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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两滴泪落在碗里,咸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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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在耿耿于怀?”
“是,说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伪君子,整整骂了我两百年。”
萧慈一口饮尽杯中茶,眼睫低垂,像是轻颤的蝶翅,半晌,他又轻笑一声,像是自嘲。
“那时,我说,剑修果真愚蠢,一人一剑,哪里都敢闯闯,习几年术法,还真以为自己是神兵天降不成,因着这句话,他恨了我两百年,也不再让我教导,说我是个什么半吊子剑修,还是回去修无情道吧。”
“怨不得听寒师兄那样生气,说他不敬师长,只是师兄你今日突然来此,又说起旧事,怕是...”李淮清笑意吟吟,忽得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几分,“快飞升了吧。”
.......
“约莫十年内。”
“快了。”
李淮清幽幽叹口气,秋风瑟瑟,一阵发黄的叶片自枝头落下,打着旋飞下,一旁过招的孩子们还生气勃勃,小太阳似的,又让他脸上重新挂了几分暖意。
“听寒师兄知道么。”
“应当是知道的。”
“你走了,他就只剩下秦修了。”李淮清想起萧听寒一派无可奈何的语气,忍不住低头笑笑,“怪不得心越来越软了。”
“他不想飞升,却也死不了,就这么一个人在山上苦撑着,有了秦修,还好受些。”
“是了。”
“可你那弟子,在这儿也不过十年吧,她走了,你又怎么办呢。”
“好死不如赖活着,就这么着吧。”
李淮清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握着杯壁的手指边缘却控制不住地发白,他这人惯常这样,不想说的,便都含糊过去,然后八风不动地坐在那儿,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笑笑,任谁都拿他没办法。
几百年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萧慈懒得去细究,也不大想再去戳他伤疤,便也住了口,正要再靠回椅背上去时,这厮却又笑眯眯地伸出手来。
“师兄,再给我几张传音符呗。”
“你现在改行当强盗了?”
萧慈嗤笑一声,二话不说从掏出厚厚一叠,递给李淮清,那头,青渊再次被挑飞,玉蘅跌坐在地,痛得直眯眼,秦修站在一旁,连气息都未曾乱上半分。
“歇息半刻,半刻后继续。”
严厉的声音出口,萧慈回神,又掏出一叠其他各种乱七八糟的符来,一并塞入李淮清手里。
“你要这些做什么?”
“我先前给了她几张符,可她从来不用,应当是舍不得,所以干脆多给她些,多些底气。”
李淮清笑着收起符来,那边,玉蘅正闭目修养,并未看到这一幕。
那日,是玉蘅第一日爬阶。
小姑娘又瘦又小,刚抱着青渊挥了一千,双手酸痛不已,连带着腰酸背痛,战都有些站不直,却还坚持着要去那边,李淮清看了看已经爬高的日头,却也没有阻拦,只从锦带里掏出一把传音符来塞进小姑娘手里。
“若是有事,将符贴在唇边,唤我名字,我会来的。”
李淮清说着,抽出一张,贴在唇边,声音轻柔,恍若溪水潺潺。
“玉蘅。”
下一瞬,脑内间出现李淮清的呼喊,玉蘅吓得闭了下眼,那符也被李淮清笑着拿远,无焰自燃。
小姑娘紧紧攥着手里的丹药,一颗都没舍得吃,这回攥着那几张符,只是紧张的抿嘴,半晌,才俯身行礼,乖巧应着。
“多谢师尊。”
话虽如此,可外面风雪阵阵,那火莲子被李淮清做成了个项链挂在她身上,倒是不至于冻着,只是推门而出的瞬间,那样大的风,还是猝不及防迷了眼。
新买的靴子柔软的不可思议,踩在雪地上,吱吱呀呀,哪怕身上再痛,为了这点好玩的声音,玉蘅都想再坚持着,坚持着走上几步。
冷宫的冬,向来都冷,冷的手脚都要长又痛又痒的冻疮,冷的皮肤要裂开长长的口子。
好暖和。
暖和的简直像是梦。
哪怕是再累再痛,为了这点暖,好像又都能坚持下去了。
玉蘅踩着雪,拾级而上。
她没觉察出时间已经过去,只是不停地走着,走到最后,直接跌坐在地,然后伸出手来,一步一步,跪着向上。
李淮清也很久没好好做过饭了。
仙山,冷啊。
一年四季各有各的冷,春季,初春的风依旧料峭,地上长出鲜嫩的芽儿来,他一眼都瞧不见,夏天,窗外绿草茵茵,间或传来花的香,鸟儿高声唱和着,他偶尔开口,想说些什么,可连那只叽叽喳喳的鹦鹉都懒得应,到了秋天,一日冷过一日,门前枯叶一层层的落,好像总也扫不尽,总也落不完,等到了冬季,小小的屋子里,只能听见外头簌簌的落雪声。
萧听寒管着萧慈,管着秦修,承轩一日日追着那散修女子,黄泉碧落,无怨无悔的等,他这里,便冷冷清清,凉到了人骨头缝里,要躲在床上,细细地哆嗦。
他还记得盐罐糖罐放在哪里,百年来也算是头一遭,用勺子一点点一点点的弄进锅里,生怕味道不够好,让这个新来的小弟子沉默着,不肯同他说上几句话。
日头一点点高升,又一点点西移,李淮清坐在桌前,感受着一点点变凉的菜,怎么都听不见小弟子对他的呼喊。
“舍不得用么?”
他沉默着端起菜碟,重新温进锅里,又顺手拿起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推开门去,步步向前。
“玉蘅——”
“你在哪里——”
他一步步向前,最后在阶上找到了昏睡过去的孩子。
那孩子手里攥着一大把传音符,因着火莲子的缘故,身下的雪已经化了,把身上的衣裳和新买的小斗篷湿了个彻底,好生狼狈。
李淮清叹了口气,弯下腰来,刚把这孩子抱起来,她陡然间睁大双眼,正要挣扎,却在看见李淮清的瞬间又顿住,深深低下头去。
“对不住...”
“冷么?”
她话还没说完,李淮清忽得开口,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已经取出一颗丹药,放在她面前。
小姑娘满腔的话顿时都被压了下去,只盯着那颗丹药,半晌,伸出手来,捻进嘴里。
“是怕传音符用完么?”李淮清温声问着,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不用怕的,这东西,我还能找你萧慈师伯弄来,你尽管用就好。”
“虽然有火莲子,但是这样睡一夜,也会冻坏的,回去之后,记得先把衣裳换了。”
“对了,饭菜我都温在锅里了,原本还炖了蛋羹,只怕现在回去味道不好了,你莫要嫌弃...”
“师尊。”玉蘅忽的开口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低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您不怪我么,说好的时辰,玉蘅却没回去读书,还要麻烦师尊出来找我。”
“你没回去读书,不也是因为修习么。”
李淮清听着她要哭不哭的语气,一时有些好笑,安抚地拍拍这姑娘单薄的背,说话声慢慢的,像是在讲一个好听的故事。
“没事的,你又不是去玩闹才误了读书,你要强,我很高兴,但你今日落下的功课,往后都要抽时间补起来,至于出来寻你,师尊也并不觉得麻烦,给你的丹药,你尽管吃就好,都没事的,只是师尊还是不大希望这样的事再发生,咱们下次早些回来,好么。”
他声音轻轻,天上星河闪闪,皎洁的月光照着大片大片白花花的雪,亮如白昼,李淮清笑起来时,一双眼睛也成了月牙,微微偏头时,恰好能叫她看见那双浅色的眸子。
玉蘅忽得就落下泪来,渐渐地,成了藏不住的哽咽,又成了声嘶力竭的大哭,李淮清并未言语,只伸手,继续拍拍小姑娘单薄的背,下一秒,脖子却被小姑娘紧紧抱住。
“呜呜...多谢师尊...多谢...”
傻孩子,这有什么谢的。
李淮清叹口气,抱着玉蘅,一路走回那个灯火通明的小屋。
玉蘅呢,哭了一路,帮着他端饭时,仍带着些抽泣,屋里那黄绿相间的小鹦鹉尖声尖气地大喊着。
“羞羞脸,羞羞脸!”
饭菜的热气氤氲,玉蘅忽得吸了吸鼻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两滴泪落在碗里,咸咸的,随即,就是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
“谢谢师尊,很好吃。”
......
“玉蘅,你再闪避的慢些,这一剑就要你的命了!”
清亮的声音传来,李淮清回神,那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开始了打斗,萧慈看的认真,皱起眉时,同秦修越发的像。
青渊再次被挑飞,玉蘅重重跌落在地,摔得头晕眼花。
“青渊,来!”
青渊飞起,直直落在她身侧,好让她方便撑着站起,萧慈看着,忽得就来了点兴趣。
“真是好苗子,往届弟子里,可少见这么要强,这么不要命的。”
“怎么,你要指教几招么?”
“不,我是想问你。”萧慈视线从对面的两人身上移到李淮清修长的手指,轻轻开口“明明是你的弟子,为什么不教她乐呢。”
李淮清听着他的问话,忽得一顿,半晌,才笑着出口。
“萧慈,有些事,时间越久,反而越想不明白,否则师兄也不会在山上一年又一年,承轩也不会追着那女子一追就是几辈子,你问我,我是说不出什么的。”
“那你这弟子,能借我一用么?”
......
“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慈瞧着他紧蹙的眉,忽得笑了。
“你知道的。”
“师尊!”
远处,玉蘅忽得出声,满脸惊喜。
“我坚持过一刻了!”
女孩子迎着簌簌飘落的秋叶,在阳光下笑得没了眼睛,一身尘灰尽数隐在光下,是在李淮清身上见不到的明媚。
谈话被打断,李淮清闭了闭眼,回过头去,强扯了个笑。
“玉蘅大有进步,今夜的课业允你少抄几遍。”
这边,萧慈也止住话头,好像方才的谈话只是一场巨大的幻觉。
“你这师尊当得真是有几分意思,祖师爷带你最好的那几年都不曾如此过。”
“毕竟算是我第一个徒弟。”
“你啊。”萧慈摇摇头,站起身来便要告辞,“秦修这小子也是,放水放的没边了。”
“二位师叔。”
说话间,秦修已经缓步过来,抱拳行礼。
“可还有什么需要弟子做的,若是没有,弟子便回师尊那里复命去了。”
“一起走吧。”
李淮清刚摇了摇头,萧慈便开口说道,秦修身子一僵,也不说话,只把头埋得更低,两张九成像的脸一前一后,一个忍辱负重,一个冷若冰霜,看的小姑娘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师尊,师兄真不是师叔的...远房亲戚吗?”
小姑娘身上花成了小脏猫,脸侧还挂了道不轻不重的血痕,发髻也凌乱,眼见二人走远了,才犹豫着开口。
“不...”
李淮清刚说出一个字,又想起萧慈刚刚那句话,一时也起了点躁意,干脆轻哼一声,顺带逗逗这姑娘。
“是啊,你师叔在外头欠了风流债,又不想认,全叫听寒带着,也就是这孩子的大伯,没成想孩子大了,和他越来越像,纸包不住火,这不就父子反目了。”
原来如此。
小姑娘哪里舍得对自家师尊多问,想着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半分没有怀疑,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叹了一声,李淮清大致能想象到这姑娘的样子,一时有些好笑,那点气也就都消了。
“行了,别想了,来帮我做中饭,下午还得读书呢。”
“哦。”
玉蘅回过神来,瞧着李淮清离去的背影眯眼笑笑,又很快跟了上去。
唉,师兄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