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搜山（修） 众里寻他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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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上山腰给林间渡上一抹金色，山风渐凉，残阳敛进最后一缕光。
程槿荣背着篓子趁天色将暗未暗时往山下走去。
春茶快结束了，等过了这阵他就能歇下来专心学习了，这几天忙这忙那，功课都落了下来。
他虚浮着脚步在山间走着，满脑子都在想早上的事情，许文曦醒来之后，会不会还记得自己乘人之危的行径，万一还记得，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行至半路时，倏然间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程槿荣瞬间警惕起来，春分已过，山间的蛇也活络起来，虽说大部分都无毒，但咬上一口还是疼得慌。
他弯腰随手捡了根木棍防身，绕过草丛换了另一条路下山。
这边的夜晚来得很快，等他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回到家后，阿妈已经烧好饭菜在餐桌旁等他，程槿荣将框子小心放下，径直走向堂屋。
他接过碗筷，直接坐下，忙活了一天早已饥肠辘辘，现下气还没喘匀便大快朵颐起来。
阿妈忧心地拍着他的背，“慢点吃，莫噎着了。”
程槿荣听罢便真的细嚼慢咽起来，吃完后，他顺手把空碗放在身前，嘴巴张张合合酝酿许久，有些话如鲠在喉，纠结半晌还是说了出来。
“阿妈，等茶祖节一过，我就回县里念书。”
阿妈一听脸色骤变，表情瞬间变得痛苦，她把碗筷重重地放下，震得餐桌都在颤抖，“你走了，家里的茶山怎么办！阿妈怎么办！”
他轻轻安慰着妇女，“我就在县里上学，等我一放假就回来。”
阿妈叹了口气，“我虽然没念过书，但我也知道你明年就要去外地上学了，你那个什么班主任不是还说要你报外省的大学吗？”
程槿荣哑口无言，阿爸和阿哥走了，家里只剩下自己和阿妈，尽管这些年他一直佯装成熟，一个人挑起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但终归也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他握住阿妈的手，语气真诚，“阿妈，我不去外省，我就找个离家近的学校念书，我是在这片茶山里长大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远，更不可能把您一个人丢下。”
听了这番话阿妈并没有松快半分，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程槿荣安抚好阿妈后，径直起身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对方便顺势闯了进来，程槿荣记得他，他是跟许文曦一块进村的人。
何远扒住程槿荣的胳膊，语气焦躁，“小程啊，你今天看见文曦了没有。”
他真是心急如焚，许文曦吃过午饭就不见了踪影，眼下天都黑了还没回来，何远一行人在村里四处找人，但大多数村民听不懂普通话，沟通困难，转圜一大圈竟毫无收获。
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兵分两路，其余两人去找村长，自己则来了程槿荣家。
程槿荣看到来人神色焦灼，自己也难免急切起来，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失踪了呢？
“村里都找过了吗？”
云定村并不大，找个人应该还是不难。
何远无奈地回答，“村里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没看见他人。”
他最开始甚至怀疑许文曦是不是耍性子一走了之，但看到行李箱和证件都还在房间里，很快便否决了这个念头。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村长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有人看到小许上山了，快！报警搜山！”
——
暮色四合，高海拔的风又猛又烈，许文曦浑身酸痛地睁开眼睛，头昏脑胀，半边身子淌在溪水里，溪水冷冽，就连骨头都被冻硬了。
许文曦看着周围浑然陌生的环境，愣了半晌才记起自己在茶山上。
他撑起身子，艰难地往岸上爬去，一路拖泥带水，总算寻到一处干燥的空地。
他浑身乏力顺势瘫坐下去，双眼定定地看着那一望无际的漆黑，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害怕。
脑袋依旧昏昏沉沉，他咬紧牙关猛掐一把大腿，钻心的痛感让大脑清明几分，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
没记错的话，他上山之后迷了路，在林间胡乱地走着。走得累了就干脆找了个地方歇了一会儿，结果没想到一个没坐稳，整个人往后翻了下去，那一瞬间他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醒过来便是在那溪水边。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许文曦浑身打着哆嗦，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带着一丝希冀颤抖地掏出手机，祈祷着这个地方能有信号，很可惜事与愿违，希望破灭，他只能另寻出路。
——
与此同时，山下众人也忙的不可开交。何远他们第一时间报了警，在警察来之前，村长带着几个村民在山脚外围搜寻着，如今夜色正浓，盲目进山不可取。
程槿荣心急如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过去一刻钟，心口便收紧一分。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许文曦如今的处境，被野兽围攻、掉进村民捕兽的陷阱、被蚊叮被蛇咬……凭他对许文曦的了解，不论碰到以上哪种情况，他都没有自保的能力。
打着手电筒在山脚寻了半晌，依旧一无所获，程槿荣这下再也坐不住了。
“从村里进山的大路只有一条，他人生地不熟，如果要上山，这条路便是唯一的选择。我们只要顺着这条路继续走，说不定就能把人找回来。”
程槿荣殷切地看向村长，“村长，我们直接上山吧，不能再等了，等警察过来估计还得大半个小时，许文曦是午后上的山，距离现在已经快十个小时了，再等下去，保不齐只能看见人的尸体了。”
村长听完后依旧还在迟疑着，夜晚的山间不可控因素太多，就算是从小在山间摸爬滚打的人，此刻贸然进山也有可能会出意外，虽然他很想把人找回来，但也要顾及一下大家的安全。
看着村长一言不发的模样，程槿荣急得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他干脆自告奋勇，“我先去吧！”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一个扭身就往入口狂奔过去，任凭身后的人再怎么喊他，他都当做耳旁风一般，满心满眼都只有许文曦的安危。
——
程槿荣自小在这片山林里摸爬滚打，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径一坳都熟门熟路。更何况许文曦喝了酒，若是喝醉了定然走不了太远。
夜间湿气重，惹得地上泥泞不堪，程槿荣沿着山路一路向上，一边走一边呼唤着许文曦的名字。
——
许文曦拖着僵硬的双腿缓慢地在岸边走着，没猜错的话溪流的尽头应该就是云芽潭，只要能走到云芽潭，那他就能找到回村的路了。
昨天摔在青石路上的伤口跟今天处境对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许文曦真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意识逐渐模糊，眼皮愈发沉重，他冲着大腿又拧一把，结果却是不痛不痒。
他奋力睁着眼睛，伸手握了握拳，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实在没力气了。
呼吸越来越重，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流失。
不行了，撑不下去了。
倏然间，他的脚底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四周是一望无际地漆黑，何远他们怎么还没来找自己，看来这次是真的完蛋了。
妈的，真是倒霉，活了大半辈子，居然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恍惚间出现幻觉，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呼喊声越来越近，一声压过一声，许文曦猛地惊醒，不是幻觉！真的有人来找他了！他赶忙张了张嘴，想要做出回应。
不幸的是，他的嗓子像是吞了刀片一般，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着，慌乱地在身旁寻找着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忽然间，他的目光一定，艰难地捡起一把石头朝溪水扔去。
“咕咚——”
石块落水的声音在山间格外明显，程槿荣脚步一顿，瞬间变得亢奋起来，“许文曦！许文曦！哥！是你吗！”
接着又是一阵咕咚声。程槿荣欣喜若狂，用手电筒在四处照着，光束在林间穿梭，“哥！你看得到我吗！你再发出点声音！我马上过来找你！”
——
一番折腾后，两个人成功会面，程槿荣急不可待地把人背在背上，飞速朝山下走去。
原来许文曦失踪的地方就在他今天下山路上的附近，程槿荣心里一阵懊悔，要是自己多留个心眼，也许情况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
许文曦半边身子都湿漉漉的，程槿荣泛起一阵心疼，“哥，你以后别喝酒了，你看你，这次喝醉惹出多大的祸来，大家伙都在找你呢。”
许文曦哑着嗓子一言不发，他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做出回应了。
程槿荣没指望他会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说：“哥，你干嘛上山来啊，山上地形复杂，没人带着很容易迷路的。不过你都喝醉了，肯定也没想太多。下次可长点心吧，这次可真是吓死我了。”
“你说你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该怎么办？”说完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我我……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出事了，大家都会很难过的。”
许文曦拿着手电筒照着前路，脑袋轻飘飘地伏在肩头上。
程槿荣叽叽喳喳的话落到耳朵里都变成了模糊的絮语。很快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嘴巴里嘟囔着什么。
“什么？”
许文曦又嘟囔了一句。
程槿荣屏气凝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他微微侧头，努力地分辨着许文曦说的话。
“我上山……是来找你的……”
山风裹挟着气若游丝的八个字，堪堪落入耳中，字字千钧振聋发聩。程槿荣肩头一僵，甚至都忘记呼吸。
一声闷响，手电筒重重砸地，光束在漆黑里溃散，许文曦脑袋一撇昏死过去。
“哥！哥！别睡啊！”程槿荣颠了颠身上的人，回应他的只有细细浅浅的呼吸。
从找到许文曦的那一刻起，程槿荣便发现他整个人已经严重失温，寒气入体，身子骨冷的像冰窟。
一路上为了不让他睡过去，程槿荣不停地找着话题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最终还是于事无补。
现如今担心的事情已然发生，程槿荣捡起手电筒叼在嘴里，加快步伐往山下走去，一路上脚底生风争分夺秒，生怕背上的人有什么差错。
不幸中的万幸，走到半路便碰到上山寻人的警察。
程槿荣满头大汗，浑身血液翻滚着，脊背上却一阵发凉。他早就有些体力不支，连忙着把人交出去，“快！人晕过去了！”
几人丝毫不敢含糊，接力似的把许文曦背下了山，救护车进不了村，他们又马不停蹄的将人送到村口。
看着救护车消失在路口隐入夜色，程槿荣依旧站在路边望眼欲穿，泥沙吹进眼睛里也未动一分一毫，直到阿妈来喊他回家，才堪堪挪动步子。
何远看着脸色惨白的许文曦，魂都要吓没了，他紧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上提心吊胆。
盘山公路上，救护车闪着灯疾行，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搜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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