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对象，我不当人了》蒜香波波

6、人鱼篇3 你下不了手

　　李国富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

　　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空白的茫然。

　　“异能……什么异能？”

　　沈厌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船舱外，雨越下越大，风也更急了，雨水砸在海面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江执躺在距离船不远处的海面上，任由浪头把他一会儿推高，一会儿甩低。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海面上，被雨水和海水一起浸透，像一片被撕碎的月光。

　　小银鱼的鲜味还残留在舌尖，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真好吃。

　　雨点砸在脸上，他眯起眼睛，透过密密的雨幕看向头顶那艘船的轮廓。

　　这帮人类怎么还不走？

　　暴风雨快来了。这种小船，在海上一碰就碎，他们难道不知道吗？他在海底见过太多沉船的残骸了，江执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桅杆断裂，船身裂开，东西洒了一地，人类的悲鸣响彻云霄，尸体漂得到处都是。

　　江执厌恶地皱起眉头。

　　一个大浪拍过来，江执整个人被卷进海里，翻了个跟头又冒了出来。银色的鱼尾在浪花里一闪，他稳住身形，又去看那艘船。

　　船的左舷被浪抬得老高，然后又重重砸下来。

　　江执的尾巴尖绷紧了。

　　他们是不是脑子有病？

　　怎么还不走？

　　他尾巴一甩，潜入水里，游到船附近，听到上面有人在喊，声音被风雨撕得七零八落，听不太清。

　　“……动不了……”

　　“……外面……”

　　江执浮出半个脑袋，雨水瞬间砸在他头顶，顺着脸往下淌。他眨了眨眼睛，看到甲板上有人影晃动，被风浪打得东倒西歪。

　　江执看到了那个给了他小鱼的人，摇摇晃晃地从船舱里走出来。他一只手挡在额前，另一只手扶着栏杆，整个人被风吹得有些站不稳。制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一道风浪打来，船突然猛地一晃，甲板上的杂物哗啦啦地滑向一侧。

　　沈厌脚下不稳，狠狠撞向栏杆，身体朝外侧倒去，江执瞳孔一缩，尾鳍已经劈开了水面，整个人像一颗银白色的炮弹从水中射出。

　　沈厌的手扣住了栏杆。

　　他整个人挂在船舷外侧，被雨水浸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手指纹丝不动，等待着船身回正的一瞬间。沈厌借力将身体拉了回来，翻过栏杆，他扶着栏杆站定后，抬起头，朝海里看了一眼。

　　海浪之中，银白色的鱼尾一闪而过。

　　江执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他刚才想去接那个人。

　　“有病。”江执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他在水里翻了个身，头朝下，朝着海底游去。

　　浪越来越大了，他该走了。

　　十分钟后，江执木着脸，慢悠悠地从海底浮上来。

　　他只是想知道船翻了没，人类的船上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可以等船翻了以后捡一点带回海底。

　　和那个叫沈厌的人类没有任何关系。

　　海面上，雨已经大到几乎看不清十米外的东西。

　　江执从船尾的方向探出头来，海浪狠狠地砸在他的头顶，他眯着眼睛，贴着船舷慢慢游到船的中部。

　　甲板上没有人。

　　都躲进船舱了吗？

　　江执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上了船尾的梯子，冰凉的金属体在海浪中剧烈地摇晃，他用力一拉，半个身子露出水面，银色的鱼尾还垂在水里，被浪拍得左右摇摆。

　　风太大了。

　　正在江执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的时候，他闻到了血腥味，很淡，被大雨和海水覆盖了大半，但他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太多，那股腥甜的味道，从船舱的方向飘过来，顺着风，一丝一丝地钻进他的鼻腔。

　　江执愣了一下，然后心猛地揪紧了。

　　是人类的血……有人受伤了……还是有人死了？

　　有人类死了！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一瞬间，莫大的恐慌席卷了江执。

　　不可以让人类死。

　　但鱼尾离开了水，沉得像灌了铅。

　　江执咬紧牙关，把自己又往上拉了一截，他没有脚，试图用尾巴勾住梯子上的横杆，稳住自己的身体。

　　你不属于这里，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可是，有他要死了……

　　他死了……我也会死……

　　鱼的尾巴没办法上去，人类的腿呢？

　　人鱼，为什么不能拥有人类的腿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执呆住了。

　　对啊，为什么我不可以拥有人类的腿呢。

　　念头在脑海中形成的一瞬间。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尾巴上炸开。

　　“呃！”

　　江执整个人从梯子滑落，半个身子砸进海水里，又被他死死扒住船舷的边缘才没有完全掉下去，像有人用一把烧红的刀，将他的尾巴，从尾巴尖劈开，沿着骨头一路向上劈砍，将他的下半身整个剖开，拆解，重组。

　　江执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雨水、海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全部的视线。

　　好疼啊……

　　江执趴在梯子上，胸膛剧烈地起伏，银色的长发黏在脸上，他低下头透过晃动的水面，看到细长的、苍白的、人类的腿正悬在水里，脚趾微微蜷缩着。

　　江执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腿。

　　凉凉的，他变成人了吗？

　　好像没有，江执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两侧，他的耳鳍还在，但颜色和发色差不多，看着不太明显。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腿了，他可以上去了。

　　江执深吸一口气，试着用腿蹬了一下水。

　　两条腿，毫无章法地扑腾了两下，溅起一片水花，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从梯子上滑下去。

　　“……这什么破玩意儿？”

　　江执手忙脚乱地抱住梯子，两条腿在水里乱蹬，完全不知道该先动哪一条。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让它们停下来。

　　两条腿像是不属于他的身体零件，非常不配合，左边往左踢，右边往右踹，把他整个人带着在水里直打转。

　　不就是一根变成了两根吗，人类的腿怎么这么麻烦啊！

　　但是没有时间慢慢适应。

　　船舱里传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江执咬紧牙关，一只手攀着梯子，另一只手伸下去，笨拙地去够自己的腿。他抓住一条，强行按到梯子的横杆上。

　　第一次，踩空了。

　　第二次，踩到了，但是脚打滑，掉下去了。

　　第三次，脚掌稳稳地踩住了冰凉的金属横杆。

　　他用力一撑，整个人从水中站了起来，银色的长发毯子一样披在他赤裸的身体上，水珠沿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淌。他的腿在微微发抖，这两条刚长出来的东西还不太听使唤，膝盖总想往反方向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浑身赤裸的人鱼攀着栏杆，从船舷外侧翻了过来，赤裸的脚踩上了湿透的甲板，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个浪头拍到船上，船身猛地一晃，江执一个趔趄，两条腿又开始各跑各的，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劈了个叉，一屁股坐到了甲板上。

　　“嘶——”

　　江执龇着牙，手忙脚乱地把两条不听使唤的腿拢回来，盘起来坐在甲板上，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眯着眼睛，看向船舱的方向。

　　门关着。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血腥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江执试着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截煮过头的面条，撑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船舱的门，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开始往前蛄蛹，银色的长发拖在湿透的甲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船舱内。

　　李国富从驾驶室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着，风浪太大，船摇晃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得扶着舱壁。

　　“沈厌！”他喊了一声。

　　沈厌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用牙齿咬着一截绷带的一端，自己给自己包扎，他自己划开的那道伤口，刚才不小心撕裂了，虽然不疼，但是一直流血看着有点吓人。

　　李国富推开门挤进来，左手死死地攥着右前臂，指缝里渗出来的血已经顺着手指淌了一手，沈厌抬头看见他，手里绷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回事？”

　　“刚才晃得太厉害了，摔了一跤。”李国富龇了龇牙，从旁边医药箱里拿出一卷绷带在自己伤口上比划了一下：“不行，这玩意儿我自己弄不了，帮我一下。”

　　沈厌快速单手打了一个结，接过绷带，他低头扫了一眼李国富的伤口，前臂外侧，一道纵向的伤口，不深，但是很长，边缘不整齐，不是被利器割的。

　　“你撞上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李国富骂了一句脏话。

　　沈厌已经开始帮他清理伤口了，消毒水直接浇上去，血和药水混成一滩浅粉色，滴滴答答地落在船舱的铁皮地面上。

　　李国富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还真是一点都不疼，要不是我感觉手上湿乎乎的，都发现不了，这幻境真邪门了。”

　　张正豪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厌刚好把绷带系完最后一圈，他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李国富手臂上新缠的绷带上，然后扫过地上那些沾着血的纱布和消毒水瓶子，最后落在沈厌身上。

　　“老李受伤了？”张正豪惊讶：“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了一下。”李国富郁闷地说。

　　张正豪皱了一下眉头：“这幻境越来越不对了。”他突然抬头看向沈厌：

　　“我们在这里面待得越久就越危险，下一回可能就不是摔了一跤这么简单了。”

　　李国富茫然：“啊？”

　　张正豪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刚才船晃得厉害，他没站稳不是正常吗？

　　张正豪无视李国富，继续对着沈厌说：“沈厌，目前你跟他接触得最多，你觉得如果我们一直被困在这里，他会放我们出去吗？”

　　沈厌收拾着急救箱，没有接话。

　　张正豪继续说：“他的能力不稳定，有第一次失控，就会有第二次，就算我们这次运气好，或者说，他因为你沈厌的缘故，把我们放出去呢？”

　　“下次呢？”

　　“万一下次被困的人里面没有你沈厌，你能保证江执不会伤害到其他人吗？”

　　“他救你，可能是你对他来说有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价值，非人类的行为模式，大多时候是靠本能驱动的，当他们一旦确认目标时，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张正豪顿了下，语气暧昧了起来：“他们会让你觉得，他在保护你，甚至爱你，但那不是真的，只是他们用来麻痹猎物的手段而已。”

　　“一旦你真的沉溺进去……”

　　话说到这里，沈厌将整理好的急救箱放在一旁，抬眼看向张正豪：“那张队的意思是？”

　　“他的目标是你，你把他引出来，其他的交给我。”张正豪语气放缓：

　　“沈队，你下不了手的话，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