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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在这间恒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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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间恒温的静室里昏沉浮动了数日,借着医疗床的机械支撑,黎烈终于勉强坐起身来。
他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新生的粉色肉芽在苍白的皮肤上交织成狰狞的网。
当初那群黑市贩子的植入手法太过粗暴拙,脊椎的金属接口并没有完美咬合骨骼,导致他的背部被迫呈现出一个扭曲的、反生理的弓形。
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黎烈大概会看到自己像个佝偻的怪物。好在他依旧看不见,也说不出话。视力和声带的恢复是个慢功夫,急不得。弥尔对此也束手无策,她只能无奈地摊摊手,留下一句“静养”。
于是便好好静养着。一天前,弥尔随口抱怨了一句:“病人又瞎又哑,整天关在屋子里,正常人都要疯,更别说容易抑郁了。得让他闻点有活气儿的东西。”
很快,床边便凭空多出了大大小小、品种不一的植物,也不知是老大究竟从哪颗遥远的星球上连夜搜刮来的。看着他们令全星系闻风丧胆的“猎兽”老大,戴着那副森冷的黑色面具,端着一盆娇嫩的小粉花走进来……那个画面真的非常好笑。
而眼前的池燃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昂贵的骨瓷碗,里面盛着熬得奶白浓稠的鱼肉糜,面具下正维持着一副“老子下一秒就要杀人”的恼怒表情
“不张嘴是吧?” 池燃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银勺重重磕在碗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拉响了枪栓,“别逼我动手卸掉你的下巴。”
这种恶狠狠的对话几乎每天都要发生,头一次听到,弥尔还有些害怕,后来……就见怪不怪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池燃那只戴着能够轻易捏碎合金的手套的手,就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托住了病人的下巴。“猎兽”的老大喂饭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勺子送进去的角度极其考究,既不会碰到病人红肿的牙龈,又能保证流质顺利滑入喉咙。
舌尖触碰到那股鲜味的瞬间,黎烈露出抗拒与不解的细微神情。
肉糜被处理得极好,没有一根刺,极其鲜美、口感滑腻,温度恰好是体温偏上一点点——那是塔纳星蓝肌鱼最完美的食用温度。
蓝肌鱼是全星系闻名的珍馐,产量极少,而知道他喜欢吃这个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眼前这个海盗头子是怎么知道的?
最后一口细腻温热的鱼肉糜被送入黎烈口中,黎烈咽得很慢,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池燃盯着那个滚动的喉结,握着勺柄的手指紧了紧,直到确认碗底已经刮得干干净净。
“当啷”一声,勺子被随手扔回空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记住了,”池燃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了病床,声音里带讥诮,“在这个船上,想活命就得听我的话。一条合格的狗,要学会怎么从主人手里把饭吃干净,一点都不许剩。”
黎烈垂着眼,没有反驳。
这种死寂的顺从让池燃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他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扫过黎烈嘴角沾着的一点乳白色的汤渍。
池燃几乎是烦躁地“啧”了一声,没有任何预兆地伸出手。他那只常年扣动扳机、带着粗糙薄茧的大拇指,重重地在那苍白的唇角揩过。
“……脏死了。”
他低骂了一句,再没看床上的人一眼,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
自打黎烈被接到主舰上起,“猎兽”上下所有成员,都试图从那个满身机械义肢、面目全非的奴隶身上,挖掘出哪怕一点点八卦。毕竟,能让他们疯狗老大如此大费周章救活的,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存在。
而他们老大对此的回应是:
“我不喜欢多嘴的人,更不喜欢我的私有物被放在台面上讨论。从今天起,关于这个房间里那个人的任何信息,哪怕是一个字,甚至是他的一声咳嗽,如果传到了主舰以外的地方……”
“我不会杀自家人。”
“但我会他在这个星系里,寸步难行,让他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直接死在我的枪口下。”
“明白了吗?”
没有人敢回答,只有整齐划一的点头动作。
全息投影在昏暗的指挥室中央骤然展开,淡蓝色的光粒汇聚成一份冗长的星图列表。每一个闪烁的坐标点,代表的不是希望,而是一颗即将被联邦吸干骨髓的星球。
“头儿,这是新出炉的“联邦地质援助工程”受援名单。”
情报员手指滑动,将那些星球的名称放大:“按照惯例,这些都是地壳不稳的边缘贫困星。联邦那帮人动作很快,工程队已经在路上了。我们需要立刻规划航线,制定作战计划吗?”
池燃坐在指挥椅的深影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倒映着那些星球的坐标,仿佛看着一个个正在倒计时的墓碑。
“去做。”池燃点点头,声音冷冽,“动作要快。”
随后,他话锋一转,目光移向另一侧闪烁红光的屏幕:“白名单破译好了吗?”
“头儿,那个太难了。”一旁负责技术的灰发女性摘下护目镜,一脸愁容地打开屏幕上不断崩塌的数据流页面,“防火墙每一层都在变。而且……就算攻破了外层,核心层似乎有一个物理隔断的验证步骤。”
灰发女性比划了一下眼睛的位置:“这东西大概率绑定了联邦最高级别的生物体征——比如真人的虹膜、声纹或者基因锁。没有那个活人站在扫描仪前,这就是一堆乱码。”
池燃默默听着,上一世那个竞争者运气好捡到了硬件,却苦于没有权限,只能绑架几个联邦外围的小军官,靠着低级权限一点点去磨、去耗。等那个蠢货终于磨开了锁,开出天价时卖给他时——联邦的方舟计划已近尾声,池燃只能眼睁睁在爆炸中看着那群权贵绝尘而去。
而这一世……
池燃的嘴角极其隐晦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收回手,淡淡地嗯了一声:
“继续破译。会有办法的。”
结束了最后一场针对联邦运输线的战术推演,池燃回到了卧室舱。他没有开灯,黑暗中熟练地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烈酒和一只酒杯。
“啵”的一声轻响,软木塞被粗暴地拔开。池燃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辛辣的深色液体直接灌入喉咙。
一口,两口。直到那股灼烧感顺着食道蔓延进大脑,把理智熏得有些摇摇欲坠,他才拎着那剩下半瓶酒和那只空杯子,走向了那扇就在隔壁的门。
“滴——身份确认:最高权限。”
随着电子锁冰冷的提示音,气密门无声滑开。
池燃并没有惊动床上那个人。他像个黑色幽灵一样,安静坐在了床边那张专属于他的椅子。
这个房间拥有全舰最好的视野之一。巨大无比的落地舷窗外,是正在穿越猎户座边缘星云的壮丽景象。紫红色的星尘像撕裂的绸缎,包裹着亿万颗燃烧的恒星,光芒透过防辐射玻璃洒进来,给病床上那个苍白的人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池燃倒了一杯酒,但他没喝,只是把酒杯握在掌心。
他歪着头,借着那一半清醒一半微醺的醉意,目光在星河与黎烈之间来回流连。
看一眼那浩瀚无垠、满是杀戮与腐朽的星海,觉得厌倦;再看一眼那呼吸微弱、满身伤痕却依然睡得安稳的黎烈,又觉得……
又觉得什么?池燃也不知道。
算起来,他们在这个该死的星系里认识已经快二十年了。可除却最开始那像偷来的七年时光,这个人再也没有一次认出过自己。
池燃闭上眼,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被烈火吞噬的黄昏。那时候他缩在那个逼仄如棺材的逃生舱里,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看着黎烈站在指挥塔的最高处。
地壳崩裂,岩浆像鲜血一样喷涌,吞没了他生活了十九年的母星和那些熟悉的面孔。而黎烈就站在那唯一还伫立的高塔之上,衣角却一尘不染。
他在等。等那艘代表着联邦最高权力的银色星舰撕裂苍穹,悬停在他头顶,降下神圣的光梯。那是家族的接引,是高等文明对它子嗣的召唤。
池燃眼睁睁看着黎烈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条通往光明的路,将身后那个他呆了七年、又被他亲手判了死刑的蛮荒星球,像扔掉一只脏手套一样,遗弃在了身后的火海里。
他是出身高贵的白狮,偶尔低头看一眼泥潭,便已经是怜悯了;而池燃自己,是这片蛮荒废土里滋生出的低等鬣狗,是连同这颗星球一起,注定要被“文明”清理掉的灰烬。
联邦坚信,如果人类无法全部获救,那就必须有人成为燃料,有人成为引擎。
对他们而言,让一群寿命不过百年、充满基因缺陷的“原始人”登上飞船,是对新世界资源的污染。因此他们必须做出“痛苦”的抉择:牺牲掉这些低质的生物燃料,以确保人类最璀璨的文明火种,能在一尘不染的无菌舱里抵达彼岸。
那些坐在恒温办公室里的决策者,甚至不需要看一眼窗外。他们只需要在全息屏上轻轻一划,就判定了谁是延续文明的“火种”,谁又是必须被遗弃的“废渣”。
他们傲慢地以为自己代表了人类的未来,却忘了那些被留在火海里惨叫的“废渣”,流出的血和他们一样烫,断掉的骨头和他们一样硬。
文明发展的终点,难道就是为了证明一部分人比另一部分人更高贵吗?
池燃睁开眼,眼底翻涌着要将这秩序焚烧殆尽的癫狂,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咽下了一口滚烫的毒药。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一起留在这座星系里,等待地狱的降临吧。”
“没有哪个人类……可以自诩高高在上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