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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句句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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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上的血腥还未散尽,冰冷的锁链便缠上了他的手腕。押送弟子的脚步声如沉闷的鼓点,每走一步都敲在他身上。他忍不住回头望一眼——武场上那尸体还在流淌鲜血,鲜血在阳光下烙得他眼睛生疼。
“谢荡,你杀害同门!该当何罪!”
同参殿上,灵渊长老率先拍案而起,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浑浊的眼睛满是鄙夷。
殿内站着各长老殿主,以及他们的亲传弟子——齐与、江辛、谢小五他们都在殿中。齐与站在最前排,素来温和的眉眼今日皱成一团,但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狡黠却又快速消失;身旁的江辛急得直跺,几次想上前开口都被一旁的齐与拉住了胳膊;谢小五则站在角落,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闻砚背对他,红袍纹丝不动,连一缕发丝都没晃。
殿内充斥着檀香,檀香与谢荡身上的血腥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从前闻到谢荡只觉得安心,可现在他却觉得那檀香不是无形的,而是有形的针,扎得他心疼。
“哎,谢荡,本看你是个好苗子你的师尊力排众议将你收下,没想到你竟然……”其中一位长老摇了摇头说道。
“……”
谢荡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口腔内蔓延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闻砚的背影上,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颤——他在等他开口,哪怕是一个相信的眼神也好。
只见殿前人转过身。
谢荡瞬间感觉呼吸都停止了。
他看见了闻砚的脸。那双素来清寒的眼眸此刻是散不尽的郁郁,眉眼微蹙,眼底深处暗潮流动,却被一层冰冷的薄冰覆上。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闻砚声音沉得像冰,砸在了殿内的墙面上又回弹到了他的耳中。
扑通-
谢荡膝盖一软,顺间跪倒在地上。眼眶瞬间红透,眼眶中浮起了一道水雾,摇摇欲坠。手臂上的伤口还未结痂,温热的血在逐渐流出,整个衣袖都快打湿完了。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鼻音:“师尊,不是我。我……没想杀他,是他挑衅我,我只想给他一个教训……”
“好一个教训!教训就是将人残忍杀害?不是你是谁?难道其他同门看到得都是假的!?”灵渊长老开口将他打断,三步并作两步走至闻砚跟前,指着谢荡的鼻子:“宗主将宗门交给您代理,您不能因为他是您座下的弟子,便如此肆无忌惮!”
闻砚并未理会他,目光依旧落在谢荡身上。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表情。随后他薄唇轻启:“人,是否为你亲手所杀。”
谢荡抬头看向殿前的闻砚,那眼神在他看来就像当时秦师兄看向他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轻蔑的审视。
他沉默半刻,牙齿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腥甜,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我。”
“那按宗规处理吧”
闻砚说出这句话时,就像一滩平静的潭水。
“不可,师尊!”殿中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齐与和江辛。
齐与快速站出来,躬身行李,背脊笔直,声音里带着恳求:“小师弟跟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来不曾伤害同门!每日练功总是起得最早回得最晚!武场的石墩上,连他的脚印都比别人深三分!”
“是啊,师尊!大师兄说得对。”江辛也跟着站了出来,急得脸都红了,“小师弟心地善良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会不会跟灵源泉动荡有关。”江辛顿了顿又开口道:“那日在灵源泉,师尊你不是……”
“不必再说!”
闻砚冷声打断了江辛的话,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郁郁又深了几分。
“废去灵根!逐出师门!”
闻言谢荡脸色一顿。这八个字,字字诛心。瞬间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他猛地抬头看向闻砚,满眼不敢置信——他没想到闻砚会如此心狠,狠到要费了他的灵根,断了他的生路。
他来不及多想,就听面前人又开口道:“明日午时,即刻行刑!现在将他押入地牢严加看管!”
押送弟子的脚步声又再次响起,冰冷的锁链拖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谢荡被架起来时,最后望了一眼殿中的闻砚,两人视线交汇,但光太刺眼了,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风掠过台阶时,卷起他衣袍的一角,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啪嗒—
落锁到声音回荡在地牢,久久不肯散去。
地牢在远山宗最深处,终年不见天日,连风都是阴湿的,带着陈年的霉味和锁链的铁锈味。
地牢里阴湿寒冷,他的头、四肢都被拇指粗的铁链牢牢的锁住,铁链的另一端钉在石壁上。周围寂静得可怕连一只老鼠的声音都没有,只有水滴渗透石壁滴落在地的声音,“滴答,滴答”犹如倒计时。
他面无表情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浑身沾满了灰尘和血污,蓬头垢面,发丝黏在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犹如一个活死人。
身上的伤口并未处理,冷风从石壁的裂缝吹来,刮过伤口刺得他骨头疼。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牙齿上下咬合,却连抬手拢一拢衣服都无法做到。
他抬头望向地牢黑漆漆的房顶,深不见底。
他从未想过杀人,他也从未杀过人。
可事实就是如此,秦师兄是他亲手所杀,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自己也看见了,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身,到现在他都还记得秦师兄倒下前那副惊恐害怕的模样。
恨闻砚吗?
谢荡闭上眼,睫毛颤了颤。
恨的。
如果他能在测试那日,不是丢下一句“心气浮躁,难成大器”就转身离开,如果他能像教他练剑那样,多对自己悉心教导几分,如果他能在同参殿上,哪怕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或许今日种种,都不会发生。
即便发生了,他也只会怨怼自己,怪自己不思进取,怪自己天赋有限,怪自己……
怪自己吗?
谢荡自嘲般勾了勾嘴角,嘴唇的伤口裂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当然怪。
如果自己天赋能高一点,何须他人帮助、怜悯;如果自己能够出身好一点不是孑然一身的乞丐,或许就不会被人随意欺凌,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来路不明”。
他一直抬头盯着那片黑暗,眼眶盯得发酸,一滴一滴泪终于忍不住了,砸在地上,瞬间凉透。他看不见以后,也看不见现在。
“放我进去!小师弟胳膊上还有伤!”
江辛的怒吼声猛地从牢门外传来,打破了地牢的死寂。
“玄珩长老有令,‘未得他允许不得探视’!师兄别再为难我们。”看守的人带着为难的语气回道。
“师尊只说明日废去灵根,没有说把他手废掉,是师尊让我们去林涧殿拿的伤药,为小师弟带来。”齐与的声音缓缓传来,犹如那天他呵斥宗门口那两名弟子那般,不怒自威。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传入谢荡的耳中,将他的思绪拉回。
谢荡心中猛地一惊。
齐与说得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师尊让他带药’。
师兄是在骗看守,还是……
“行吧,那你们将药给他了就尽快出来。”看守的人终于松了口,随之而来是牢门打开的声音。
江辛一个箭步冲了进来,脚步声急促伴着他的呼吸声。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将谢荡遮住双眼的头发轻轻拨开,指尖触碰到谢荡的皮肤时,惊觉那温度冰得吓人。
身后站着的是齐与,手中拿着一瓶小巧的瓷瓶,正在拔出瓶塞。
“小师弟,你……别太急,待会二师兄去求师尊。”江辛声音中的焦急是藏都藏不住,尾音甚至带着一丝哽咽。通红的眼眶蒙上了水雾,似乎一个眨眼,眼泪就能顺着脸颊流下。
“没事……二师兄,”谢荡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硬生生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嘴角的弧度扯得伤口生疼,“你别去找师尊了,免得他心烦。”
江辛看见他的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搂过谢荡,脑袋埋在他的肩膀,“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蹭得他衣服上全是:“都怪我,都怪我那天没早点赶来……”
齐与在身后轻轻拍了拍江辛,声音温和:“师弟,起来,我帮小师弟上药,别蹭到他伤口了。”
“哦哦,好好好。”江辛抹了抹眼泪,手忙脚乱地起身给齐与让开位置。
齐与将药从袖中拿出,放在地上。又拿出一把小剪刀,将谢荡的衣服剪出一道方便上药的小口。动作很轻,深怕弄疼了他。
“嘶—”
创伤膏刚涂抹上,一阵刺痛便传来,谢荡就忍不住出了声。
药膏随着齐与指尖上的温度慢慢化开在伤口上,暖意带着药渗透进了皮肤里,化解了大部分疼痛。
齐与一边给他上药一边低着头轻轻吹着,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吹得谢荡直发痒。
看着齐与垂下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一片阴影,神情专注又认真,和在同参殿帮他求情的模样,一模一样。
谢荡愈发依赖眼前这个人。
“师兄,这药……”谢荡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着,突然想起那句话,他想问出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想知道是不是闻砚让他拿来的。
齐与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眸与他视线交汇,眼底温和的像一汪春水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清的情绪:“这药是……”
还未说完,门外的看守就朝里走来:“两位师兄还没上完药吗?”
江辛见状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好了好了,我们马上就出来,别催嘛!”
话音落江辛就拉着齐与向外走着,边走边回头看向谢荡:“小师弟,我去求师尊,你别难过,实在不行我让大师兄也求,师尊他最喜欢大师兄了。”
两人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融入黑暗。
又安静了,除了黑暗还有什么伴着他。
嗯,还有胳膊上余下的温度。
还有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而深夜里的无音榭,灯火葳蕤,闻砚蹲在老树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那株摇曳的素心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