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吟》恣野

1、chapter1

　　《夜雨吟》
　　文/恣野
　　2025.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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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何种会议典礼好像都不可避免一段冗长的前奏，礼堂内，台上人的开幕演讲已经快到尾声。

　　林韫初捏着手机，盯着漆黑一片的屏幕已经走神许久。

　　她早上出门时下了雪，现在呢，还在下吗？

　　前两天她倒是看见社媒上有人推测京城这两日或许会落雪，评论区也有不少人讨论今年到底何时能得见红墙白雪的美景。

　　一扫而过的词条，她并未放在心上。

　　清晨拉开窗帘，暗沉色调的天空，朔风凛冽，虽说实在称不上是阳光和煦的好天气，林韫初也只以为那是萧索深冬的日常。

　　不成想，冬日里的第一场雪，来的这样的猝不及防。

　　至少于她而言，是这样。

　　林韫初想，这座北方城市，总还是会有对初雪饱含热情的一群人吧——路上，大概会堵。

　　“学姐，学姐……”身旁新结识的同学自来熟地用手肘推了推她。

　　林韫初慢半拍地回过神，恰好台上讲话结束，她随着大众象征性地拍了两掌，侧耳过去：“有事吗？”

　　小姑娘讪笑了下，捋了捋耳侧的发丝，说：“我就是有点紧张，想找人说说话，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林韫初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隐约记起她演讲时的画面，轻声鼓励道：“你刚刚比赛的时候表现得很好，最难的一关都已经过了，能走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不论结果如何，都该是你享受荣耀的时刻。”

　　“嗯，谢谢，我知道了。”少女盯着她精致的侧脸，心想外界那些自命清高的传言果然不可信，她面颊微红，问：“学姐，那你会紧张吗？”

　　通常比赛结果是要等主持人喊到名字的那一刻才能揭晓，但也有例外，比如需要领奖代表，又或者是需要发言的特等奖等等，都会被工作人员提前告知准备。

　　而她，恰是此次英文演讲大赛的冠军。

　　已经知晓结果，谈何紧张呢。

　　林韫初迎着她的眼眸淡笑了下，实话实说：“还好。”

　　被这样明媚卓绝的女孩子用如此盈润清透的眼神看着，很难会不恍一下神。

　　女孩被她看得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诉说起心底的心事：“学姐，你上下午的比赛，我都有听，你真的很厉害！你从小都很优秀吧，我其实之前就有听过你的名字……”

　　掌心的手机微不可察地轻震了一下。

　　林韫初看她说得正起劲，不好意思打断她，却又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

　　她借撩发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点亮屏幕，扫了一眼发信人，挺直的脊背复又松懈。

　　是父母发来的消息，格式限制，只显示寥寥数字：「抱歉啊，乖宝，爸爸妈妈临时有事，不能……」

　　下文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失望吗？还好。

　　更多的是习惯，又或者说早有预料。

　　早上说要推迟到下午才到时，她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了。

　　不出意外的话，还会有一条转账消息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几乎是下一秒，那条提醒她余额增加的消息再次点亮屏幕，还有老生常谈的一句配文：「宝贝，有什么喜欢的就自己去买。」

　　不知是因为从小多变的生活环境所致，还是因为骨子里天生自带一种悲悯，比起两全其美，反倒是“有所得有所失”更让林韫初觉得心安。

　　她早在幼年便习惯了自我安慰，至少父母在物质这方面对她没有任何亏欠，这已经很好了。

　　林韫初反盖上屏幕，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倾听上，在一阵阵掌声交替间，轻声与身侧人交谈。

　　她能感受得出来，眼前这个女孩子对她大概有些莫名的喜欢，谈兴极好，连方才的焦虑紧张都暂时抛在了脑后，一脸兴致勃勃像是有着聊不完的话题。

　　直到音箱里突然传出她的姓名，女孩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国赛的奖杯，不论是哪一个等级，含金量都不容小觑。

　　林韫初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为其鼓劲：“恭喜，加油。”

　　少女脸上有难掩的激动：“谢谢学姐！”

　　林韫初看着人影远去，收回视线，重新垂眸落到屏幕上。

　　手机里有孟景伦刚刚发来的消息：「韫初，我昨晚熬太晚，一个午觉睡过头了，你那儿结束了吗，我现在过来？」

　　林韫初心无波澜地给他回复：「不用，已经要结束了，你好好休息吧。」
　　「你有获奖吗？一定有吧，我给你办个庆功宴好不好？」
　　「不用那么麻烦，你自己和朋友去玩好了，我晚上有约人。」

　　最后一句话其实是句谎话，她了解孟景伦的性子，哪怕她说了不要，他也很有可能暗中准备，之前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光只是想到那种喧嚣的场景，林韫初就觉得脑壳疼，趁早将这种可能性扼杀在萌芽中才是明智之举。

　　孟景伦一点儿没怀疑她撒谎，想当然地以为她是要和父母相聚，七七八八地又发来好几条消息，林韫初没多看，挑拣着回了几句，便不再多聊，退出聊天框，点开了置顶的头像。

　　纤细的指尖轻点着屏幕，与方才打字时的自如截然相反，几经确认已经超过她约定的时间太久，林韫初才发出了那句字字斟酌过的消息：「小叔，你还没到吗？」

　　她就是知道孟叙言忙，所以才在约定时直接省略了白日的赛程，只告知了闭幕颁奖典礼的时间。

　　可即便是再面面俱到的考虑，也不一定能尽如人意。

　　等待的时间不过过去短短几秒，却似若数个春秋。

　　是还在忙吗？

　　林韫初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在犹豫，要不要撤回那句询问。

　　正当踌躇之际，本已陷入灰暗的屏幕倏然亮起，映透进眼底，连同沉寂的心房都不由为之而雀跃。

　　只是，高昂的情绪没能维持太久，开头三个字蕴含着太过鲜明的歉意，只读开头，便猜到了结尾。

　　「对不起，韫初，小叔临时有事不能过去了，叫清和给你带了花，一会儿让他送你和景伦回家。」

　　字迹的轮廓在清晰与模糊间反复变幻，那双清亮的眼眸终究蒙上一层薄雾，逐渐暗淡。

　　林韫初一直觉得，倘若美好昙花一现，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

　　至少，不会有无谓的期盼。

　　什么获奖的欣喜统统在此刻骤然烟消云散。

　　她一边努力劝诫自己失约也是人之常情，一边却又忍不住腹诽埋怨。

　　都这样，说话不算数。

　　每个人都是骗子。

　　孟叙言……
　　也是骗子，大骗子。

　　林韫初其实是期待阈值很低的人，毕竟，幼时父母最先教会她的人生哲理就是接受失望。

　　她本以为自己至少在处理这类情绪时已经能称得上得心应手，可酸胀湿润的眼眶不仅提醒了她，太过自以为是，也将她的脆弱别扭展现得淋漓。

　　手机又一次轻震：「林小姐，我已经到了，您看一会儿在哪儿等您比较方便？」

　　林韫初看着手机里陈秘书给她发来的消息，用力眨了眨眼，湿意淡去，眼前恢复清明。

　　她尽可能摈弃心里那些繁杂的念头，用礼貌如常的语气回复：「不麻烦您了，陈秘书，您回去吧，我一会儿自己回去就好。」

　　回完消息，林韫初便按了静音，不再胡思乱想，脑补什么分享喜悦的快乐。

　　她挺直脊背，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调整好心态。

　　不来就不来，属于她的荣誉时刻，她自己见证，也很好。

　　不过是和以前一样罢了，没什么可失望的。

　　颁奖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半个小时后，礼堂回响起她的姓名。

　　林韫初在掌声中上台，方才短暂的情绪失控被她掩饰得极好，不曾在聚光灯下暴露丝毫。

　　一段不长不短的发言，发挥着冠军应有的水准，赢得一阵轰鸣的掌声。

　　她是颁奖仪式最后发言的选手，至此，赛事结果都已经公布，比起开场时，场内的气氛肉眼可见要轻松了许多。

　　领导又说了几句官方的的总结语，大家一起熙熙攘攘地上台合影。

　　拍照结束，少不得有一番寒暄，相熟的选手互相说笑，不认识的，留个联系方式，当交个朋友。

　　林韫初并不热衷于社交，但在这样的场合下，她又是冠军，上前来与之攀谈的人不少。

　　她扬唇，客套的一一打过招呼，本来是想着聊几句，就寻个借口先溜的，奈何一转头，视线又与几位她相熟的老师相撞。

　　应该也是来看比赛的。

　　还隔着人群，老师就已经在招手。

　　林韫初不得不重新挂上笑容，快步上前：“罗老师，您好。”
　　“恭喜啊，小初，下午的那段即兴演讲表现得很出色啊。”
　　“您过奖。”

　　都是受人尊敬的师长，她没有先走的道理。

　　一直陪聊到礼堂内的人群都三三两两地退去，谈话才终于进入尾声。

　　道完别，总算是能松下一口气。

　　林韫初一边低头翻看手机里的未读消息，一边往自己的座位走。

　　一共两条，都是孟叙言发来的。

　　「清和说你要自己回去？」
　　「时间不早了，少跟景伦出去乱逛，清和还在外面等，让他送你回学校。」

　　第二条消息的语气很显然已经不是在征询意见，含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本就因为某人失约而烦躁的内心免不了怀揣几分怨怼，林韫初暗自嘀咕，老男人，说话不算话，还爱多管闲事。

　　大抵是真能不能背地里说人坏话，她刚才这么想完，手机就突然震动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心房微震，脚步不由放缓。

　　林韫初轻咬着下唇，眼睫颤落，不想接，又不忍心挂。

　　也没想故意耍脾气，是真的有些难受，怕接了电话，反倒一不小心将自己的不快宣之于口。

　　按照孟叙言的习惯，来电持续了半分钟，林韫初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手机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电话来的太快，小叔并非这么急躁的个性，有违寻常的紧迫感促使她有那么点心慌。

　　他生气了？
　　他生什么气？该生气的难道不是她吗？

　　林韫初心绪不宁地胡思乱想了几秒，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等，她一定会忍不住接电话，她又舍不得对他发脾气。

　　到时候，说不定还要因为不回消息挨一顿说教。

　　她心一横，快步走到座位旁，掩耳盗铃地将手机快速塞进来包里。

　　眼不见为净。

　　刚拉上包链，肩头一沉，方才做了“亏心事”的林韫初被吓了一跳，身子不可自抑地抖了一下。

　　身后的姑娘忙扶住她，连连道歉：“我吓到你了吗，学姐，不好意思啊。”

　　林韫初稳了稳心神，“没事，你还没走啊。”

　　“嗯，想跟学姐你说声恭喜，你好厉害！”小姑娘的嗓音里有掩不住的崇拜。

　　林韫初不太适应这样的亲近，默默抽回自己的手臂，不咸不淡地应了声：“谢谢。”

　　女孩见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而提议：“学姐，有人来接你吗，我朋友说外面下了好大的雪，我们一块走吧？”

　　这话倒是提醒她了，林韫初想起刚刚那条短信，陈秘书还在外面。

　　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有人接我，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少女脸上闪过一丝惋惜，拖着步子依依不舍地道别：“那好吧，学姐我先走啦。”
　　“好，再见。”

　　此刻礼堂里所剩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在做整理收尾的工作。

　　林韫初轻捏着包带，犹豫几秒后，拎着包挑了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坐下。

　　一整天紧张的比赛日程，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疲惫却也随之涌上心头，甚至因为心情的不快更是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她本就疲于社交，疲于应付说话，现在最想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会儿。

　　林韫初担心陈秘书接不到她会一直等，想了想，还是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刻意忽视掉那三通未接来电与询问消息，她点开与陈清和的聊天框，一字一句地输入：「陈秘书，我刚刚没看手机，已经坐车回去了，您不用等了，小叔那儿也麻烦您帮忙说一声。」

　　发完消息，林韫初一秒都没耽搁，直接打开了免打扰模式，戴上耳机，随便找了个英语金融频道，泛听磨耳朵的同时也能打发时间。

　　她闭着眼，注意力又都集中在音频上，不曾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学？”

　　林韫初茫然地睁开眼，诺大的礼堂，空空荡荡，只剩下眼前人一脸关切地问：“要关灯了哦，你还好吧，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林韫初摘下耳机，忙起身道歉：“不好意思啊，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

　　林韫初垂眸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九，是真不早了。

　　“欸，好，刚刚谢谢您叫我啊。”她不忘道谢。
　　“哪儿的话，甭客气。”

　　林韫初跨上包，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她是从后排的出入口出的，距离大门口除了一长段走廊之外，还有两层楼梯间。

　　到这个时间点，灯都基本上关了，几盏光线微弱的顶灯甚至不及绿色的安全通道标牌来的亮眼。

　　在这样一个时间点，走动时总难免有冷风拂面，她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耳边显得越发骇人。

　　林韫初紧攥着衣服的领口，却好似依旧无法抵御那股若隐若现的寒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拐角处的灯影在晃，从前看过的那些恐怖电影画面一下子全部涌上脑海。

　　她在心里反复絮念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随着脚步渐近，连呼吸都在不知不觉中屏住。

　　林韫初是想着一鼓作气冲过去的，哪知还没等她靠近，一团黑影突然蹿了出来：“喵——”

　　心房猛然一颤，虽然林韫初及时捂住了嘴，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溢出一声惊呼：“啊！”

　　“喵。”罪魁祸首又叫了一声，小家伙一点儿都不怕人，翘着尾巴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像是在告诉她不用怕。

　　林韫初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在黑暗中与那双碧绿的圆眼对视，她松了一口气，蹲下身，有些嗔怪地道：“你吓到我了知道吗。”

　　小家伙亲人地蹭了蹭她伸出的手掌，像是在撒娇。

　　有这个软乎乎的小家伙在，方才生出的恐惧淡化了不少。

　　林韫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轻摸着它的脑袋问：“咪咪，你怎么会跑到里面来的呢？找不到路了吗？”

　　小家伙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鼻子轻嗅着她的指尖。

　　她顺势挠了挠它的下巴，问：“你也是自己一个人吗？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喵——”猫咪叫了一声，却并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眼见小家伙躲开她的手要离她而去，林韫初忙拉开包链，从里面翻出一根猫条来。

　　她在猫咪走远前，快速撕开包装，招手：“咪咪，姐姐这里有好吃的哦。”

　　学校里有很多流浪猫，所以她就在包里常备了猫条。

　　食物的香味成功让已经跑出几步远的小家伙回了头，林韫初弯起笑眼，挤出猫条等着它凑近：“你看，姐姐说话算话，没骗你吧，是真的有，才不像那些……”

　　说到这儿，林韫初轻抿起了唇，垂眼，没再说下去。

　　她当然知道小猫咪不会说话，说不定压根听不懂她的话。

　　这样反倒更好，她可以任由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肆无忌惮地发散。

　　林韫初一点点挤着猫条，轻声道：“你可以替姐姐保守秘密的，对嘛。”

　　她湿润的眼眶，低落的情绪，在这只萍水相逢的猫咪面前都无需遮掩。

　　其实其他人不来都可以，父母的缺席她早已习惯，孟景伦来不来她更是无所谓。

　　只有孟叙言。

　　她的……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