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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藤蔓腹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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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内,走进一双白靴,立定住,月白裙摆随风轻扬,腰间银铃清铃铃响起。
白九尧身体发麻,呼吸一滞,脑袋空白一片,他纤长的睫毛轻颤,瞳孔里满是无措、惊慌、惊喜、悲泣,亦或还有别的。
他跪在地上,脑袋开始缓缓抬起。
他没有认错。
是他!
那人白衣月华,广袖流云,白发银冠,发冠缀着的白飘带随风轻扬,仙风道骨,清冷出尘,恍若神仙下凡。
但他的上半张脸却覆着面具,小巧精致,两端有飞羽,鎏金妖艳,纹路凌冽,其上还雕有梅花和狰狞猛兽,很是魁丽诡谲。
他露出来的眼睛很好看,睫毛浓密细碎,似落了雪,眼里淡若轻云,含着脱离世俗凡嚣的淡然。
素间藏一绯,雪中插寒梅。
唤名一雪子。
一雪子是白九尧的师尊。白九尧自幼无父无母,是一雪子早早收留了他,将他带大,教他习字习武,教他为人处世。
白九尧将师尊视作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始终认为,用魄落仙子来形容一雪子再好不过,他总是怕他一转身就飞走,丢下他一个人。
世事无常,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一雪子也确实飞升变成了神仙。
一雪子离开了,他失了约,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十六岁的他站在净水寺门口,看着梨花开了又谢,树叶黄了又绿,一雪子都没有出现。
白雾四起,无数的火红枫叶随风卷涌,飘向空中,如梦如幻,编织成一张大网,将回忆罩住。
如今,那人站在那里,他就心口一跳。
“师尊。”
他唤了出来。
三百年前的记忆,他早已淡忘,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他必须为了他,得道成仙,找到他,质问他,指责他......
是他不愿意去留存吗,是他害怕,他恐惧,他会控制不住在深夜流泪,他强迫不去回忆,那样就不会难过,那样才能好好修炼,早日飞升见他一面。
问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
“怎么又哭了?”
一雪子薄唇轻启,清润如玉的嗓音,融化了雪。
这三百年来,重新听到这个声音,竟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白九尧顾不上流了一脸的泪水,他疯了似地冲上去,紧紧抱住那人,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暗香袭来,是混杂了许多种茶的香气,他深吸一口,却仍贪婪地想要更多。这竟让他觉得他并不是在做梦。
“徒儿都长得和师尊一样高了呢。”
千言万语只化作“嗯”的一声。
枫叶翻飞,月光倾泻,点点星光萦绕在他们的周身。
白九尧痴痴地望着面前的一雪子,他的师尊。
他视师尊为月亮、珠宝、钻石。想要藏起来。
他是那么美好、皎洁、破碎。
这时,一雪子忽然挽起了他的手,缓缓凑近他,在即将碰到他鼻尖的位置停下。
“......”
白九尧呆住了,定定地立在那不敢动。
他从没想过,他可以和师尊有着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看见一雪子眼睛上的睫毛有多少根,他的肌肤是有多嫩白如玉。
他喉结滚了滚,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谁知,一雪子却开始在他耳边吹气,“阿尧,可有想念师尊?”
血液的沸腾、心脏的狂跳让白九尧有种忽生忽死的错觉。
他的视线开始迷离,脑海里都是师尊的身影,他在树下执卷、在书台前写字、在茶树丛中弯腰、在栏杆处眺望、在月光下弹琴......
一雪子却没等他答话,轻轻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咚——
鼓响。
他被惊得后退一步,一雪子却双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如古井水无波无澜的眸子紧望着他。
紧绷的弦断裂,心跳势要冲破皮肉,力气被抽空,理智冲破枷锁。他觉得在做梦,可是额头上那抹冰凉是那么真实,如果是梦,他宁愿永远不要醒!
他们的距离近得可怕,这会让他觉得不真实,他后退,一雪子就前进。慌乱间,他踩到石块,脚下一绊,向后仰倒,一雪子顺势倒进他怀里。
“师尊......你......”
白九尧觉得自己此刻糟糕透了。
一雪子吐出的气息仿佛是世间最令人上瘾的毒药,那精致得可以称之为艺术品的鎏金面具,闪着光,像针扎得他快睁不开眼。
白九尧忽然很想摘下那面具,一睹芳华。
这么想着,他真就伸出了手,却在即将碰到面具的时候停住——
不对,这里是梦!
一雪子唇边扬着醉人的笑意,宛如寒梅盛放,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心中五味杂陈,眼底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终,欲望战胜理智,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上那美得惊人的脸庞。
“如果这是梦,那徒弟胆大包天一次又怎样。”
白九尧反手箍住了一雪子清瘦的身体,翻身一压。
他眼里燃着一团火,心中也燃着一团火,急需一把水去浇灭。
他还中了毒,解药就是一雪子。
十指相扣,心与心相碰。
肩上衣襟滑落,雪白的锁骨间有一枚红色小痣,小如粟米,红若丹砂,亮眼得突兀,如同雪地里忽然绽放了红蔷薇。
他抚了上去,亲了上去。
这里不需要考虑任何东西,这里无拘无束,这里是自由的,因为这里是梦,是独属于他的黄粱美梦。
谁都别想让他醒来。
......
“啪啪啪啪!”
一连串的巴掌声在红色暗间响起。
“你清醒一点!”蒲明衣怒喊。
可身上的人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转瞬又将他的手擒住。
白九尧吞下去的藤龙胆汁不仅具有制造梦境、使人记忆混乱的能力,还能彻底激发人的潜能,身手力气都会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
蒲明衣灵力被压制,力气根本抵不过他。
此时此刻,白九尧将他狠狠压在地上,他的两只手都被他扣着,两腿也使不上劲,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在他脖颈处吸来吸去。
“简直荒唐!”
趁着白九尧松开他的一只手,欲要去解开他腰上的系带时,他抓准时机,握住他的后颈将他拎起,狠狠砸向旁边的小水坑。
“哗啦——”
“咕噜咕噜——”
透骨的冰凉终于让白九尧清醒三分,但却没完全清醒,记忆还未全然恢复,更没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只觉得面前的水是真好喝,也不顾身后是谁在按着他,反正他如今口干如沙漠,喉咙痒得要命,面前的水对他来说简直是琼浆玉液、天赐甘露。
等到水坑里的水全被他喝了个精光后,白九尧的眼神开始聚焦、清明。
蒲明衣见他情况开始好转,便放开他。
他看着那块被白九尧喝到见底的水坑,沉默不语。据说那里面是腾龙尿液。
蒲明衣满头无措,心道:我只是想给你洗把脸清醒清醒,你怎么全给喝了。
白九尧仿佛刚从梦境里缓过神来,他跌坐到地上,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抬起手看了看。
“就差一点,我就要成功......”
是谁把他从梦境里叫醒的!是谁!
白九尧眼里怒火乍现,刚要发作——
“啪——”
“差一点什么?”
“啪——”
“成功什么?”
“啪——”
“还没清醒?”
“啪——”
蒲明衣脸色阴沉得可怕,也顾不上整理衣襟,刷刷刷地又舞了几巴掌。
白九尧这回彻底是清醒了,呲溜一下便跳起来窜得远远的,生怕蒲明衣还要揍他。
他捂着自己红得塞猴子屁股的两边脸,一脸委屈:“蒲长老,我这不是中毒了吗,没办法的事,您就不能下手轻点啊。再打就毁容了!”
蒲明衣冷冷“哼”了一声。
藤龙那贱兮兮的童声响起,带着微微怒气:“扫兴!吾还没看够呢!怎可就这么结束?!!”
“吾的胆汁能让人见到心底深处最念之人,不仅能见,更能控其行、遂汝愿。且梦者在梦中所为之事,皆会实实在在落到现实里。入梦后,五感被放大一倍,其间真切,宛如身临其境,足以令人沉溺其中,醉生梦死。这便是吾的‘颠倒众生梦’!”
“颠倒众生梦的滋味如何?吾看你好像梦到了心上人嗷嘻嘻嘻,挺享受的嗷嘻嘻嘻。”
“死藤蔓你闭嘴!”
白九尧愤怒至极,更多的是羞愧。从清醒后,他就一直不敢去看蒲明衣的脸,更是害怕和他对视上。
一想到方才他把蒲明衣当成一雪子扑倒在地,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想到他居然在梦里对一雪子做了那样的事,还幻想他......更是无地自容!
希望一雪子在天上不要看他!千万不要!
更不要知道让他知道他的徒弟竟然会做出这样的梦,还对他......
藤龙:“‘抱紧我’、‘别害怕’、‘看着我’......”
“够了!我叫你闭嘴!”白九尧垂眸怒喝。
他的呼吸深一会浅一会,心跳停一下跳一下,手上的拳头攥得紧紧,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霾中。
藤龙仿佛被他突然的气势吓了一跳,虽没有再继续将白九尧的梦话说下去,但也没善罢甘休。
“哇偶,吾百年来都没见过人间情爱之事,如今甚是好奇得很嘻嘻嘻!”
白九尧:“你有完没完?!”
“自然是没完的!吾还没看够这场好戏!吾决定——暂且不吃尔等!”藤龙的声音居然不再是贱兮兮笑哈哈的,反倒是多了几分坚定和认真。
“你要干什么?!”白九尧心中不妙,声音都带着一丝慌张。
蒲明衣一动不动,但他握着琉璃剑的手居然在抖!
藤龙近乎庄重地宣布:“即刻起,胃液停止流出,胆汁全面反流,淹没他们!吾要制造一场盛大的颠倒众生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