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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修) 国子监往后 ...

  •   一更天,里仁坊巷弄间更夫刚刚敲过锣离去,万籁俱寂。

      陈宅后院一间正屋内,灯火昏黄。

      岁辞挺直着背,跪在屋内,灰石板的地微凉,令她的膝上阵阵发寒。

      六叔从宫里回来时夜已深,他着人唤醒了她,让她来到他屋中,跪在此处,已经一个时辰。

      而六叔现下正在会客,他从宫里回来,连杯茶都没来得及喝,忙到现在,还要管自己的事……

      她的心一沉一沉,跳得很慢,如在慢慢下坠,倏然一阵尖利的疼痛蔓至指尖,那是带着恐惧的幻痛。

      岁辞清醒了一些。

      她猜想六叔已经得知她自荐之事,只是她不明白,他回都才不到一天,究竟是从何得知此事的。

      她几乎被这种惶恐吞没。

      寂夜漫漫,灯芯几乎燃尽,她落在地上的影子也黯淡几分。

      跪了太久,岁辞腿上发胀得厉害,只好往后坐在自己的腿上缓一缓,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脑子愈发昏沉。

      意识也逐渐模糊,岁辞慢慢阖了眼,身形微晃,每次身子歪向一边快要摔倒时她便惊醒,摇摇脑袋令自己清醒,只是一会儿又眯上了眼。

      迷迷糊糊间,恍若梦见步行于冬日松林之中,落雪飞飞,空气中夹杂着松木的清冽香气。

      和房中燃着的和暖松香融在一起,岁辞觉得脸颊上似有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和梦中的香气相触,那是独属于六叔的气味。

      岁辞半梦半醒间睁开眼来,六叔的脸映入眸中,漠然的神情,冷淡的眼睛,和他微微抿起的唇畔。

      都透出他的不悦。

      他半弯着腰,戴着扳指的右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向上抬起,他睨着她。

      见她睁开眼,他半蹲下来,展开手掌,几乎捧住她的半张脸,玉制的扳指,染上六叔的体温,温温凉凉,贴在她的脸上。

      半年未见,六叔似乎消瘦不少,漆目墨眉,眼底略有倦色。

      岁辞心中愧疚之情冉冉而升,她捏紧了手指。

      六叔一路舟车劳顿,忙碌至夜深,还要为自己忧虑。

      “六叔,我……”

      岁辞本欲直起身子,双腿跪久了,酸麻无力,往一边歪去,陈琅伸手扶住她的肩。

      “你去户部递缺,可有其事?”

      岁辞对上陈琅探究的目光,畏惧渐漫上来,她嘴唇微动,终是点了点头。

      “为何?”

      六叔扶着她,靠得更近了些,岁辞这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熏得她有些发晕。

      “我……我想着……早些入仕也好……好,帮您分忧……”岁辞愣了几息,顶着他落在自己脸上一错不错的眼神,干巴巴回答道。

      “我需要吗?”六叔收回扶着她肩头的手,岁辞身形晃了晃,那只捧着自己脸颊的手归拢,又捏住她的下巴,令她不得不抬头。

      六叔迫视着她,他从未用这种陌生的神情对着她,岁辞不安更甚,下意识抬手牵住他的衣带。

      “所以你不打算下场明年的春闱?”陈琅收回了手,站起来,高大的影子落在灰石地上,他的眼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影,她无法看透他眸中的情愫。

      “……是。”岁辞答,只觉得声音抖得厉害,她将心一沉,伏在地上,“请六叔责罚,无论是什么,我都愿受。”

      六叔的皂靴就在自己眼前,她只要稍稍挪动自己的手,就能摸到他的靴子。

      她甘愿接受惩罚,唯独不能接受他对自己的冷漠和厌恶。

      如此想着,她似乎已经承受了惩罚带来的疼痛,身子轻轻颤抖起来。

      六叔会怎么罚她,会是大板,藤条,还是戒尺?

      她怔怔地盯着那双青色皂靴,眼见着这双靴从眼前一步一步移开了,直到走到书桌后,六叔坐了下来,不动了。

      岁辞惊疑不定之时,听得六叔一道压抑着盛怒的叱声:“出去!”

      岁辞几乎是立时红了眼眶,眼底酸涩疼痛。

      她的自作主张……让六叔厌恶她了吗?

      患得患失的惊惧之情瞬息之间侵袭了她,情绪之烈,令她抖若筛糠。

      岁辞强忍着泪意,六叔不喜欢她哭,她不能哭。

      “您别生气,是我错了,求您责罚……”岁辞脸色苍白,眼睛又红得厉害。

      “哗——”

      书案上的纸张被陈琅拂至地面,哗啦啦落了一地,落在岁辞面前。

      一张一张,皆是前几年的省试考题,每一题下都写着陈琅的辨析解答。

      岁辞吓得不敢动,看着那纸上洒脱肆意的笔迹,鼻尖一酸,眼泪已落了下来,滴在微凉的地板上。

      陈琅勉强压下胸中翻腾着的怒意,极力压制着自己想取藤条来的冲动,令自己不至于太过失态。

      他抬眸看了眼那一动不敢动的身影,敛目屏息,几息之间,他平静下来。

      眼泪不受控地落下来,岁辞吸了吸鼻子,脑中一片混沌。

      “出去。”

      听着那语气中的无奈与冷淡,岁辞攥紧了衣角,又松开,用力掐着手指尖,手足无措。

      “六叔,您别气坏了身子。”岁辞稍稍直起身子,小心抬眸望去,只见陈琅提笔如飞,面无表情,听到她的话毫无反应。

      “六叔,要不要我给您研墨?”岁辞不顾膝疼,向前膝行几步,直行至书桌前,抬头望他。

      她清秀的五官在柔和的烛光中,更显出几分柔顺。

      一双通红的眼睛,可怜至极。

      如同幼鸟望向喂养自己的父母,一片孺慕之情。

      陈琅握着笔的指尖有些发白,对她的示好恍若未闻。

      许久,屋内偶有灯花爆开之声。

      岁辞心情沉重,六叔回来一刻不得歇息,她不能分忧还惹他生气至此。

      她不能让六叔以为,是她刻意违逆他的意思。

      可她能说出口的理由甚至不能说服自己,更别说是六叔,他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他知她的志向,知她对高中的渴望。

      但此刻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总不能说,因为她是个女子,所以绝不能参加春闱。

      她有些泄气,静静跪在书案之前,一言不发。

      六叔没再赶她走。

      毛笔尖不时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岁辞偷偷抬眸看陈琅,见他轻皱着眉,似在思索着什么,眉眼之间难掩疲惫,似乎发觉了自己的凝视,他抬眼看来,岁辞慌忙低下头。

      岁辞方才哭过,此时安静下来,惊惧过后的身体格外疲惫,又有阵阵暖意围袭而来,不免困倦交加,就这么跪着睡着了。

      等醒来时,屋内烛火已黯,悄无声息,她捶捶腿,揉了揉膝盖,抬头看去。

      六叔左手支着额,似是睡着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

      六叔生得极好,眉眼俊朗,端重明秀,偏偏他骨子里有股孤傲,让他貌似温和中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叫人等闲生不出亲近之心。

      可六叔对她是不一样的,他待她情真意切,他待她恩重如山。

      她轻叹口气。

      此时窗外天光熹微,黛蓝色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身后的地上,浅浅的几道。

      竟已熬了一整夜。

      有人在外面轻扣门扉,岁辞回过头来,正对上陈琅的眼睛,他极快地看了她一眼,起了身。

      “进。”

      虚岫领着仆从端着盆盂等进来了。

      陈琅步入屏风后洗漱一番,等再出来,喝了口热茶,便有仆从捧上官袍官帽,他伸长了手臂,由仆从替他穿好官袍。

      虚岫趁陈琅低头整理衣襟时,小心给岁辞递了个眼色,晃了晃手中的革带。

      岁辞会意,忙站起来,膝盖一痛,跌在地上。

      虚岫略带夸张地冲过来,扶起岁辞,嘴里道:“哥儿没事吧?这跪了一夜,膝盖跪坏了可如何是好!”

      陈琅看过来,又兀自转过头去。

      虚岫扶她走到陈琅身边,将革带放到她手里。

      岁辞接过,由虚岫扶着,小心往陈琅身前走了两步。

      陈琅虽是文臣,却不似时下文人纤瘦,身高臂长,肩宽腰窄,走近了,岁辞几乎被他的身影全部遮住。

      他周身清冽的气息排山倒海而来,岁辞有些发怵,抬头看他,嗫嚅着:“六叔……我替您系革带。”

      陈琅垂眸看她,星目沉沉,不语。

      她眼睛发红,说完又不敢再看他。

      见陈琅站着没动,岁辞心下一动,伸手将革带一端从他的身后围过来,她靠得近了,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香,鼻子莫名发酸。

      她低着头,极力支撑着身子,把革带系好,因跪得久了,两股战战,腿尚且不能直立,只能弯曲着,身子微微抖着。

      系好革带,岁辞往后稍退一步,两腿一软,便跌向一边。

      陈琅伸手稳住她的身形,她双手抓着六叔的手臂,几乎靠在他的肩头。

      岁辞听见六叔轻轻叹了口气,手上抓得更紧。

      长大之后,六叔再没有抱过她,此时被六叔的手臂环着,她忽然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他,但她已不是小孩子了,六叔总是要求她行止有度,于是她强忍着膝痛,扶着一边的柱子,勉强站好了。

      六叔已穿戴齐整,身着绛紫官袍立在屏风前,哪怕一夜未睡,依旧清俊挺拔,气宇轩昂。

      他长腿一迈,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写好后盖了章,放进信封内递给虚岫:“将这信送给国子监的傅大人。”

      虚岫接过信,应是。

      “辞儿。”陈琅转过身来,漆目望过来,如潭深,在那平静之下,蕴藏着某种危险。

      岁辞预感到了这种危险,她扶着柱子上前两步,走到陈琅面前。

      陈琅低头看她,岁辞看见他眸中的血丝细密,她心中酸涩,低声道:“六叔,您别生气,是我错了……我一定给您一个解释……”

      陈琅脸上仍无表情,似冬日寂寥的青空,叫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可青空之下灰沉沉的云压下来,令人心头莫名无所适从。

      “跪了一夜,你便在家里好好歇着。”陈琅抬手将岁辞的碎发拨到她耳后,静静审视着他,十六岁,正是少年最意气风发的年华,岁辞不像一般的男儿那般粗放不羁,反而长得颇为清隽秀气,耳边未修的鬓角显出他的几分稚气,倒也更有少年之青涩纯真,他从来不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岁辞自幼敏而好学,勤耕不辍,尊师重道,品行端方,是个难以挑出错处的好孩子。

      可就是这个被他教养得很好的孩子,现下竟做出这等愚妄之事。

      “从前的事我便当作没发生过。今日这封信是替你申告退学的,国子监,往后你就不必再去了。”陈琅右手背到身后,俯视着她。

      岁辞神思俱震,像是没听明白:“六叔,您说什么?”

      “国子监内人员混杂,难免带得你左了性情。”陈琅双目一沉,英俊的脸上笼上一层雾气一般,让人无从探究,“往后我会亲自教导你,直到春闱之至。”

      “虚岫,送哥儿回去,房门上锁。今日起,不许他踏出房间一步。”

      他的声音如天降惊雷,劈在她的心防之上,隐忍了多日的不安终是攫住了她,令她面无血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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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随榜更新,有四章哦 完结文《窕若云间月》,禁忌cp,1v2,有兴趣可以看看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