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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破壁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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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通道,西南角,绝境时刻。
蔡星澜的心脏猛地一缩。手电光刺眼,照亮了王萍那张此刻没有丝毫平日温吞、只剩一片冷肃决然的脸。她独自站在光亮中心,而陆建国紧跟着从阴影中沉稳地迈出一步,与王萍并肩而立。
众人错愕地交换着眼神,确认除了她们俩,并无其他追兵,这才谨慎地从藏身的油桶缝隙中陆续出来。目光紧紧锁在陆队和王萍身上,惊疑不定。
陆建国迎上所有视线,沙哑的嗓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像在抢夺最后的时间:“听好。医务室那具尸体不是我,是王萍的丈夫,方磊。”
她停顿了一瞬,眼底有沉痛一闪而过,“我潜入后身份暴露,是他主动提出顶替我,用他的命……换来了我藏匿和活动的机会。他手上那道旧疤,位置和形状,都和我手上这道很像。”她抬起自己的手,那道熟悉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
王萍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眶泛红,里面的水光却被她死死压住,没有滚落。
她接上话,声音竭力平稳,却带着细微的颤音:“现在全厂已经戒严,所有明面上的出口都被看得死死的。我对地下这些通道最熟,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我们之前偷偷准备、留作后路的几个备用出口,很可能都已经被发现,并且被重点布控了。”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蔡星澜、杨光辉、邓婉仪、喻宇和从文杰,每一个字都沉重的砸在大家心底:“现在,只剩下一条路,一个机会。一次,只能悄悄送出去一个人。需要剩下的人,在厂区不同的方向,制造足够大的、足够乱的动静,把绝大部分巡逻的力量都吸引过去,为那个出去的人争取到最关键的时间窗口,也为我们自己……争取等到外面救援到来的机会。”
只能出去一个?其他人要主动暴露,当诱饵,吸引所有火力?
通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这意味着,留下的人,几乎就是把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靶心上。
“星澜或者婉仪去!”杨光辉当机立断,斩钉截铁地开口,目光坚定,“最关键的那些证据文件在她们身上,必须保证有一个人带着东西出去!我们几个人体力还行,能跑能扛,留下来跟他们周旋!”他看向喻宇和从文杰,两人没有任何废话,重重地点头,脸上看不到半点犹豫或恐惧。
邓婉仪却猛地转头看向蔡星澜,眼神激烈,显然想说什么。蔡星澜立刻摇头,语气不容反驳:“不,婉仪,你对文件内容的梳理比我更清楚,逻辑更清晰,出去后向铮姐他们汇报会更有效率。证据,必须你带出去。我、喻宇、文杰留下,我们四个搭档更久,配合更默契,知道怎么把动静搞到最大,把人牢牢拖住。齐雨欣和韩墨他们,还有铮姐,一定就在外面不远的地方盯着!你出去,立刻找到他们!”
没有时间争论。喻宇和从文杰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那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沉甸甸的文件,连同蔡星澜身上其他零碎却关键的记录纸片,一股脑全部塞进邓婉仪怀里,用力按了按。
邓婉仪深吸一口气,双臂死死抱住那摞纸张,冰冷的油纸贴着她的胸口,却仿佛抱着一团炙热的火,一份沉甸甸的、用所有人的安全赌上的希望。
“路线!”杨光辉言简意赅。
王萍立刻蹲下身,指尖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飞速划动,线条简单却精准地勾勒出关键节点:“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出去的人,跟着我走:左拐—右拐—再左—再右,在第三个岔口右手边的墙壁上,有一道暗门,推开后是通往厂区外面废弃排水渠的通道。”
“星澜,”杨光辉根据王萍划出的路线,快速布局,“你跟着她们,护送一程。中途万一出现意外,有追兵逼近,你就立刻分头行动,想办法把追兵引开!”
陆建国、杨光辉、喻宇、从文杰四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陆建国沉声道:“剩下我们四个,分头行动,去这几个主干道的岔路口,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弄出最大的动静来!把巡逻的、看守的,尽可能多地引过去!动静越大,拖得越久,婉仪和星澜她们的机会就越大!”
生死攸关的计划,在几个呼吸间迅速落定。蔡星澜深深地看了陆建国、杨光辉、喻宇、从文杰一眼——四人几乎同时对她重重颔首,眼神里没有临别的悲伤,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无声的催促:快走!一定要把消息送出去!
没有告别。蔡星澜猛地转身,紧跟着已经抬步的王萍和抱着文件的邓婉仪,如同三支离弦的箭,迅速没入左侧那条更加昏暗的通道。
几乎就在她们身影消失的下一秒,身后原本死寂的迷宫深处,不同方向几乎同时炸开了巨大的喧哗!沉重的奔跑声、故意踢翻铁桶的刺耳哐当声、金属撞击声、以及刻意拔高的、充满挑衅的叫骂和呼喝声……
王萍对这座地下迷宫熟悉得令人心惊,带着蔡星澜和邓婉仪在蛛网般复杂交错的通道里疾驰,每一次拐弯都毫不犹豫,步伐迅速。
远处传来的奔跑声、呼喝声、哨子声越来越密集,方向正是陆建国他们制造动静的区域。每一道声音都像鞭子,狠狠抽在三个女人的心上,但她们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只能拼尽全力向前冲,心脏狂跳得要撞出胸腔。
快!再快一点!
“左…右…左…右……就是这里!”王萍在一面看起来和周围毫无区别的砖墙前猛地刹住脚步,呼吸急促。她伸出手,手指急切地在冰凉的砖缝间摸索着预想中的机关。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推、抠、按,那块本该松动的砖石却纹丝不动!
“被堵死了!或者从外面锁死了!”王萍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里第一次涌上了近乎绝望的慌乱。她徒劳地拍打着冰冷坚硬的墙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而此刻,杂乱的脚步声正从她们来的方向,以及通道的另一端,急速逼近!听声音绝不止一队人,至少有十几个,沉重的工装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回声隆隆,如同死神的鼓点。
“快!找别的薄弱点!看看有没有其他地方能弄开!”蔡星澜低吼出声,立刻转身,屈起指关节,沿着身边的墙面不同区域,急促地、有规律地敲击起来,侧耳倾听回响的差异。
邓婉仪和王萍也反应过来,强压下心头的恐慌,三人在这最后几秒里,疯狂地试探着每一寸可能隐藏着生机的墙壁。
“这里!这里声音有点空!”蔡星澜敏锐地捕捉到一处敲击声略显空洞,不同于周围的实心闷响!她立刻用肩膀抵住那个位置,邓婉仪和王萍也毫不犹豫地顶了上来,三人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那一点狠狠撞去!
砰!砰!砰!
墙壁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却只裂开了几道细缝,根本不足以让人通过。而身后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呼喝声,已经近在咫尺,手电光的刺眼光几乎要落在她们的背上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三人。王萍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混着脸上的灰尘滚落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功亏一篑的不甘和巨大的悲愤。
丈夫用命换来的机会,陆队他们用自身做饵争取的时间,所有人的挣扎和希望,难道就要断送在这面冰冷的墙前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令人窒息的一刻——
通道的另一头,并非追兵袭来的方向,竟然也传来了一阵急促但并不整齐的奔跑声,还夹杂着一些气流急速通过喉咙的、压抑的“嗬嗬”声。
不是巡逻队!
蔡星澜惊愕地回头,只见从拐角处涌出来的,竟然是七八个穿着深灰色工服、满脸尘土和疲惫,但眼神却在昏暗中异常明亮的聋哑工人!
她猛然想起,刚才她们拼命奔跑经过的一排窗户后面,似乎就是这些工人们被集中安排的宿舍区。是杨光辉他们制造混乱时,设法撞开了门锁吗?而这些长期被禁锢、被忽视、被当作无声工具的人们,在此刻,选择了站出来,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奔来。
他们没有看蔡星澜,而是径直冲到那面墙壁前,伸手用力拍了拍,感受着墙体的坚固。随即,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男工转身,对着身后的工友们,飞快地、用力地打出一连串清晰的手势。
根本没有过多言语的解释,甚至没有询问。那些工人们瞬间就明白了眼前的情况和需要做什么。他们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沉默的坚定。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听到了无声却嘹亮的号令,迅速而沉默地聚拢到墙边。两个最为健壮的男工立刻取代了蔡星澜她们的位置,用肩膀牢牢抵住墙壁裂缝处,其他人则自动围拢过来,用身体构筑起一道临时的、也是最后的人体屏障,同时也提供了更多推挤的合力。
另一个面容清瘦却眼神倔强的女工,则是转向蔡星澜三人,用力地比划着手势,手指坚决地指向墙壁的裂缝,然后双手紧握,做出一个“一起用力”的动作,她的眼神灼灼,里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催促——快!没时间了!
没有时间去感动,去问为什么。蔡星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狠狠压住。她重重点头,邓婉仪和王萍也红着眼睛。
三人立刻加入,和这些突然出现的、沉默的工友们肩并着肩,背靠着背,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那道裂缝,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挣扎,以及那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都在这一刻,朝着同一个方向,孤注一掷地汇聚!
“一、二、三——!”
蔡星澜在心中嘶喊,仿佛能听到所有人心中共同的呐喊。
撞!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沉闷的巨响!砖石碎裂,粉尘呛人地弥漫开来,一个边缘参差、仅容一人缩紧身体才能勉强挤过的破洞,赫然出现在坚硬的墙壁上!
就在破洞同一瞬间,通道两端,追兵粗暴的吼叫和杂沓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得能分辨出具体的词句,手电光柱乱晃,刺眼的光线几乎下一秒就要将所有人笼罩!
蔡星澜反应快到极致,猛地将离洞口最近的邓婉仪向前用力一推,双手焦急地比划着,眼神里全是嘶吼:“快走!立刻!”
邓婉仪死死抱紧怀中的文件,指甲几乎要掐进油纸里。她最后看了一眼蔡星澜,又看了一眼满脸泪痕却眼神决绝的王萍,以及那些正奋力用身体阻挡光线、掩护她的工友们——那一眼包含了万千无法言说的言语:保重!坚持住!一定要等到我!——随即,她毫不犹豫地侧身,像一尾决绝的、义无反顾的鱼,从那狭窄的、布满碎砖尖角的破洞中,奋力地钻了出去,身影瞬间被墙外更加浓重的黑暗吞没。
几乎在她消失的同时,几个工人已经迅速挪动旁边散落的厚重废弃木板和锈蚀的铁桶,奋力地堵向那个刚刚被撞开的破洞,试图尽最大可能掩盖痕迹,为逃离的人争取哪怕多一秒的隐蔽时间。
王萍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咽下所有哽咽,和蔡星澜一起,转过身,与这些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工友们站成了一排。
她们背对着那正在被匆忙遮掩的、微弱的逃生希望,面朝着通道两端——那里,追兵凶悍的身影和刺眼得令人眩晕的手电光,已经冲破了最后的拐角,汹涌而来。
她们的身后,是刚刚送出去的、承载着所有真相与血泪罪恶的火种。她们的前方,是必须共同面对、已无可退避的黑暗。
但这一次,她们紧紧站在一起,不再孤身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