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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海渡5 ...

  •   埃里克一直很烦这市场弯弯绕绕的破规矩。

      讨价还价?他说不利索那套车轱辘话,更是不屑那商贩对天发誓亏麻了的造作嘴脸。

      后来认识了林,这独眼家伙话不多,有一说一,不玩虚的。埃里克就乐意往他摊子那边晃。

      埃里克在老费尔南多摊子前蹲下,拿起一块波罗的海琥珀对着光看,冰蓝色的眼睛在港口脏兮兮的阳光里格外扎眼。

      “真的?”他问得直接,葡萄牙语带着浓重的北方腔,像石头砸在木板上。

      “真的。”木兰答得简单。

      他没磨叽,掏钱买了。后来几次碰面,他会点点头,偶尔蹦一两个词:“天冷。”“风大。”“酒不错。”

      ---

      今日上午,埃里克来了。那大个子往摊前一站,光都给挡了一片。“林。”他吐字还是又冷又硬,像冻硬了的肉。

      木兰正把钱按大小摞,抬了头。

      “晚上有空?”埃里克问得直来直去,“奥拉夫——我们船长,他老乡从北边带了桶好酒,‘硬货’。船长说,叫你去。”

      奥拉夫船长?请她?木兰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这是个信号,可能屁用没有,但确实是她被圈进某个更近的圈子了。她把那点想趁机打听船期、港口的念头死死压下去。急不得。跟打铁一样,火候不到,硬敲全是渣。

      “好。”她回得平稳。

      埃里克点了下头,没废话,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码头的石板和烂泥上,发出沉重扎实的响声。

      ---

      日头快沉进海里,木兰收了摊布,她没直接奔码头那边闹哄哄的酒馆,那条路傍晚挤满了刚卸完货的水手、揽客的妓女和卖热食的小贩,汗味、香水味、食物腐烂的味道混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浊气。她照旧钻进那条背街的小巷。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边是仓库斑驳的高墙,墙根堆着发霉的木箱、破桶和不知名的垃圾,散发出尿臊和腐烂物的恶臭。走了二三十步,她脚底下慢了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

      后头有尾巴。

      不止一条。脚步声乱,拖着,不像是赶路的。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巷道里隐隐回响。

      她没回头,步子照旧,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二……至少四个。

      前头巷口快到了,能看见主道上晃动的灯火和人影。她猛地加快,在路口右拐,身子泥鳅似的滑到一截凸出来的砖墙后头,背贴冷墙,墙面上湿漉漉的苔藓蹭在背上,冰凉黏腻。

      杂乱的步子追到路口。

      “操,那独眼杂种钻哪个屎洞去了?”

      “肯定猫起来了,残废能蹿多快?”另一个声尖得扎耳朵。

      “分头找!约翰还等着呢,今天非把这小子屎打出来!”

      “……净他妈耽误工夫。”

      骂骂咧咧的声音和脚步声朝着错误的方向远去,巷子里重归寂静,只有远处港口的喧嚣隐隐传来。

      木兰从黑影里出来,独眼扫了圈空荡荡的巷口。约翰?那个赌输了玩不起的英格兰水手。但这帮人,她有印象,是码头另一伙更不是玩意儿的痞子。两帮人?

      她心一沉,立马明白了。是那个皮货贩子。她当众揭了他拿烂货充好的底,断了他财路,也扇了他脸。这孙子够下本,居然同时雇了因为赌局结仇的约翰和本地专捏软柿子的痞子,铁了心要办了她这个麻烦。

      现在最聪明的,就是立马滚蛋,绕远路回费尔南多的破棚子。

      可不知怎么的,也许是这些天在臭气熏天的市场里算计得脑仁疼,也许是埃里克嘴里那“硬货”勾起了压在骨头缝里的、属于另一种生活的记忆——一种混着暴烈、血和短暂快活的味道——她觉着,心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得找个出口。今晚那口酒,她突然就一定想喝到。

      木兰挑了条更偏、堆满大空木桶的岔道,想从那绕过去。桶身上沾着干涸的焦油和盐渍,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刚摸进岔道里头,前头出口那点亮光,就被一个铁塔似的身影堵了个严实。

      “耗子果然爱钻这种屎尿地。”约翰抱着胳膊,咧着嘴,一口黄牙在昏光里瞅着瘆人,“小子,挺能蹿啊。”

      皮货贩子从约翰边上拱出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木兰鼻子上:“就他!这个该瘟的东方残废!害老子赔钱还丢份!今非让他交代在这!”

      木兰闷着头,没吭声。右手的空袖管轻轻晃着。巷子里的空气凝滞了,海风的咸腥味里混进了汗臭和恐惧的酸气。

      “上啊。”皮货贩子催。

      五条影子围了上来。除了约翰和皮货贩子,还有三个脸都看不清的混混,眼神浑浊,身上散发着劣质酒和脏衣服的馊味,上来就踹。最向前的一个拿着棍子用尽全力的向头挥去。

      木兰没退。

      她左脚往后踏半步,身子往下微微一沉,一直松垂着的左手像蛰伏的毒蛇突然昂头——一道暗沉沉的黑光从下往上反撩!

      “啊——!”木棍脱手砸地,那混混踉跄着倒退,两只手死死掐住自个儿脖子,指头缝里血跟泉眼似的往外喷,嗬嗬的怪声被血沫子堵在嗓子眼,眼神飞快地散了。身子一挺,直接挺砸地上,抽了两下,没动静了。

      木兰左手反握着一把没光的匕首,刃口上血珠子往下滚。她没看那死了的混混,脸在阴影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靴筒里,一直插着这把最初在默市换来的匕首。

      约翰脸上那狞笑一下子冻住了。他眼珠子猛缩,死死盯住木兰握刀的手——稳,稳得让人心头发毛。那不是街上打架的王八拳,是剔掉了所有废招、就为高效弄死人的法子。一刀抹脖子,干净利索。

      剩下俩混混吓得往后蹦了半步,脸白得跟死人似的。

      可木兰就一条胳膊。

      “弄死他!”皮货贩子破了音地喊,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

      一个混混猛地把旁边半人高的大空木桶推翻了,沉甸甸的桶身轰隆隆朝着木兰碾过来,木兰侧身急闪,一只手不好掌握平衡,身子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

      另外俩混混眼里凶光又冒出来,攥着刀子扑上来。木兰就势往地上一滚,险险躲开捅向腹部的一刀,右肩旧伤那块儿却传来撕裂的疼——另一刀划开破衣裳,在她皮肉上添了道新口子。她闷哼一声,左手腕子一拧,匕首像毒蛇吐信,扎进正面那混混的肚子,顺势一绞。

      惨嚎声把巷子死寂的空气撕了个口子。

      第三把刀已经到了,直冲她心窝子来。木兰旧力刚卸,身子迟滞,眼看那点寒光就要扎进来——

      她猛地向左拧身。

      “噗!”

      刀尖扎透皮肉,深深楔进她左臂上部,卡在骨头缝里。

      剧痛像闪电劈透全身,眼前猛地一黑。她差点把牙咬碎,把那声痛叫死死闷在喉咙里。她左手五个指头还死死抠着刀把,身子顺着扎进来的劲往前一送,匕首刃子向上疾掠,精准地划开持刀混混的手腕子。

      热乎乎的血喷出来,第三声惨叫掺和进这片血腥。

      五个围上来的,一个死了,两重伤倒地,血泊子漫开,一个捂着手腕子踉跄后退。就剩约翰和皮货贩子,僵在原地,骇然瞪着血泊子中间那个人——左胳膊上还插着别人的短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湿了半边衣裳,可人还拿刀,缓缓转头望向他们,独眼森然,恶鬼一样。

      约翰喉结滚了滚。他和那些混混不一样,那些渣滓成天就知道抢小孩的零钱,堵着落单的女人摸两把或抢点钱,找那些咳得快散架的老水手敲几个保护费,纯粹是恃强凌弱的蛆虫。

      约翰跑过海,他是实实在在见过世面的水手,赌钱,酗酒,脾气暴躁,是他的缺点。但浪尖上讨生活,心也需要细。他走私过酒,船到过“自由港联邦”那种法外之地。

      有一回,他船长因为一笔买卖坐地起价,他半夜起来撒尿,正巧撞见船长被自由港联邦的黑手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那场面他忘不了: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就是冲着要命去的。

      就跟眼前这个独眼家伙刚才那几下一样。那不是打架,是杀人。高效,冰冷,目的明确。

      面子是丢了。可跟命比起来,面子算个屁。在海上玩命漂久了的人,都信自己的直觉。那玩意救过他不知多少次。

      “我走。”他哑着嗓子。

      “约翰?”皮货贩子魂都飞了,一把拽住他胳膊,“钱!你收了老子的钱!”

      约翰猛地把他甩开,眼神都没在那贩子吓尿的脸上停。“留着给你自个买棺材。”他转身,步子起先发僵,跟着越来越快,最后简直是逃命似的冲出了巷子。

      “约翰!三倍!老子出三倍!”皮货贩子冲着他背影绝望地喊。

      回他的,只有约翰跑得更快的脚步声。

      皮货贩子僵硬地扭回头。木兰正慢慢抬起左手——那把可笑的短刀还钉在她胳膊上,随着动作微微打颤。她脸上血糊糊的,就那只独眼,幽深冰冷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皮货贩子腿一软,直接瘫坐地上。

      “是他!全是他!”那个手腕受伤、侥幸没死的混混突然厉声叫起来,把手里匕首架上皮货贩子脖子,“你刚说给三倍钱!拿出来!不然老子先给你放血!”

      皮货贩子哆嗦得像风里的叶子,慌忙把钱袋掏出来。混混一把抢过去,拖着重伤嚎叫的同伙,连地上那具尸体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留下瘫成一摊烂泥、□□湿透的皮货贩子独自对着这片修罗场。

      木兰没再看他一眼。她低头,她用牙咬住钉在左胳膊上的那把刀的把儿,额头青筋因为疼鼓起来,慢慢把那刀拔出来。血涌得更凶了。她又用牙配合膝盖,扯下腰里束袖子的布条,在伤口上边死死绞紧,粗糙的布料勒进皮肉。

      做完这些,她才一步步,踩着没凝固的血,走出堆满木桶的阴暗巷子,回到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

      港口灯亮了,喧闹声远远传过来,跟身后巷子里那片死寂像两个世界。

      在巷口跟主道接上的明暗交界那儿,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墙站着。红头发在港口刚亮起来的灯火和天边最后一丝暗红余烬映着。

      是埃里克。

      他站那儿,冰蓝色的眼珠子在昏光里特别清楚,一声不吭地看着蹒跚走过来的木兰,海风把他皮外套上的咸味和烟味吹过来。

      可木兰从他站的位子、靴子边沾的土、还有那股子混了海风、烟味和长时间干等才有的气味判断,他来了有阵子了。

      可能,从第一声不对劲的动静传过来,他就在这。

      夜风吹过来,捎来酒馆那边维京人粗野的歌声和麦酒发酵的醇味,可吹不散这儿的血腥气。

      木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左胳膊上临时捆的布条已经叫血浸透了,暗红的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洼。脸上血污没擦净,衣裳破烂。

      过了半晌,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用手背还算干净的地方抹了下溅到下巴颏的血,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和疼有点低哑,可稳当得很:

      “走。不是要喝酒吗?”

      埃里克的目光在她左胳膊上那道吓人的口子停了停,又挪回她脸上。他那张脸跟北海礁石一样,没什么表情

      他没问,也没伸手扶,就转过身,迈开步子,冲着酒馆的灯火和歌声那头去了。步子稳稳当当,不快不慢,正好能让一个受了伤的人跟上。

      木兰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海水的咸涩、血锈的铁腥,还有前头隐约飘过来的、凛冽得像北地寒风似的酒气,混在一块。她最后瞥了眼身后吞了人命的黑巷子,眼里掠过一丝松快,随即抬脚,跟上了前头那团像引路火把似的红头发。

      胳膊上的伤口随着步子一抽一抽地疼,可心里头那根绷得快断了的弦,好像跟着这场要命的厮杀,松了那么一点儿。

      酒馆的喧哗越来越近,维京人粗野的战歌穿透里斯本港的夜色,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和放肆的大笑,一股子豁出命去喝个痛快的狂气,随着海风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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