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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寂之村 ...

  •   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向阳村炸开。
      “死人了!”
      “老天爷!”
      “前面到底发生了啥事?”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后面不明所以的人拼命往前挤,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深切的恐惧。
      就在这片恐慌中,一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姐。她没有挤,没有慌,只是远远站着,脸上是一种带着沉思的平静。她丈夫紧挨着她,既害怕但又跟其他人一样伸着脖子往里面看,身子绷得笔直。
      警车内,蔡星澜透过车窗,只看到攒动的人头完全挡住了前面的路。入职市局刑侦队刚满一年,这算是她第一次独立跟进的恶性案件。她在心里快速梳理着已知信息:清晨报案,村尾老宅发现两具尸体,疑似母子。
      “星澜,下车,去找先到的李警官交接。”
      “韩墨,准备尸表检验。”
      “剩下的人跟我携带器材进现场。”
      队长潘铮利落分工。
      短暂的交接后,她越过那道明黄色的警戒线,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线外——仍有几双眼睛在远处屋角或树后隐晦地扫视着现场,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不安的探究。
      她戴上手套,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卧室里,映入眼帘的是两具紧紧相依的尸体——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粗棒针毛衣和黑色喇叭裤,以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环抱着一个约五六岁、同样打扮的男孩。两人面色青紫,嘴唇微张,仿佛生前最后一刻仍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蔡星澜胃部一阵翻搅,她强迫自己移开落在孩子青紫小脸上的视线。尸体不会说谎,教官的话在耳边回响。她必须看清楚。
      韩墨已经蹲下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小心地拂过孩子凹陷的肋骨区域,声音低沉:“铮姐,两具尸体都极度消瘦,皮下脂肪几乎消失,初步看体表没有明显致命外伤。高度怀疑与长期饥饿有关。具体死因和死亡时间得回去解剖。”
      被活活饿死?在这样一个村子里?蔡星澜心中剧震。她稳住心神,开始仔细查看现场。
      组合柜、大衣柜、带玻璃的展示格……家具款式不新,但看得出当年是花了大价钱的,只是如今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她拉开衣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柜底躺着一截断裂的、颜色黯淡的红绳。抽屉同样空荡积灰。
      这屋子像是被刻意清空过,却又好似荒废了多年。为什么尸体会出现在这里?她注意到,除了尸体倒卧的周围一小块区域灰尘有被轻微拂动的痕迹,其他地方都积着均匀的灰。像只是临时停留。
      她退出卧室,来到堂屋。条台、竹壳热水瓶、搪瓷盘,墙上挂着泛黄的《迎客松》印刷画。条台前,厚重的八仙桌旁,四条长板凳正常摆放。
      不对。其中一条凳子腿下,垫着东西。
      她俯身,小心地抬起那条长凳——下面垫着一块边缘磨损的纸板。厚度似乎不太对。她用镊子轻轻拨开纸板夹层,一张折叠的、泛黄油污的字条显露出来。
      上面是歪歪扭扭、却用力透纸的字迹:
      「救救我!我是被拐卖来的」
      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报案人说发现时门是虚掩着的。这门,究竟是死者最后无力关严,还是有人刻意留了一条缝,等着谁来发现这场精心布置的、缓慢的死亡?
      她立刻将字条规范地放入物证袋,起身找到正在询问初步勘查情况的潘铮。
      “铮姐,有发现。”
      潘铮接过物证袋,隔着透明薄膜看了一眼,神情瞬间凝重。“立刻规范封存,记录好提取位置和状态。回去优先处理指纹和油渍成分。”她压低声音,靠近蔡星澜耳边,“涉及拐卖,这村子水可能很深。你待会儿走访时仔细着点,别打草惊蛇,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蔡星澜郑重的点了点头,小心地将物证袋收好。
      她从屋里出来时,发现还有几个村民没散,躲在十几米外的柴垛边探头探脑。她立刻走过去:“站住!你们在看什么?”
      中间那个先前显得平静的大姐抢先开口,脸上堆起朴实的笑:“警官,我们就是担心。这屋子原来是老陈家的,可他媳妇好些年前跟人跑了,他自己后来也掉河里淹死了。这屋子空了这么多年,突然有外乡人死在里面,我们觉着怪得很。”
      “是啊是啊,就是好奇。”旁边一个干瘦男人附和着,眼神却飘忽。
      “警方会查清楚。如果你们有任何线索,提供有用信息是有奖励的,可以申请一些粮食补助。”蔡星澜盯着他们的眼睛说道。
      几人沉默了一下,那干瘦男人喉结滚动,试探着问:“警官,啥样的线索算有用?粮食……能给多少?”他眼里闪过犹豫,还有一丝被贫困熬煮出的贪婪。
      “得是对破案真正有帮助的线索才行。”蔡星澜强调。
      旁边另一个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中间的大姐却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那话便憋了回去。
      “好的,警官,我们回去想想,有消息一定报告。”大姐说着,拉着另外两人转身走了。
      山间的雾气渐渐浓重,吞没了那几个略显仓促的背影。一场人口拐卖?蔡星澜想起最近局里接到的好几起儿童失踪报案,心头愈发沉重。
      深夜,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蔡星澜无法入眠,那对母子蜷缩的姿态和字条上扭曲的笔画在她脑中反复交织。她翻开那个天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是她记录每个案件思考的习惯。
      “XXXX年X月X日,阴。向阳村‘饥饿死亡’案第一日。现场极其诡异,生活痕迹被刻意抹除,唯独留下指向拐卖的字条。村民语焉不详,提及‘跟人跑了’和‘淹死’,眼神躲闪。一切碎片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拐卖?囚禁?谋杀?那孩子……”
      笔尖顿了顿。
      “如果我早到几天,是不是就能阻止这场悲剧?必须查下去,为了他们,也为了可能还在某处承受苦难的人。”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台灯的光晕在视线里扭曲、旋转,化作模糊的旋涡。极度的疲惫和案件带来的心理压力席卷而来,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见无数细碎的回声在耳边重叠——
      “救救我……救救我……”
      下一刻,刺骨的寒意将她狠狠激醒!
      眼前不再是整洁的书桌,而是湿漉漉的、绿到发黑的深山老林!腐败的落叶气息充斥鼻腔。
      “我在做梦?”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痛真实得令人心慌。触感不对,她的手……怎么会这么粗糙?她低头,看到一双完全陌生的手——掌心布满开裂的老茧和新鲜的擦伤,手背上蜿蜒着几道陈年疤痕,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这不是她的手!
      恐慌瞬间攫住心脏。她猛地松开交握的双手,指尖触碰掌心的裂口时,陌生的痛感和一段模糊破碎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柴刀劈砍木头的闷响、暗处锁链反射的冷光、女人压抑的呜咽……
      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不管这是怎么回事,必须活下去。这身体的主人是谁?和向阳村的案子有关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树枝被粗暴折断的声响,迅速由远及近!
      一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喝道:“不能让她逃出去!分头找!山那边就是公路,堵死了!”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喘着气应和:“好的村长!”
      另一个粗嘎的中年男声恶狠狠地补充:“这买来的贱货还敢跑!抓回去先打断腿!”
      声音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
      “是来抓‘我’的!”蔡星澜魂飞魄散,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朝着声音稀薄的反方向,拔腿就跑!
      这具身体异常虚弱,没跑出多远就气喘吁吁,肺部火辣辣地疼,腿脚软得像棉花。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略宽,蔓草被踩踏过;另一条狭窄陡峭,隐入更密的林间。
      “走哪边?”冷汗浸湿了破烂的衣襟。追捕者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不能按常理选!”她心一横,冲向那条狭窄陡峭的小路,并在路口故意将几片带泥的枯叶踢向较宽的那条路方向,自己则手脚并用地钻进陡峭小径。
      坡度越来越陡,她几乎是连滚带爬。体力彻底透支,眼前阵阵发黑,终于一脚踩空,沿着一个湿滑的陡坡翻滚下去,后脑不知撞上什么,彻底失去了意识。
      冰冷的触感再次唤醒她。是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
      她听到上方传来压低的议论:
      “这边有血迹!是不是从这儿掉下去了?下去看看?”
      “撤!上次那对逃跑的母子……就是从这边下去的,后来找到时尸体都不全了!听说染了怪病,全身溃烂,像被蚂蟥吸干了魂!”
      “村长说过,靠近这条禁路会染上诅咒!”
      “下暴雨了,山里的蚂蟥更活跃,谅她也活不成!”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渐渐远去。
      蔡星澜强忍着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和后脑勺肿起的大包,挣扎着爬起来。雨越下越大,必须找到躲雨的地方。求生的意志支撑着她,而这具身体似乎残存着某种本能,让她跌跌撞撞行进时,下意识地采集了路边的一些野葱、野蒜和气味刺鼻的艾草。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浅窄的山洞。岩缝里渗出暗红腥臭的黏液,混着雨水,像肮脏的血水般流下。她用尽最后力气,用收集的干草树枝,靠着洞壁勉强生起一小堆火,将捣碎的植物汁液胡乱涂抹在脸、脖子和手脚裸露处,又抓了把草木灰在周围撒了一圈,才像散了架似的瘫坐下来。
      她摸索身上破烂衣服的口袋,找到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一张被血和汗水浸透、只能模糊辨出“守山村”三个字的纸条,还有一盒印着“节省每一升水”标语的、她从未见过的火柴盒。
      饥饿驱使她啃了一口硬饼,就着岩壁渗下的脏水勉强咽下。火光跳跃,映着洞外如瀑的雨幕。恍惚间,她想起一年前,刚分到潘铮手下时,前辈在小餐馆里看似随意对她说过的话:
      “星澜,记住,受害者不一定都死在城里……尤其是那些被拐卖的人,他们的终点,往往在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多学一点野外生存,多留意不合理的细节,也许哪天,你就能看懂他们留在世上最后的求救信号……”
      当时她只当是前辈的经验之谈,此刻却成了心中的唯一希望。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她在洞穴更深处发现了更恐怖的景象——两具紧紧相拥、已经高度腐烂的尸骸,从残留的衣物碎片看,像是一对母子。母亲的手指几乎抠进了孩子的肩胛骨,干瘪发黑的蚂蟥像诡异的黑痂,挂在他们的眼窝和脖颈处。
      “呕……”蔡星澜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强压下着翻腾的胃液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她搜查附近,在潮湿的石壁上,摸到了刻痕。
      最初是凌乱重复的箭头,指向西,最终被一个更深、更清晰的“→东”覆盖。旁边,是四组模糊的“正”字划痕,最后一笔都没完成。最下方,是三个几乎被磨平、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的字——
      欧、倩、倩。
      “欧倩倩……死者可能是欧倩倩!向西没逃出去,所以往东才是生路?正字是……记录被囚禁的天数?!”她猛然醒悟,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带上那半块发霉的硬饼作为可能的线索,她折了根树枝当拐杖,朝着石壁指示的东方,开始了新一轮的逃亡。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次,终于透过稀疏的林木,望见下方蜿蜒的灰黑色公路!
      希望刚燃起,脚下踩到湿滑的苔藓,她重重摔倒在地,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再也站不起来。
      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响。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停下车,打量了她几眼。“妹子,咋摔在这儿?遇上坏人了?上来吧,我送你出去。”
      绝境之中,蔡星澜别无选择。
      拖拉机颠簸了不知多久,停在一处偏僻的农家院前。
      “我姓胡,妹子你先在这歇歇脚,缓缓劲,明天一早我带你去镇上医院看看脚。”刀疤脸——胡大哥安排道。一个打扮略显明艳的大姐热情地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快吃吧,不够锅里还有。”
      蔡星澜仔细观察面汤,除了油花多些,似乎无异样。极度的饥饿让她顾不得太多,狼吞虎咽地吃完。然而,就在她被安置到简陋的床上躺下后不久,一阵强烈的、不自然的晕眩感猛然袭来!
      门外,传来压低却清晰的对话:
      “这个成色不错,虽然瘦了点,收拾收拾能卖个好价……”
      “明天那边就来人接,看紧点……”
      被算计了!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桌上那碗面汤里,油花缓缓聚拢成的诡异图案,像极了石壁上,那未完成的“正”字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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