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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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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辞把沈西音背到了巷子口的一家老药店门口。
“下来。”
他微微弯腰,示意沈西音落地。
沈西音扶着他的肩膀,单脚跳了下来。
药店的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眯着眼在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两个浑身灰土的学生。
“怎么了这是?又打架了?”大爷习以为常地问了一句。
魏辞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前,熟练地报出一串药名:“双氧水、红药水、棉签,再拿一盒创可贴。”
大爷看了一眼他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也没多问,转身去拿药。
魏辞接过袋子,付了钱,转身看了沈西音一眼:“坐那儿。”
他指了指门口的一条长板凳。
沈西音乖乖地坐下,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膝盖上的校服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擦伤的皮肤,血迹混合着泥沙,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魏辞在她面前蹲下来,打开双氧水的盖子。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他的声音依然冷淡,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
冰凉的液体浇在伤口上,瞬间泛起白色的泡沫。那种钻心的刺痛让沈西音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把腿缩回去。
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脚踝。
“别动。”魏辞皱眉喝道,“乱动留疤了别赖我。”
沈西音咬紧牙关,死死地抓着身下的板凳边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魏辞用棉签一点点清理着伤口里的沙砾。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弹奏一段复杂的乐章。
沈西音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鼻梁很高挺,嘴唇很薄,据说薄唇的人都薄情,可至少他现在做的事,一点也不薄情。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让他原本凌厉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
沈西音突然发现,他的嘴角也破了,渗出一丝血迹。
那是刚才为了救她,和那个黄毛搏斗时留下的伤。
“你……你的嘴……嘴也破了。”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魏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手随意地抹了一下嘴角,漫不经心地说:“没事,小伤。”
比起他以前打架受的伤,这点皮外伤确实算不了什么。
他给沈西音的膝盖涂上红药水,又贴了两张创可贴,然后站起身,把剩下的药塞进袋子里,扔给她。
“行了,回去别沾水。”
沈西音抱着那一袋药,心里沉甸甸的。
“那你……你的伤……”她还是放心不下。
魏辞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你也要给我上个药?”
原本只是一句调侃,没想到沈西音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从袋子里拿出棉签和红药水,站起身,有些笨拙地举到他面前。
“我……我也帮……帮你。”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虽然还在结巴,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固执。
魏辞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他下巴的女生。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像只小花猫,却努力踮起脚尖,想要触碰他的伤口。
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
以前他打架受伤回家,父亲只会骂他没出息,母亲只会哭着问他为什么要惹事。后来父母都不在了,他就习惯了自己像只野兽一样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或者干脆不管,任由它溃烂结痂。
这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和心疼的靠近,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也是危险的。
他本能地想躲开。
“不用……”
话还没说完,沈西音的手指已经轻轻地触碰到了他的嘴角。
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有一点凉意,和棉签柔软的触感。
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混杂着药水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魏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躲。
他微微低下头,任由那个小结巴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呼吸喷洒在他的下巴上,热热的,痒痒的。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路边的梧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药店门口的老大爷翻了一页报纸,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魏辞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极黑,极亮,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那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专注得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存在。
他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好……好了。”
沈西音收回手,看着他嘴角那一抹红红的药水,像是给那张冷峻的脸添了一丝滑稽的可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是魏辞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讨好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羞涩和满足的笑。
那个笑容很浅,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笑什么笑?丑死了。”
魏辞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黑色的铁盒,想吃粒薄荷糖压一压这种莫名的情绪,晃了晃,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只有几颗碎渣撞击铁壁发出的轻响。
“啧。”
他烦躁地把空盒子塞回口袋。
沈西音看着他的举动,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掏摸了半天,拿出一颗有些变形的大白兔奶糖。
“给……给你。”
她把糖递到他面前,掌心里还带着汗湿的痕迹。
魏辞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扔掉。
他伸手接过那颗糖,剥开有些粘连的糖纸,塞进嘴里。
甜。
真的很甜。
那种甜味瞬间盖过了嘴角的药水味,也盖过了心底那些陈旧的苦涩。
“走了。”
魏辞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西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里贴着他亲手贴的创可贴。
那种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久久没有散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充满药水味和清冽薄荷味的黄昏里,两颗原本毫无交集的行星,因为一场意外的碰撞,偏离了各自的轨道,开始向着彼此靠近。
哪怕这靠近的代价,是遍布荆棘。
而对于魏辞来说,那颗糖的味道,成了他后来关于那个夏天最深刻的记忆。
那是他冰冷苦涩的生命里,尝到的第一口温热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