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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脆弱的环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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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济民医生最近总是做噩梦。
梦里,他站在悬崖边,身后是追债人狞笑的脸,面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手里却只有一叠轻飘飘的病历,风一吹就散了,露出下面血淋淋的保险单和转账记录。
惊醒时,冷汗浸透睡衣。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危险的漩涡。周慕辰给的报酬丰厚得令人无法拒绝,足以填平赌债的窟窿,还能让他潇洒一阵子。开始时,他觉得这钱赚得轻松——不过是给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女下个“适应障碍”的诊断,开些无关痛痒的药,再在病历上“适当”地记录一些情绪波动。他甚至说服自己,这或许对那女孩也有好处,让她丈夫更“关心”她。
但事情渐渐不对了。
周慕辰对“治疗”细节的过问越来越细致,对“病情”描述的倾向性要求越来越明显。私下会面时,那个英俊温和的男人眼底偶尔闪过的冰冷,让孙济民脊椎发凉。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治疗一个病人,而是在参与构建一个……陷阱。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察觉到似乎有人在调查他。诊所的电脑似乎被动过,虽然痕迹很轻。有陌生人在诊所外徘徊。甚至他常去的那家茶室,服务员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
是警察吗?还是周慕辰的对手?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尝试联系周慕辰,想探探口风,甚至暗示自己想“退出”。周慕辰的回应礼貌依旧,但话里的压力清晰可辨:“孙医生,我们合作很愉快,我太太的‘康复’离不开您的专业。下周的评估非常重要,我希望报告能真实反映她的‘进展’。”
真实反映“进展”?孙济民咀嚼着这句话,浑身发冷。周慕辰要的,恐怕是一份能将林薇薇的“精神状况”推向更危险境地的“客观”评估。
他后悔了。那笔钱现在像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他想抽身,却发现退路早已被自己堵死。赌债还清记录、与周慕辰的秘密会面、那些被“修饰”过的病历……每一样都是把柄。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了他的备用手机上。
“孙医生,”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性别年龄的声音说,“关于周慕辰和林薇薇,以及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有兴趣谈谈吗?地点:西郊滨江公园第三张长椅,明天下午三点。一个人来。别告诉周慕辰,除非你想和他一起沉船。”
电话挂断,孙济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是谁?警察?还是敲诈的?
去,还是不去?
他像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最终,对未知威胁的恐惧压倒了对周慕辰的忌惮。他必须知道对方掌握了什么,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与此同时,沈星河也收到了技术部门的反馈。
“沈队,你给的那个号码查过了。”技侦的同事在电话里说,“是一次性预付费卡,只在发送那条关于‘洪盛贸易’和姜家的短信时启用过,之后就废掉了。发送地点在城西一个大型商圈的公共Wi-Fi覆盖区,无法定位到具体人。”
又是匿名。沈星河皱眉。这个神秘的线人(或者说是另一个举报者?)似乎对调查进展了如指掌,总是在关键节点提供指向性的信息,却又滴水不漏。
“姜家那边有进展吗?”他问刚进门的陈诺。
陈诺面色凝重:“有点眉目,但很模糊。我们查到,姜明远有一个远房表侄,几年前开了一家小贸易公司,就是‘洪盛贸易’。这家公司业务量很小,但资金流水有些异常,有几次不明来源的注资。这个表侄是个纨绔,和姜明远关系不算密切,但半年前,姜明远曾通过私人账户给过他一笔钱,名义是‘资助创业’。时间点,和孙济民赌债被清偿的时间接近。”
“间接关联,资金路径经过多重掩饰,没有直接证据。”沈星河总结道,“但足以说明,姜明远很可能通过这个不起眼的亲戚和‘洪盛贸易’,参与了某些见不得光的资金运作,其中就包括摆平孙济民的赌债。他为什么要帮周慕辰处理这个‘麻烦’?他和周慕辰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更奇怪的。”陈诺压低声音,“我们设法调阅了周慕辰和姜明远近半年的公开行程和社交活动记录,发现他们几乎没有直接交集。只在几次大型行业峰会或慈善晚宴上,有过礼节性的同框。私下会面?一次都没查到。”
这就更蹊跷了。没有明面上的密切往来,姜明远却暗中出手,帮周慕辰处理掉心理医生这个潜在麻烦?这不合常理。除非……他们之间有更深层、更隐蔽的利益捆绑,或者,有共同的秘密需要守护。
“看来,我们得会一会这位孙医生了。”沈星河做出了决定,“他可能是目前最脆弱、也最容易突破的环节。那条匿名短信提醒我们他和姜家的关联,或许就是在暗示,可以从他这里打开缺口。”
“直接传唤?”陈诺问。
“不,太正式,会惊动周慕辰和姜明远。”沈星河摇头,“安排一次‘偶遇’吧。地点……选个人多眼杂,但又有私密谈话可能的地方。”
滨江公园,下午三点。
初冬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江风带着寒意。孙济民裹紧大衣,坐在第三张长椅上,心神不宁地左右张望。公园里人不多,几个遛狗的老人,几对散步的情侣,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等了十分钟,没有人来。正当他怀疑自己被耍了,准备离开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
“孙济民医生?”男人开口,声音不高。
孙济民身体一僵,警惕地看着对方。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貌,但感觉并不凶恶。
“你们……是谁?”孙济民声音干涩。
“别紧张,孙医生。”男人语气平和,甚至带了点安抚的意味,“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你的病人林薇薇,还有她的丈夫周慕辰。”
“我没什么好说的!病人的隐私受法律保护!”孙济民条件反射般地反驳,想站起来。
男人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孙医生,我们既然找到你,就说明掌握了一些情况。比如,你去年在澳门‘金星’赌场欠下的债务,还有今年四月,通过‘洪盛贸易’这个渠道还清的那笔钱。”男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洪盛贸易’背后是谁,你应该心里有数。你觉得,如果周慕辰知道你已经引起了……某些方面的注意,他还会保你吗?或者说,他第一个要‘处理干净’的,会是谁?”
孙济民的脸瞬间惨白。对方不仅知道赌债,还知道“洪盛贸易”,甚至点出了他最大的恐惧——被周慕辰抛弃甚至灭口。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我们想帮你,孙医生。”男人的声音更温和了,“周慕辰的计划是什么?他让你对林薇薇做什么?姜明远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或许你还能有个从轻处理的机会。否则,等事情败露,你就是主犯之一,而且,很可能等不到审判。”
孙济民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内衣。他看看左右,仿佛周慕辰或姜明远的人随时会从某个角落冲出来。
“我……我不知道什么计划……”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转向孙济民。上面是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监控截图——周慕辰和他先后进入那家私人茶室。
“需要我把这些,还有你的财务往来记录,一起交给经侦和卫健委吗?”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到那时,你失去的就不只是执业资格了。”
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
孙济民瘫在长椅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说……”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我都说……”
半个小时后,穿着夹克的男人离开了长椅,很快消失在公园的人流中。
孙济民还呆呆地坐在那里,像被抽走了魂。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对方又信了多少。他只记得自己语无伦次地交代了周慕辰如何找到他,如何要求他给林薇薇下“适应障碍”的诊断并逐步“加重”描述,如何支付报酬,以及周慕辰对“评估报告”的具体要求——要突出林薇薇“情绪极端不稳定”、“有自毁倾向”、“现实感知能力下降”。
他也提到了周慕辰偶尔流露出的、对意外事故相关知识的“兴趣”,以及对他(孙济民)的警告——“管好你的嘴,否则后果自负”。
至于姜明远,他知道的不多,只隐约感觉周慕辰对这位商界大佬颇为忌惮,且提到“洪盛贸易”时语气微妙。他怀疑清偿赌债是周慕辰通过姜明远的关系安排的,但无法确定。
这些信息,虽然仍缺少最关键的、证明周慕辰直接杀人意图的证据,但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为谋财而系统性迫害、精神控制配偶”的严重犯罪轮廓。更重要的是,它明确地将姜明远这个第三方,拖入了嫌疑范围。
陈诺(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回到车上,向沈星河汇报了谈话内容。
“孙济民吓破了胆,说的应该基本属实。”陈诺总结,“他证实了周慕辰的精神迫害行为,也侧面印证了姜明远可能涉入资金环节。但他没有周慕辰具体作案计划的直接证据。”
“够了。”沈星河目光沉凝,“有了孙济民这个突破口,我们就可以正式申请立案侦查了。精神迫害、伪造病历、意图骗取保险金、关联可疑资金运作……这些罪名足够我们对周慕辰采取强制措施,进行深入调查。同时,对姜明远的调查也可以同步升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通知下去,准备行动。先控制孙济民,拿到他的正式口供和物证(病历、转账记录等)。然后,申请对周慕辰的拘传令。动作要快,要隐蔽,在周慕辰察觉孙济民失联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
“是!”
警方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脆弱的环节已经被突破,通往核心的道路,正在迅速铺开。
而这一切,身处风暴眼边缘的苏晚,通过周慕辰当晚回家后那阴郁得几乎滴出水来的脸色和频繁查看手机的焦躁举动,隐隐猜到了。
孙医生……恐怕已经不再是周慕辰可以控制的棋子了。
棋盘,正在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