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伴玉[红楼GL]》卿得水

7、分宫花明暗生芥蒂，谈夜话前尘慰知音

　　春日的天，亮得渐渐早了。晨光透过潇湘馆茜纱窗上细细的竹影，在临窗的书案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痕。

　　黛玉已醒了，却懒懒地不愿起身。夜里咳了两声，虽不厉害，喉咙里总有些毛刺刺的不适。她侧卧着，望着帐顶绣的折枝梅花出神，外间极轻的走动声、杯盏相碰的脆响，是清芷在预备晨起的物事。

　　自打入府以来，她便觉出这丫头对自己有些不同。说不上具体何处，只觉得她待自己，除了应有的恭敬，还多了些……近乎珍重的细心。那每晚的守候，还有她口中那些新奇却总莫名熨帖的道理，点点滴滴，汇成一种微妙的信赖。

　　【系统提示：当前黛玉对清芷信任值：13%。】

　　清芷看着视野角落的数据，轻轻呼了口气。从最初的1%到如今，每一步都像在薄冰上行走。她端着温水进来时，黛玉已自己坐起身，乌发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小巧苍白。

　　“姑娘醒了。”清芷将水递过去，试了试温度，“今儿天气和暖，姑娘可要出去走走？总闷在屋里，气息不易舒展。”

　　黛玉抿了口水，摇摇头：“没什么精神。”目光落在清芷脸上，忽道，“你老家……是南边还是北边？”

　　清芷心下一怔。这是黛玉第一次问起她的来历。她这身子的原主记忆模糊，只知是南边遭了灾卖进来的。她垂眼道：“算是南边吧，记不大真了。只恍惚有些水乡的印象。”

　　“水乡？”黛玉声音里有一丝怅然，“是像我扬州老家那般，小桥流水，橹声欸乃么？”

　　清芷努力回想现代去江南旅游的景象，含糊道：“大约是罢。只是奴婢离家时年纪太小，许多事都模糊了。只记得……春日里河岸的柳絮，飘起来像下雪。”

　　“柳絮……”黛玉轻轻重复，眼神飘远了，“一团团、逐对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她念的是《唐多令》里的句子，吟诵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萧索。

　　清芷心头微涩。她知道的，黛玉后来那首《唐多令·咏柳絮》，更是字字血泪。此刻听她吟出前人词句，已透出那份对漂泊命运的敏感预知。她不敢接这话头，只将温水又递近些：“姑娘再喝些，润润喉咙。”

　　黛玉接过杯子，却没喝，反而抬眼仔细瞧了瞧她：“你倒不像寻常丫头，识得几个字，还知道《楚辞》。家里原是读书的？”

　　这问题更棘手了。清芷背上微微沁汗，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奴婢哪有那个福分。不过是……爹娘去得早前，胡乱教过几个字，后来在老太太院里，跟着识字的姐姐们偷学了些皮毛。至于《楚辞》，是偶然听哪位爷们吟过，记下了几句，那日碰巧想起。”她说的半真半假，将穿越者的知识储备尽力遮掩。

　　黛玉听了，却沉默片刻，淡淡道：“‘偷学’……能有这番见识，也是你的造化了。”她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愿触及的往事。她放下杯子，“替我梳头吧。”

　　清芷暗暗松了口气，取过梳篦，站在黛玉身后。镜中映出少女精致的眉眼，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她动作轻柔地梳理着那缎子似的长发，想起原著中黛玉“闲静时如姣花照水”的形容，此刻镜中人，却更像一株笼着晨雾的幽兰，美则美矣，却寂寞得很。

　　梳妆罢，早膳用得简单。一碗碧粳粥，两样清淡小菜，黛玉只动了几筷便搁下了。清芷正想着怎么劝她再吃些，外头已响起一阵笑语声，小丫头打起帘子，金钏儿引着周瑞家的走了进来。

　　“给林姑娘请安。”周瑞家的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个锦缎匣子，“姨太太打发我给姑娘们送花儿来了。这是宫里头新制的堆纱花，样子又新又巧，姨太太说给姑娘们戴着玩。”

　　黛玉神色淡淡的，略一点头：“有劳周姐姐。”

　　周瑞家的打开匣子，里头铺着红绒，并排躺着两支宫花。一支是折枝海棠，粉嫩娇艳；一支是玉兰，素净雅致。花样是精巧的，只是任谁都看得出，这已是挑剩的了——好的、时新的，怕是早送到了老太太、太太、二奶奶并三位贾家小姐处。

　　清芷心头一紧。来了。

　　黛玉的目光在锦匣里停了停，并没伸手去拿，只问：“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

　　周瑞家的笑道：“各位姑娘都有。这两支是姑娘的。”

　　空气静了一瞬。

　　黛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她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次序亲疏？最后送到她这儿，两支，孤零零的。那“不是别人挑剩的也不给我”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却被她生生压了下去，化作唇边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清芷看在眼里，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系统提示音也在此刻突兀响起：

　　【检测到目标情绪：被轻慢感与自尊受损。触发突发任务：缓解目标负面情绪，维护其尊严。】

　　【建议方案一：直言指出次序问题，要求重新分配。成功率低，且易激化矛盾。】

　　【建议方案二：转移焦点，强调剩余花朵的独特适配性。成功率中等，依赖话术。】

　　清芷不及细想，已上前半步，从周瑞家的手中接过锦匣，并未直接递给黛玉，而是举到窗边亮处，细细端详，口中笑道：“这手工真是精巧。周姐姐您瞧，”她转向周瑞家的，笑容明净，“这海棠的颜色，不正配我们姑娘前儿做的那件月白绫袄么？娇而不俗。这支玉兰更是难得，素净雅致，通身的气派，倒不像是堆纱，像是羊脂玉雕出来的似的。也亏得是送到我们姑娘这儿，若是给了旁人，怕还压不住这份清雅呢。”

　　她语速不快，声音清亮，字字句句都落在“适配”、“气派”上，仿佛这最后两支不是被挑剩，而是因着黛玉独特的气质，特意留下的最相宜之选。

　　周瑞家的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忙顺着话头道：“清芷姑娘说得是，林姑娘通身的书卷气，戴那些浓艳的反而俗了。这两支，正是姨太太特意留着，说给林姑娘最合适不过。”

　　这话有几分真，天晓得。但台阶是递过来了。

　　黛玉抬起眼，先看了看那两支花，目光缓缓移到清芷脸上。清芷正侧着身，对着光，窗棂的影子落在她挺秀的鼻梁和专注的眉眼上，那维护之意，虽包裹在伶俐话术中，却真挚得显而易见。

　　心口那团冰碴似的郁气，不知怎的，就松动了一丝。

　　她没伸手接花，只对周瑞家的道：“费姨太太的心，也辛苦周姐姐跑一趟。雪雁，收起来吧。”

　　语气仍是淡的，却没了方才那隐忍的锋锐。

　　周瑞家的又说了几句“姑娘戴着必定好看”之类的场面话，便告辞了。金钏儿送她出去，帘外隐约传来压低的笑语，听不真切。

　　雪雁将锦匣收进里间。黛玉复又坐回窗边榻上，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清芷沏了杯热热的杏仁茶，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你也瞧出来了，是不是？”黛玉忽然开口，没头没尾。

　　清芷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低声道：“姑娘心思明澈，什么都瞒不过您。”

　　“不是瞒不过，”黛玉的目光落在窗外一丛新绿的芭蕉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是经得多了，自然就懂了。这府里头，哪一双眼睛不带着秤？哪一句话不藏着机锋？今日是两支花，明日又不知是什么。”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惯有的讥诮，却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倦，“我都成了那‘顺路’的，可不就是‘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这话原该是愤懑的，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像陈述一个早已心知肚明、因而更觉无趣的事实。

　　清芷心里那根弦被狠狠触动了。她想起原著中黛玉一次次敏锐地察觉轻慢，一次次用尖利的言辞保护自己脆弱的自尊，那背后该是怎样一种浸入骨髓的孤寂。

　　“姑娘，”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花儿是死的，规矩是活的。她们按着什么次序送，是她们心里那本账。可这花儿到了姑娘手里，怎么瞧，怎么戴，便是姑娘自己的心意了。您瞧这玉兰，”她指向里间妆台方向，“清清白白，不蔓不枝，不争那春日最热闹的一席之地，自有它的风骨。这不正合了姑娘的性子么？何必为着他人的眼力高低，反倒辜负了花本身的好，也……委屈了自己的心。”

　　她说到后来，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不是丫鬟对主子的奉承，更像是，看着一个本该被精心呵护的灵魂，不得不早早学会察言观色、敏感自卫时，那种发自内心的难过。

　　黛玉怔住了。

　　她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清芷脸上。那双总是含着轻愁或讥诮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清芷诚挚的神情。没有闪烁，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澈的暖意。

　　许久，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你倒会说。”她垂下眼，“罢了，便收着吧。”

　　清芷起身，心头微松。系统提示音响起：

　　【突发任务完成。目标情绪有效平复。】

　　【奖励：快乐点+12】

　　【信任值变化：13% → 18%（显著提升）】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暖融融地照进来。黛玉依旧看书，清芷悄声收拾着屋子。氛围却与先前不同了，那层无形的紧绷感，似乎被方才那番话稀释了些许。

　　午膳时，黛玉竟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笋菇汤。雪雁高兴得什么似的。清芷看着她细嚼慢咽的样子，心里那点成就感，比收到系统奖励的快乐点还要实在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