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殊途 “我喜欢的 ...
-
高中生活如两条渐行渐远的平行线。
起初我们还偶有联系,他总说新学校如何,但语气里逐渐有了对我陌生的轻浮。直到高二初冬,我偶然间路过他们校门口——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少年跨坐在改装花哨的“鬼火”摩托上,身边围着几个身穿同款校服的不良少年,烟雾缭绕中传来粗俗的笑语。
“林云鹤?”我几乎不敢认。一年没见,他从里到外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用曾经那双武刀弄棒的手抖了抖烟灰,扯出个笑:“好学生放学了?”他身旁的几个兄弟先是一愣,后互相使了个眼色,开始起哄乱叫。
那语气里的讥讽让我心头一刺,我转身走了,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喜欢一个人而羞涩的回避。是夜,我在QQ上问他:“今日那人真是你?”许久,他回:“怎么,看不起?”
争吵如雪片纷至沓来。我劝他收心学习,哪怕考个专科也好;他怨我高高在上,不懂他的处境。他说在那所学校,不混便要被欺;我说无论如何不该自甘堕落。
最激烈的那次争吵发生在高三上学期。模考在即,我压力极大,却见他QQ空间发了一张在网吧通宵的照片,眼窝深陷,身边倒着酒瓶。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林云鹤,你非要这样糟践自己么?!”
“糟践?我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堪?”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当年体校里那个林云鹤去哪了?”
长久的沉默后,他发来最后一句:“他死了。被你这样的好学生,用高高在上的目光杀死了。”我悲痛交加,还想再劝些什么,但发出去的消息前出现了红色感叹号。
他删了我。那个红色感叹号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又像一道骤然落下的闸门,截断了所有嘶喊、质问与尚未冷却的余温。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可以决绝到一键删除的地步。
起初是麻木的。我每天都在质问自己:真的是我错了吗?我只是不想看他那样。可“那样”究竟是哪样?是我真的从未理解过的“他的处境”,还是我固执地用自己世界的标尺,去丈量他已然崩坏的人生轨道?或许,两者都是。我们之间,早已不是隔着一张课桌,一条走廊,而是他口中那所“不混便要被欺”的学校,是缭绕的烟雾、改装的摩托、网吧的游戏,是我无法也不愿踏入的、属于他的泥沼。
那个冬天格外寒冷。我对着再也点不亮的头像发了很久的呆,终于明白有些距离不是地理上的,而是心与心之间深不见底的鸿沟。我将那部写满了单相思的日记本锁进抽屉,全身心投入题海。只是夜深人静时,还会想起那个玄衣少年,在训练场上翻飞如鹤的模样。
转过年来,还有四个月高考。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无情缩减,我将所有精力榨取出来,投入无尽的公式、单词、练习题。而林云鹤,连同与他有关的一切,都被我强行划归为“海市蜃楼”,是歧路,是干扰项,必须排除。
只是,有些东西无法完全屏蔽。每次路过体校门口,我总会刻意地去寻找玄色运动服,即便我知道不可能是他。最怕的是深夜从题海中短暂挣脱,疲惫如潮水涌来,那个身影便会乘虚而入——不是后来那个跨坐在“鬼火”上、眼神疏离陌生的少年,而是更早的,在体校空旷的训练场上里,独自加练的身影。夕阳透过高窗,把他和他的长枪都镀成了金色,他一次次重复的难度动作,衣袂翻飞,真的像一只专注而孤高的鹤。那时我蹲在场地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心里充满了崇拜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以为这样的画面会是永恒。
原来,鹤也会折翼,坠入截然不同的泥潭。
我再也没有主动打听过他的消息。我们共同认识的人本就极少,随着分流去不同学校,早已零落。偶尔,会有一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流言碎片,透过曲折的渠道,飘进我的耳朵。说他“混得挺开”,也说他“惹了事”,说他越来越不像从前。每次听到,我都迅速移开注意力,用力背下一段课文,或解析一道物理难题。我用这种方式,建筑堤坝,抵御那些我不愿面对、也无力改变的惊涛。
高考放榜,我如愿考入医学院。开学前夕整理旧物,我又拿出了抽屉里那本早已经泛黄的日记本。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仿佛在提醒我,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那个曾经让我觉得与世界有了温柔联结的人,现已不知身在何处,或许正以我完全不能理解的方式生活着,甚至只能说……活着。我们像两颗背向而行的行星,被不同的引力捕获,轨道再无交集。深夜,我对着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忽然想起他很久以前,还没去那所高中时,一边呲牙咧嘴地往训练后红肿的脚踝上贴膏药,一边随口说:“以后我考个普通大学就行,自由。”
自由。他现在追求的,就是这种夹杂着烟雾、酒精和引擎轰鸣的“自由”吗?
而我,也奔向了我的“自由”——一座陌生的城市,一所光鲜的大学,一条按部就班、清晰可见的路。我们终于,彻彻底底地,殊途而不同归了。
抽屉了锁上,日记也沉寂了,父亲的旧手机坏掉了,手机里那些少女时期与他的聊天记录,也一并永远封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