我来说，研究是一个安全入口。它让我可以用我擅长的方式——分析，测量，建模——去做我不擅长的事：与人建立连接。”
　　林柚理解地点头：“我也是。如果没有这个研究项目，我可能只会把你当成数学很好的同学，不会有机会了解你……了解这些。”
　　她指了指桌上的传感器，电脑上的数据，还有那份签了名的“余弦之盟”协议。
　　“所以也许，”陆屿说，“这不是一种奇怪的方式，而是最适合我们的方式。就像有些人用诗歌表达感情，有些人用音乐，我们用……科学。”
　　“用数据和协议写的情书。”林柚补充。
　　陆屿笑了：“可以这么说。”
　　他们喝完茶，继续工作。林柚开始处理数据，陆屿完善下周三的报告。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讨论声，气氛舒适而专注。
　　五点半，林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送你到公交车站。”陆屿说。
　　“不用，很近。”
　　“还是送吧。”陆屿坚持，“天快黑了。”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小区。傍晚的风有些凉，林柚紧了紧外套。
　　“周六通常做什么？”陆屿问。他很少问这种日常问题。
　　“看书，做数学题，有时候去图书馆。”林柚说，“偶尔和舅舅通视频电话，他总问我有没有新项目。”
　　“你舅舅知道你做的这些传感器吗？”
　　“知道。我把设计图发给他看过，他提了些改进意见。”林柚说，“他很支持我做这些。说我母亲太注重‘女孩子该做什么’，而他觉得我应该做任何我想做的。”
　　陆屿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父亲知道他正在做的研究，会怎么评价？会欣赏这种严谨的方法，还是会觉得过于冰冷？
　　他不知道。也许两者都有。
　　走到公交车站，车还没来。他们并排站着，看街上的车流。
　　“陆屿。”林柚又开口。
　　“嗯？”
　　“下周三讲完报告后，”她说，“如果周浅或者其他同学问起我们的关系……你怎么说？”
　　陆屿想了想：“说我们在做一个长期研究项目，关于人际理解的量化模型。我们是研究伙伴。”
　　“就这些？”
　　“就这些。”陆屿说，“余弦之盟是我们的内部定义，不需要对外解释。”
　　林柚点头：“好。那就这样。”
　　公交车来了。林柚上车前回头：“下周一，老时间老地方。幽默测试第一轮。”
　　“好。”陆屿说，“我会准备更冷的笑话。”
　　林柚笑了，转身上车。
　　车开走后，陆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慢慢走回家。
　　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晃动。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开始准备周三的报告。幻灯片一页页做出来：耦合系统的定义，同步的数学模型，稳定性分析，案例数据……
　　在案例数据那一页，他插入了一张图：两条曲线的同步度随时间变化的趋势。横轴是周数，纵轴是同步系数。曲线从0.3开始，稳步上升，在第四周突破0.5，第六周达到0.7，最近一次测量是0.83。
　　图上没有标注这是什么曲线，但懂行的人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的物理系统——上升趋势太稳定，饱和值太高。
　　他在备注里写：“本案例仅为示意，数据经过标准化处理。”
　　然后他继续做后面的幻灯片：情感变量引入后的模型扩展，生理数据与主观报告的相关性分析，长期追踪的研究设计……
　　做到最后一页时，已经晚上九点了。他停下手，看着屏幕上完整的报告大纲。
　　这是一份扎实的学术报告，有理论，有数据，有方法，有展望。任何一个数学或心理学教授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成熟的研究项目。
　　但它背后，是两个十六岁少年用最理性的方式，探索最不理性的领域的故事。
　　陆屿保存文件，关掉电脑。他走到阳台上，看夜晚的城市。
　　远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街道车灯流动。这个城市有几百万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生活，恋爱，痛苦，快乐。大多数人的方式很普通，很传统，很“正常”。
　　而他和林柚选择了一种不普通，不传统，不那么“正常”的方式。
　　但那又怎样？
　　至少，这种方式让他们理解了彼此。至少，这种方式给了他们一个安全探索的框架。至少，这种方式让他们可以诚实地说出“我想理解你”，而不觉得尴尬或脆弱。
　　手机震动。是林柚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刚想到，幽默测试可能需要控制变量：笑话的长度，语言复杂度，文化背景……这些都可能影响结果。我需要重新筛选笑话。”
　　陆屿回复：“同意。另外，测试环境也需要控制：光线，温度，噪音水平。下次实验可以在更标准化的环境中进行，比如学校的心理实验室。”
　　林柚：“好主意。我去申请使用权限。下周一我们先在旧教学楼做初测，如果方法可行，再移到实验室。”
　　陆屿：“好。另外，关于周三的报告，我做了大纲，发你邮箱了。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几分钟后，林柚回复：“看了，很完整。我只有一个建议：在案例数据部分，加一张‘理解准确率随时间变化’的图，和同步度曲线并列。这样更能体现认知和生理的共变。”
　　陆屿：“好建议。我明天加上。”
　　林柚：“那早点休息。晚安。”
　　陆屿：“晚安。”
　　他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夜空。星星被城市灯光掩盖，只有最亮的几颗可见。他找到了北极星，那个永恒的导航点。
　　然后他想：也许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北极星。一个确定的方向，一个稳定的参考点。
　　对父亲来说，那是科学研究。
　　对林柚来说，那是数学的确定性。
　　对他来说……曾经是父亲留下的那些理论和公式。
　　但现在，也许有了新的东西。
　　不是某个人，不是某种感情，而是一种方式——用理性探索情感，用数据验证理解，用协议定义关系的方式。
　　那种方式，让他觉得安全，觉得真实，觉得……有可能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和更复杂的人心。
　　他回到屋里，关掉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想起林柚说的那句话：“用数据和协议写的情书。”
　　也许那就是他们的情书。不是玫瑰和诗歌，不是月光和誓言，而是实验设计，是数据图表，是耦合模型，是余弦之盟协议。
　　但那又怎样？
　　只要是真诚的，只要是适合他们的，只要是能让他们彼此理解的……
　　那就是好的情书。
　　他闭上眼睛，在睡意中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