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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次“接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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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的后劲儿,比苏晚预想的来得快。
不是身体上的。她依旧在扮演那个需要“静养”的林薇薇,周慕辰的“体贴”也一如既往。
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挠。
姜雨那双蒙着灰雾、深处却闪着濒死求救火花的眼睛,老在她脑子里晃。就像你走路看见路边有只漂亮小猫被细链子拴着,链子都快勒进肉里了,它不叫,就静静看着你。你明明自己都快饿死了,可走过去老远,回头还能看见它那眼神。
苏晚靠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对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眯起眼。她试图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碾碎——千年修为都镇不住这点凡人的“多管闲事”本能?还是这具属于林薇薇的年轻身体,血气太旺,连带着魂儿都跟着躁?
她嗤笑一声,把这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自顾不暇,还想捞别人?
蠢透了。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的两天,她“养病”之余,用iPad查阅资料的频率,不自觉地往“姜氏集团”、“姜明远”、“收养关系”、“精神控制”这些词上偏。
结果触目惊心。
姜明远,商界名流,慈善家,社会形象完美得无懈可击:白手起家,重情重义,故友夫妇意外身亡后,他毅然收养其孤女姜雨,视如己出,悉心培养,投入大量资源。媒体报道全是溢美之词,堪称道德楷模。
姜雨作为养女,曝光不多,每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都是完美陪衬:名校毕业,才貌双全,乖巧懂事,是姜明远成功教育下的“作品”。偶尔有八卦小报揣测姜雨是否恋爱或有其他动向,很快就会被更光鲜的公关稿淹没。
完美。太完美了。
完美得和苏晚在宴会上感应到的、那股几乎将人绞死的控制怨气,形成刺眼的割裂。
这剧本,她熟。千年后宫,前朝后院,哪个吃人的地方不披着张光鲜亮丽的皮?
周慕辰那边,日子倒是按部就班。他好像真的相信了他的“薇薇”正在温柔陷阱里越陷越深,偶尔晚上回来,会带着一种审视猎物步入绝境般的、松弛的满意。
他甚至开始“鼓励”苏晚发展点“健康爱好”。
“薇薇,总在家里闷着也不好。”某天晚饭时,他状似随意地提起,“我认识一个很好的瑜伽老师,专做产后恢复和情绪调理的,请到家里来教你?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苏晚心里警铃微作。产后恢复?林薇薇可没生过孩子。这是在进一步暗示和塑造她“身体虚弱”、“需要特殊调理”的形象,为将来的“意外”或“病情恶化”铺路?还是单纯觉得“情绪调理”适合她这个“抑郁症”患者?
“我……笨手笨脚的,怕学不好。”她垂下眼,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慢慢来。”周慕辰笑容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老师很专业,也很会引导人。对你身体有好处。”
“好。”苏晚不再反驳,顺从地点头。心里却冷笑:也好,看看你到底请来个什么牛鬼蛇神。
就在瑜伽老师预约上门的前一天下午,事情起了变化。
周慕辰临时有个紧急跨洋视频会议,在书房一待就是几个小时。苏晚照例在客厅“养神”,实则灵力丝丝缕缕连着阳台那几盆顽强的小东西,缓慢积累着微薄的力量。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周慕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周太太,我是姜雨。宴会那天,洗手间……谢谢。我能……再见你一面吗?就一会儿,不会耽误你。求你了。】
短信末尾,附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以隐私性著称的高端咖啡馆的包厢号。
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正是周慕辰会议结束、瑜伽老师到来之前的空档。
苏晚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
姜雨。她果然听懂了那句话,并且行动了。比预想的快,也更大胆。
但这可能是个陷阱吗?姜明远发现了端倪,故意让姜雨引她出去?或者,是周慕辰的又一次试探?
可能性很多。风险巨大。
但……机会也同样存在。一个深入了解姜明远控制手段、获取外部信息、甚至可能找到盟友的窗口。姜雨身处那个黄金牢笼,知道的肯定比她这个困在公寓里的“鬼”要多。
去,还是不去?
苏晚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里面传来周慕辰流利的英文发言声。她起身,走到阳台,目光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上。
千年修为,苟活至今,靠的从来不是龟缩。
是在绝境里,抓住每一丝可能的风。
哪怕那风里带着刀。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好。】
然后,迅速删除了来往短信记录。
第二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酝酿着一场暴雨。
周慕辰的会议果然拖到中午才结束。他略显疲惫地走出书房,揉了揉眉心,对苏晚说:“下午约的瑜伽老师四点过来,我三点半有个电话要打,可能没法陪你见老师。你自己可以吗?”
“嗯,没关系。”苏晚点头,神色如常,“老师来我就跟着学,你忙你的。”
周慕辰似乎很满意她的“懂事”,亲了亲她脸颊:“真乖。那我先去休息会儿,电话来了叫我。”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苏晚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色牛仔裤,头发松松扎起,戴了一顶鸭舌帽和口罩——这是她从林薇薇衣柜里翻出的、少数几件风格比较休闲、且适合外出的衣服。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确保看起来只是个怕晒的、气色不佳的年轻女孩,不会引起特别注意。
她没有从正门离开。周慕辰在卧室休息,李阿姨今天下午请假。她走到入户门处的弱电箱旁——前天夜里,她用积攒的少许灵力,极其轻微地干扰了门锁传感器和门口摄像头的供电回路几秒钟,制造了一个可能被归咎于电压波动的“微小故障”。持续时间很短,但足够她悄无声息地开门、闪身出去、再轻轻带上门而不触发通常的提示音。
心跳,在空旷安静的消防通道里略微加速。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对“违规”和“未知”的本能反应。
她压低帽檐,从地下车库的另一个出口离开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云顶咖啡。”她报出地址,声音平静。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街景。苏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灵力内敛,如同最普通的乘客。但她的感知却提升到极限,留意着有无车辆跟踪,以及自身有无被标记的能量波动。
一切正常。
三点整,出租车停在云顶咖啡楼下。这是一栋独立的玻璃幕墙建筑,设计感十足,低调奢华。
苏晚付钱下车,走进大厅。立刻有穿着得体的侍者迎上来。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姜雨小姐约的包厢。”苏晚压低声音。
侍者眼神微动,显然知道这位常客,恭敬地引路:“请跟我来。”
包厢在二楼最里侧,私密性极好。侍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细弱的“请进”。
门推开。
姜雨已经坐在里面了。
和宴会上那个精致的人偶不同,今天的她,只穿了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长发随意披散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没睡好。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机,指节泛白。
看到苏晚进来,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站起来,眼神慌乱又充满希冀。
“周、周太太……您真的来了。”她的声音带着颤。
苏晚反手关上门,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林薇薇那张清秀却没什么血色的脸。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包厢,确认没有监听或监视设备——至少,以她目前的灵觉感知,没有发现异常的能量源。
“叫我林薇薇就行。”苏晚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时间不多,直接说吧,找我什么事?”
她的直接让姜雨有些无措。女孩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颤声开口:“林小姐……那天,在洗手间,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晚看着她:“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姜雨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我觉得……你觉得我不舒服。你觉得……我被人看着,不自由。”
“你自由吗?”苏晚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姜雨的眼泪终于滚落。她猛地摇头,又立刻停住,像是怕这个动作被谁看见,压抑地、急促地抽泣起来:“不……不自由。我从来没有自由过。从我爸妈去世,被他……被姜明远收养开始,就没有了。”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太久,一旦找到缺口就控制不住。
控制无处不在。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全都由姜明远决定。他以“为你好”、“保护你”、“培养你”为名,切断了她所有的社会联系,将她塑造成一个完美、听话、离不开他的附属品。
稍有反抗,便是冷暴力、精神打压、甚至……更隐秘的威胁。他掌控着她已故父母留下的、本应由她继承的全部财产,掌控着她的学历、她的名声、她的一切社会关系。他让她觉得,离开他,她将一无所有,寸步难行,甚至无法在社会上生存。
“他……他不只是控制我。”姜雨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难以启齿的恐惧和恶心,“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不像父亲看女儿。他……他碰我的时候,我……”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苏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果然。
不仅是控制,还有更深层、更龌龊的觊觎和扭曲的占有欲。披着养父和恩人的皮,行禁锢与驯化之实。
“你为什么找我?”苏晚问,“你觉得我能帮你?”
“我不知道……”姜雨绝望地摇头,眼泪不停,“我只是……只是觉得,那天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你不是像他们那样,觉得我是幸运的,是幸福的。你好像……看出来了。我没办法了,林小姐,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试过反抗,试过悄悄联系以前的朋友,都没用。他什么都知道。我甚至想过……”她没说完,但眼中的死意已经说明一切。
“想过死?”苏晚替她说出来。
姜雨捂住脸,无声痛哭。
苏晚沉默地看着她。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她想起了自己被活埋前的那一刻。想起了林薇薇溺毙前的绝望。想起了这千年间,看过的无数个相似的、挣扎的、最终湮灭的女性灵魂。
历史果然是个循环,只是换了个更精致的牢笼。
“死解决不了问题。”苏晚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清晰而冰冷,“只会让控制你的那个人,彻底赢了。他会用你的死,给自己镀上又一层悲情和无私的光环,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姜雨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怔怔地看着她。
“你想摆脱他吗?”苏晚问,“真的想?哪怕代价很大,哪怕前路很难,哪怕可能会失去你现在拥有的、虚假的安稳?”
姜雨用力点头,眼神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想!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只要能离开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任何代价?”苏晚重复,目光锐利如刀,“包括可能身败名裂,包括可能一时之间穷困潦倒,包括要亲手撕开那层温情的假面,面对最不堪的真相和流言蜚语?”
姜雨呼吸一滞,显然被这直白的后果震慑,但仅仅几秒后,她眼神变得更加决绝:“我受够了当金丝雀!我宁愿在外面风吹雨打,也不想再回到那个笼子里,一天都不想!”
苏晚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可以帮你。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你想象中那种方式。”
“那我该怎么办?”姜雨急切地问。
“第一,”苏晚竖起一根手指,“停止一切可能被他发现的、徒劳的反抗和小动作。继续扮演好你的‘乖女儿’,比以前更乖,更依赖他,让他放松警惕。”
姜雨愣了一下,随即领悟,用力点头。
“第二,”苏晚竖起第二根手指,“仔细观察,用心记住。记住他控制你的所有方式,接触的所有人,经手的所有重要事务——尤其是和你父母遗产相关的。不要写在纸上,记在脑子里。如果非要记录,用只有你自己懂的、绝对安全的方式。”
“第三,”苏晚看着她的眼睛,“也是最重要的——保护好你自己。身体上,精神上。不要给他任何进一步伤害你的机会。如果他……有更过分的企图,想办法周旋,拖延,但不要激怒他。活着,是你翻盘的本钱。”
姜雨认真听着,眼神渐渐从绝望迷茫,变得有了焦距和力量。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却又如此切实可行的“指令”。
“我……我该怎么联系你?”姜雨问,“他监控我的所有通讯。”
苏晚报出了一串数字。“这是一个网络临时邮箱的地址和一次性密码。需要紧急联系,或者有重要发现,用公共电脑,不登录任何个人账号,发邮件到这个地址。内容加密,用最简单的恺撒密码,密钥是你母亲的生日。我会定期查看。非紧急,不要用。”
姜雨迅速用手机记下(然后立刻删除记录),默念几遍,牢记在心。
“林小姐……”她抬起头,眼中充满感激和不解,“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我们并不熟。你也有自己的麻烦,对吗?”她显然也察觉到了苏晚(林薇薇)状态的不对劲。
苏晚站起身,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
“为什么帮你?”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姜雨一眼,帽檐下的眼神深邃莫测,“可能是因为,我讨厌看戏。尤其是,总演同一出烂戏。”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雨独自坐在包厢里,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沙发。刚才的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但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红痕,和胸腔里那颗重新开始有力跳动的心脏,告诉她,那不是梦。
有人看见了。有人听见了。有人……愿意伸手。
哪怕那只手,可能也沾着泥泞,来自深渊。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调整表情,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姜明远温和慈祥的声音传来:“小雨?在哪儿呢?下雨了,要不要爸爸去接你?”
“爸爸,”姜雨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轻柔乖巧,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依赖,“我在书店看书呢。雨好大,我有点怕……你能让司机来接我吗?”
“好,好,我这就安排。别怕,爸爸马上让人去接你回家。”
挂断电话,姜雨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
家?
那从来不是她的家。
但从今天起,她要做那笼子里,最会演戏的那只鸟。
然后,等着啄开笼门的那一天。
苏晚回到公寓时,雨已经小了。
她悄无声息地从消防通道溜回去,处理好一切痕迹,换回睡衣,靠在沙发上,拿起一本看了一半的书。
十分钟后,周慕辰的电话打完了,从卧室出来。
“薇薇?”他看到她,有些意外,“没睡午觉?”
“睡不着。”苏晚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闷。”
周慕辰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是不是天气不好,气压低?”
“可能吧。”
“那晚上早点休息。”周慕辰在她身边坐下,“对了,瑜伽老师刚才来电话,说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改到下周。”
又改期了。
苏晚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点失望:“啊……我还挺期待的。”
“下周也一样。”周慕辰拍拍她的手,“不急。”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周慕辰看着那光,眼神温和。
苏晚也看着那光,眼神平静。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坐在同一片夕阳里。
一个想着如何将猎物养得更肥美。
一个想着如何将猎手引入陷阱。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