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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月16日 周二 大风 ...


  •   我最终还是说了这个消息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安遥脸上并没有出现明显的情绪。没有悲伤,没有释然,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起身,无声地走进厨房。

      “遥遥?”我走近了一些,“你……”

      我看见他拿起了水壶,似乎要给自己倒杯水喝,可在拿起的那刻却抖得厉害,还未对准杯口便直直倒下,洒在桌上蕴出一大片水渍。

      安遥垂下了头,静静放下水壶,拿起旁边的抹布去擦。他擦得很是用力,即使水渍没了仍旧一遍遍机械性地擦,力气大得好似想要将什么也一并抹去。

      我连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块抹布拿开,顺势将人拥入怀中。

      “遥遥,”我轻轻将他的脑袋按入我的怀中,“我在这,我在这。”

      像是得到什么应许,安遥忽然脱力地倒在我的怀中,浑身发抖,埋在我的胸膛上蕴出小小的潮湿。

      “……真的吗?”他呜咽着问,“他真的……真的已经死了?”

      “真的。”我轻声说,“说是赌输钱之后买醉,然后失足掉进沟里摔死了。”

      我感觉到怀中猛然一颤,那片潮湿染得更深。

      “遥遥,”我吻了吻他的发顶,“以后那个人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你自由了。”

      安遥的抽泣止住,沉默了片刻,突然嚎啕出声。

      “他好恶心!他该死!他应该被千刀万剐!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这么死了?!”他声嘶力竭地哭道,“他应该被车撞死,应该被吊起来——吊起来,他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嘶吼道,“凭什么他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死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真的好没用,我居然连亲手报复都做不到。”

      安遥干呕了一声,“怎么办?清晏,我好想吐,我好恶心……”

      那个男人带给安遥的阴影太深太重,即使如今脱离了那个窒息的环境,可夜夜仍旧化为狰狞的梦魇缠得他无法安眠。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我不是亲历者,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任何一切安慰的话语都显得太过于苍白无力。

      我能做的,只有将安遥紧紧抱住。

      安遥的泪像是回南天最后一场雨,阴湿连绵,可又下得痛快,酣畅淋漓地扑面落下,像是要将过去所有连绵的潮湿全部宣泄,把暗藏的痛苦翻出洗刷,以此迎来明日灿烂的阳光。

      但霉斑已然滋生,就算阳光太大,可痕迹仍旧遗留在那,永远都无法抹去,只留下一个歪歪扭扭丑陋的痕迹。

      就像安遥后颈上那残缺的腺体一样。

      他开始讲起自己的过去。

      “我六岁的时候爸爸就走了,妈妈想出去打工挣钱,可没人愿意雇一个omega。”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眼神空洞,仿佛只是在将其他人的故事,“渐渐的,家里的存款就没了。”

      “妈妈想了很多办法,她试过伪装成beta,但打工的地方都需要看证件,她很快就被开除了。”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安遥笑了一下,“他装得很好,不仅天天上门送东西,还打包票说将我视为己出,装得把邻居都骗了过去。”

      “那时候妈妈其实很犹豫,可她一个二婚的omega又得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没有谋生能力,再加上这人死缠烂打,最后她还是经不住那个人的软磨硬泡,还是选择与他结婚。”

      “他确实装了一段时间,”安遥说,“当然,没多长时间他便暴露本性了。”

      “喝酒,赌博,打人……”他一个接一个慢慢地数过去,“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怎么忍过来的,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没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安遥缓缓抬起头,很轻地用指腹压上我的脸,带着点点凉意,不知道是泪还是他的手太过冰凉。

      “我和妈妈常常浑身是伤,想过报警,想过反抗。可我们打不过对方,而警察也只是匆匆调解几句便转身离开……我们只能忍着,一天天熬着。”

      “那个人知道我们无法反抗之后,就更加变本加厉。不仅变卖了全家的东西去赌,后来连工都不去上,天天就四处赌博,要么就瘫在家里动不动打人。”

      “为了活下去,妈妈只好偷偷去捡废品、打黑工……我当时年纪太小,没办法跟着去打工,只能偷偷摸摸帮忙。”

      “我们就这样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直到妈妈伪装成Beta在工地卖盒饭,才勉强好转一些。”

      安遥圈紧了我的脖子,将脸埋进我的颈窝。

      “妈妈也是那时候看清这个人的本性。她想要离婚,哪怕没钱也好,哪怕需要捡垃圾也好,总比被活生生打死强。”

      “但那个人不肯。”

      “只要妈妈提一次,他就会打她。除此之外他赌得越来越大,输了就回来发疯喝酒,把家里的东西摔得满地都是……”他哽了一下,“我二十岁那年,妈妈的腿被他打断了。”

      “我想要拦住他,却被一把甩了出去,不知道撞到什么很快就晕了过去。”安遥的声音越说越小,“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被关在了柜子里,家里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

      “我尝试着跑出去,结果妈妈不见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后来……后来,那个人回来了,什么都没有说,也没再打人。”

      他没再说话,或许对母亲的结局早已心知肚明。

      “他只安静了两年,直到之前又忍不住去赌,输红了眼想要把我卖给赌场的人,逼得我不得不——”安遥喘了一声,“不得不割掉了腺体——”

      我抱紧他,“遥遥,别说了……别说了……”

      “不、不!”他嘶吼道,“我就是要说!”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安遥吼着,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他该死!他应该被千刀万剐!他应该被车撞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轻易就死了!”

      安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世人皆说恶有恶报,可报应来得太迟太轻,无法将受难者身上的苦痛洗刷,反倒让恶人潇洒自在,欺压着善人悠闲度日,何其可笑。

      安遥似乎还喃喃说了些什么,字句浸在汹涌的泪意里,模糊不清,最终都消散在温热的潮湿中。那些未尽的话语,连同过往的苦楚,沉甸甸地坠下,凝成心底一道无法抹平的旧痕。

      他哭得精疲力竭,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在我怀里蜷缩着沉沉睡去。我打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才将他抱进被窝。我原先打算转身洗漱,结果只是踏出两步,身后便传来压抑的抽泣。

      我连忙转身,看见安遥瑟缩在被子里,紧蹙眉头,眼角不断滚落着泪水。

      “别打我,求求了……”他无意识地祈求道,“我会做饭,我会乖……我不敢再跑了,求求你别打我了……”

      我心中猛然一紧。

      我躺回床上,将安遥圈进怀中,低头密密地在他红肿的眼睑落下轻吻。

      “是梦,遥遥,只是噩梦……”我抚着他的脊背一下下地拍,“我在这,清晏在这。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不怕,不怕。”

      我一声接着一声轻柔安抚,直到怀中人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一夜无梦。

      我本以为安遥需要一些时间缓缓,今早醒来时他主动提及此事。

      “清晏,”他的声音很轻,“我们去警察局吧。”

      我很是意外,“遥遥,要不要再过两天?现在还剩很多时间,并不着急。”

      他摇了摇头,“有些事应该做个了解。”

      我们一起去了警察局。

      根据民警的提示,我们按照流程填表登记,但并没有领回遗体,而是交由公安机关进行后续处理,同时安遥也签署了一系列确认放弃继承财产的相关文件。

      “李国强都赌成这样了,哪还有什么财产?”苏漠笑道,“能继承的只有赌债,简直晦气。”

      我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办完所有事出来的时候刚好是正午。太阳高悬于天空之中,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安遥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前。我握住他微凉的手,一同步入那片灿烂得近乎虚幻的光中。

      我们没有去诊所,而是去到小卖部买了两支雪糕,并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地啃。

      “清晏,”安遥小声开口,“……这样就结束了吗?”

      我揽过着他轻轻往怀中带了带,“都结束了。”

      “我们遥遥以后都是好日子。”

      安遥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天空。午时的太阳明亮灼热,透过婆娑的叶间落在他的脸上。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手中的雪糕隐隐有融化的痕迹。或许他在想自己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或许是在想自己人生的意义,或许是在想自己的未来。

      他就这样看了很长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却只是很轻地弯起眼眸,然后小小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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