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女鬼复仇事务所》牧牧牧梓

9、第一缕硝烟

　　沈星河拿到那份打印出来的“风险预警报告”时，刚开完一个冗长的案情分析会。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办公室里的空气还残留着烟草和咖啡混合的沉闷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上这份通过内网匿名渠道转来的文件上。来源是技侦那边转过来的，原始录音无法追踪，但报告内容……却让这位老刑警疲惫的神经瞬间绷紧。

　　没有情绪化的控诉，没有捕风捉影的猜测。通篇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逻辑推演和指标分析，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法医在解剖一具尚未出现尸斑的“潜在尸体”。

　　“异常经济行为”、“心理与环境塑造”、“特定知识与行为准备”……

　　沈星河逐字逐句地读着，指尖在“保额两千万”、“抑郁诊断”、“资产单向转移”、“关注意外事故特征”这几个词下面轻轻划过。他干了十几年刑警，见过太多罪恶的雏形，这份报告所描述的，正是一个处于高级预谋阶段的犯罪心理画像，而且画像的细节精准得令人心惊。

　　如果报告内容属实，那么这个叫周慕辰的男人，就不是普通的家庭纠纷或感情不和，而是一个正在精心编织死亡陷阱、耐心等待猎物走入的顶尖猎手。

　　“林薇薇……”沈星河低声念出潜在受害人的名字。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几个月前，林薇薇的父亲，一位本地颇有声望的企业家，曾因女儿婚事私下委婉地咨询过他，言语间对那位“完美女婿”周慕辰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当时沈星河只当是长辈的过度关心，并未深究。

　　现在看来，那位父亲的直觉，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他拿起内线电话：“小陈，进来一下。”

　　陈诺很快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另一个案子的卷宗。

　　“手头的事先放放。”沈星河将报告推过去，“看看这个。”

　　陈诺快速浏览，脸色逐渐凝重：“沈队，这……来源可靠吗？内容太具体了，简直像……”

　　“像内部调查报告？”沈星河接道，“所以我才让你看。如果是诬告，这成本太高，逻辑太严谨。如果是真的……”他顿了顿，眼神锐利，“那这就是一条即将收紧的绞索，而我们可能提前拿到了绞索的草图。”

　　“您想怎么做？”陈诺问。

　　“两条线。”沈星河竖起手指，“第一，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核实报告里提到的经济线索。重点查周慕辰近期的保险购买记录，还有他们夫妻，特别是林薇薇名下资产的变动情况。第二，”他指向报告里“康宁心理诊所 孙姓医生”那行字，“摸一下这个诊所和医生的底，注意，一定要隐蔽。举报人特意点出这个，很可能这是周慕辰计划里的关键一环。”

　　“明白。”陈诺立刻领会，“我马上去办，用最稳妥的渠道。”

　　“记住，”沈星河沉声叮嘱，“周慕辰不是普通人，警觉性可能很高。我们是在核查一份匿名预警，不是立案侦查，尺度要把握好。哪怕发现确凿疑点，在获得明确授权前，也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陈诺离开后，沈星河再次拿起那份报告，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他拿起笔，在白板一角写下“周慕辰”三个字，然后在周围画上几个箭头，分别标注：保险、医生、资产、行为异常。

　　目前，这些都只是报告中的“指控”。但沈星河的直觉告诉他，这张刚刚开始勾勒的关系网，底下很可能藏着噬人的黑暗。

　　周慕辰最近确实有些心烦。

　　不是工作上的事，他负责的项目推进顺利。也不是感情问题，林薇薇（苏晚）婚后表现得温柔顺从，堪称完美妻子。

　　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喻的不适感。仿佛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在涌动，他却看不清流向。

　　那天在健身房，他总觉得有人在余光里观察他，可当他转头，只看到几个专注锻炼的陌生人。昨天去常去的律师事务所咨询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合伙人接待他时，似乎比往常更“热情”了些，问题也多了几个，虽然都合情合理。

　　还有家里的网络，偶尔会有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延迟。他检查过路由器和设备，一切正常。可能是运营商问题？但他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

　　他讨厌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尤其是现在，他的“大计”正进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细化阶段，容不得半点差池。

　　晚上回到家，林薇薇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对着平板电脑学习插花教程，手边散落着鲜花和工具。暖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专注的轮廓，看起来安宁美好。

　　“回来啦？”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干净，“今天这么早？”

　　“嗯，事不多。”周慕辰脱下西装外套，走过去，很自然地俯身看了看她的“作品”——一个略显稚嫩但色彩和谐的小花篮。“学得挺认真。”

　　“打发时间嘛。”苏晚垂下眼睫，语气轻快，“李阿姨说家里有点空，摆点鲜花心情好。”她拿起剪刀，小心地修剪一枝玫瑰的刺，动作还有些笨拙。

　　周慕辰看着她白皙的手指捏着绿色的花茎，剪刀锋利的边缘贴着皮肤划过。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闪过——这么细的脖子，如果……

　　他迅速掐灭了这个念头。还不是时候。地点、方式、时机，都需要更完美的策划。他追求的不是暴力发泄，而是一件天衣无缝的“艺术品”。

　　“薇薇。”他开口，声音温和。

　　“嗯？”

　　“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周慕辰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姿态放松，像随口闲聊。

　　苏晚修剪花枝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她转过头，眼里带着些许困惑：“没有啊。怎么了？”她微微蹙眉，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是不是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的反应无懈可击。困惑是真的，担忧也是真的，完全是一个沉浸在新婚幸福和简单生活中的年轻妻子该有的样子。

　　周慕辰审视着她，试图从她清澈的眼眸深处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没有。至少，以他自诩看透人心的眼力，没有发现。

　　难道真是自己最近压力太大，疑神疑鬼了？

　　“没事，就随便问问。”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看你天天在家，怕你闷。”

　　“不闷。”苏晚摇摇头，重新专注于手中的花，“做点喜欢的事，挺好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要你在家，我就觉得挺好的。”

　　依赖，满足，全心全意。

　　周慕辰心中的疑虑，被这番温言软语稍稍抚平了些。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林薇薇还是那个林薇薇，单纯，好控制，是他计划中最完美的一环。

　　但他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

　　他需要更谨慎。或许，该加快某些步骤了？比如，让孙医生那边的“诊断”更“权威”一些？或者，开始着手那些资产文件的“准备工作”？

　　几天后，陈诺带来了初步的核查信息。

　　“沈队，保险的事，基本对上了。”陈诺关好办公室门，压低声音，“周慕辰在上个月，通过一家境外关联的保险代理机构，为林薇薇投保了一份综合意外险，保额折算过来确实接近两千万人民币。受益人是周慕辰本人，投保理由是‘新婚，为妻子增加保障’。这份保单设计得很复杂，有一些不常见的条款，理赔触发条件也比较特别。”

　　“代理机构能查到更多信息吗？比如周慕辰咨询时重点关注什么？”沈星河问。

　　“比较难，那家机构主要服务海外客户，对隐私保护很严。我们是通过其他渠道侧面了解的。不过，”陈诺语气加重，“我们查了周慕辰和林薇薇的婚前协议及近期资产情况，发现周慕辰正在以‘优化资产配置’、‘设立家庭信托’等名义，推动将林薇薇名下部分不动产和股权，转入由他控制或指定的新架构中。虽然手续合法，进程也符合常规，但结合这份高额保险来看……”

　　“动机就非常可疑了。”沈星河接道，“用合法的外壳，提前转移潜在‘遗产’，同时用高额保险对冲风险并获取暴利。典型的预谋经济犯罪前置动作。”

　　“还有康宁诊所那边，”陈诺继续说，“孙医生全名孙济民，是诊所的合伙人之一，擅长焦虑抑郁治疗。诊所记录显示，林薇薇在婚后第二个月开始，由周慕辰陪同前往就诊，频率是两周一次，诊断是‘适应障碍伴焦虑情绪’，开了些辅助睡眠和舒缓情绪的药物。”

　　“诊断严重吗？”沈星河追问。

　　“不算严重，属于常见的新婚适应问题。但关键是，”陈诺拿出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我们设法调阅了诊所外的公共监控，发现周慕辰每次送林薇薇就诊后，并不会立刻离开，有时会在附近咖啡馆独自坐很久，有时会晚些时候单独返回诊所，与孙医生私下会面。会面地点不在诊所内，而在隔壁写字楼的一家私人茶室。”

　　私下会面，避开患者（妻子）……这就不寻常了。

　　“能听到他们谈什么吗？”

　　“不可能，那里私密性很好。但结合匿名报告里提到的‘医学标签固化’，这至少说明，周慕辰对妻子的‘心理治疗’异常上心，且与医生存在不限于诊室内的交流。”陈诺分析道。

　　沈星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保险、资产转移、与心理医生的非常规接触……匿名报告中的几个高风险指标，正在被一点点印证。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周慕辰有犯罪意图，但这条疑点重重的行为轨迹，已经足够引起警方的高度警觉。

　　“申请立案前秘密调查吧。”沈星河停下脚步，做出了决定，“以‘核查匿名举报，防范重大刑案风险’为由，对周慕辰展开外围调查。重点查他的社会关系、近期活动轨迹、通讯记录（在合法范围内）、以及他与孙济民之间的真实关系和经济往来。注意，林薇薇现在是‘健康’状态，周慕辰没有任何违法犯罪行为，我们的调查必须绝对隐蔽，不能给他任何借口反咬一口，也不能让林薇薇察觉到异常而陷入危险。”

　　“明白！我这就去准备材料。”陈诺领命。

　　沈星河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华灯初上的街道。

　　报告里的“潜在受害人”林薇薇，此刻或许正和那个可能是“潜在加害人”的丈夫，共进晚餐，享受着新婚的甜蜜。

　　而她并不知道，一张由匿名者点燃引线、由警方悄然织就的防护网，正在她周围缓缓张开。

　　周慕辰如果真如报告所言，是一只精心伪装的毒蛛，那么他织网的动作，已经落入了捕蛛人的视线。

　　狩猎，或许更准确地说，预防性的监护与对峙，就此无声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