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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友之名 我们曾在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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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料峭的寒风还裹着冬日的尾巴,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唯有食堂外那几株高大的玉兰,像是等不及了,抢在叶子之前,擎出一树颤巍巍的、象牙白的花盏。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冷的、近乎药味的香。我就是在那片香气里,第一次真真切切看见她的。
不是先前操场上、走廊里模糊的掠影,而是很近,近到能看清她校服第二颗纽扣有些松了,露出里面鹅黄色的一角。她和另一个女生挽着胳膊从食堂走出来,大约是说了什么趣事,她侧过头,眉眼一弯,便笑了出来。那笑是毫无防备的,像阴霾了许久的天幕,忽然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金晃晃的日光“哗”地泼洒下来,亮得灼眼。她并不算顶漂亮,眉眼淡淡的,身量也纤细,可那一笑,周遭喧嚷的人声、初春的寒意、甚至头顶那一片矜贵的玉兰花,霎时间都成了褪色的背景。语文老师摇头晃脑讲《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我那时只觉隔膜,此刻却像有根极细的针,顺着耳道轻轻巧巧刺进去,钉在了心尖某处,麻酥酥地疼。
她叫虞菡。名字也像她的人,寻常,却又带着一点南方水泽的清润。我们高一是隔壁班,她的座位在靠窗第二排,窗外是那排玉兰树;我在靠门倒数第二排,推开门,能望见田径场赭红的跑道。她是再普通不过的女生,成绩中游,安静,人缘似乎不错,总见她和那个从初中就要好的同桌阿瑶形影不离。而我,是理科班的体育生,个头蹿得早,一米七六,也是武术专业的体育生,成绩也还过得去。在旁人眼里,我大概有些“独”,不长不短的马尾梳得一丝不苟,不和男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也鲜少扎进女生堆里叽叽喳喳。我的世界是清晰的跑道线、秒表规律的嘀嗒、和胸腔里带着铁锈味的喘息。直到虞菡那一眼笑,像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把所有规整的线条都漾成了模糊的、颤动的波纹。
我开始留意她的一切。知道她每周一到周五下午下课后,会去操场慢跑两圈;知道她爱吃东区食堂拐角窗口的芝麻糖饼,总买两个,一个自己,一个给阿瑶;知道她低头写字时,左手会无意识地卷起一缕垂落的发梢,绕在指尖。我计算着时间,“偶遇”成了我最耗费心力的功课。课间操散场时汹涌的人潮里,我放缓脚步,总能“刚好”缀在她身后三五步远;体育课自由活动,我绕着操场无休止地跑圈,目光却像被风牵着,掠过草坪,精准地落在那个坐在双杠下看书的纤细身影上。她有时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跑道,我的心跳便会漏掉一拍,脚步却绷得更紧,维持着匀速向前,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最盼望的是晚自习前那半小时。天色将暗未暗,风里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暖意和夜晚初生的凉。她会和阿瑶一起,沿着操场最外圈散步,有时也慢跑。我便也去,不远不近地跟着,隔了半个跑道,能听见她们零碎的谈话声,像风吹过草叶的窸窣,听不真切,却撩拨得人心痒。阿瑶是个活泼的,笑声清脆,虞菡则多是抿着嘴听,偶尔应和几句,声音软软的。
高二文理重新分班,竟像冥冥中有一线机缘牵系,我与虞菡分到了同一个理科班。我心中那潭沉寂多时的湖水,不禁又泛起微澜。她坐我前面,一抬头,便能看见她纤秀的脖颈,和偶尔滑落肩头的柔软发丝。她依然那么文静,我与她,除了必要的收发作业,并无多话。
变故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午后。几个平日便有些轻浮的男生,大约是玩笑开过了火,或是少年人无知的恶意,团团围着虞菡的座位,将她夹在中间,言语间颇有戏弄,甚至伸手欲扯她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她涨红了脸,嘴唇紧抿,眼里已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因性子软,只低声争辩两句,那声音很快便被男生的哄笑淹没了。班里其他人或低头装作不见,或窃窃私语,竟无一人上前。
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先前那些自伤自怜的惆怅、小心翼翼的盘算,在那一刻被更原始、更汹涌的东西冲得七零八落。我嚯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几步跨到她桌前,伸手隔开那只不规矩的手,我的身高在女生中本就显眼,此刻更是带了几分田径场上磨砺出的迫人气势。
“干什么?”我的声音不高,却冷硬得像块石头。
那几个男生显然没料到我会出头,一时愣住。为首的瞥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在我这个“体育生”面前讨不了好,又或是被我不加掩饰的怒意慑住,悻悻地咕哝了句“开个玩笑嘛”,便散了。
人群也随之散去,仿佛刚才的喧闹只是一场幻影。虞菡仍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我站了片刻,那股冲上来的血慢慢凉下去,换作一阵迟来的无措。我默默替她捡起滑落在地上的笔,放回她桌上。
“谢谢。”她终于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却努力对我扯出一个笑,比哭还让人心酸。
“没事。”我干巴巴地应道,坐回自己的位置,心却跳得厉害,不知是因为方才的冲动,还是因为她此刻近在咫尺的、带着泪意的笑容。
自那日后,我与虞菡之间,仿佛破开了一层无形的冰。她开始主动与我说话,问我数学题,放学时若阿瑶不在,也会自然地等我一起。我们渐渐成了旁人眼中的“闺蜜”。我知晓她家境寻常,父母期望甚殷,她自己也憋着一股劲儿,只是理科于她,确乎有些吃力,尤其是物理,那电路图与力学分析,常让她蹙眉良久。我便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将解题步骤拆解得细细的,一遍遍讲给她听。她的勤奋是肉眼可见的,笔记做得工整详尽,错题本翻得卷了边,眼底常带着睡眠不足的淡青,可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找到路径、奋力前行的光亮。
我们形影不离。一同啃食堂寡淡的饭菜,一同在周末空旷的教室里,她演算数学,我背诵生物。有时她学得疲了,会伏在桌上,侧脸枕着臂弯,喃喃道:“阿蕾,你说我能考上吗?我想学数学,特别想。” 窗外的光线落在她茸茸的睫毛上,我心中一片柔软的酸楚,语气却坚定:“能。你只管往前,我陪着你。”
时光在叠摞的试卷与油墨气息中飞快流逝。高考放榜,她考了569分,不算顶高,却已是她拼尽全力的结果。我的603分,足够去几所不错的体育院校,延续我原本清晰可见的轨迹。然而,当填报志愿的纸张摊在面前,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体育?那曾是我奔跑其上的疆场,是我荣誉与汗水的证明。可如今,我心里有了更想守护的东西。虞菡要去曲阜,念她心念念的数学。那是一座以古韵和书香闻名的城,离我将要选择的任何一所体育院校都遥远。更重要的是,我心底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甚至不敢对自己深究的念头,隐隐驱使着我——我想成为一个更“有用”、更“体面”、更能“配得上”站在她身边、将来或许能让她倚靠的人。医学,这个需要漫长跋涉、严谨刻苦的领域,像一道沉重却闪着微光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最终,她如愿去了曲阜师范,数学系。我进入了一所医学院,开始了与临床打交道的生活。相隔百里,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冰冷而具体。但我们每日互发的消息,成了穿越山河的温暖脉搏。晨起的一句“早”,夜深时分享的趣事或烦恼,她抱怨数学分析的艰深,我诉说解剖课的挑战,琐碎平常,却将彼此的生活细细编织在一起。只有假期,是日历上被反复描红的珍贵日子。或是她来我家,或是我去她家,短暂的相聚,每一分每一秒都恨不得拉长。我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同样的风景,吃家乡的小吃,夜里挤在一张床上,说很久很久的话,直到其中一人先沉入梦乡。离别时,站台上的风总是格外大,吹得人眼睛发涩。
去年深秋,她在微信上,语气带着罕见的犹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告诉我,系里一位师兄,对她颇有好感,追求得殷勤。她说那人“似乎挺优秀,也很有耐心”。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冰凉。胸腔里那颗心,先是猛地一坠,随即被一种尖锐的、混合着恐慌与痛楚的情绪攫紧。多年以“闺蜜”自居的陪伴,构筑起的看似坚固的堡垒,在另一个异性可能性的冲击下,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我不能失去她。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心思,像一个最缜密也最卑劣的侦探,通过她零碎的描述、共同的朋友圈、甚至学校论坛的边角信息,去勾勒那个男生的轮廓。皇天不负有心人,或者说,是那人本就不甚干净。我辗转寻到了他前女友的联系方式,得知此人惯会玩弄感情,言辞恳切背后是精明的算计,与虞菡接近,恐怕也掺杂了对她未来潜力的考量。我将那些不堪的证据,用看似偶然、不经意的方式,一点一点,透露给她。过程是煎熬的,看着她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失望黯然,我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快意,只有更深重的怜惜与一种挥之不去的、自我厌弃的阴影。我守护了她,用的却是不够光明正大的手段。幸而,他们终究没走到一起。虞菡消沉了一段时日,对我说:“阿蕾,还是你看人准。我太容易轻信了。” 我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熟悉的清香,心中五味杂陈,只喃喃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阴影,我却自己默默咽下了。
如今,我硕士将毕,在医院规培,白大褂的口袋里常揣着 Pocket Book,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而她,凭借着她那股子惊人的勤勉与对数学日益深厚的悟性,已然直博,进入了南京顶尖的学府,在旁人看来,前途似锦。我们依然每天联系,分享着彼此世界里截然不同的风景与压力。她吐槽导师的严苛,论文推导的瓶颈;我诉说值班的疲惫,病患的悲欢。我们依然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最坚实的后盾。
我们的故事,似乎就这样沿着一条平静而亲密的轨道向前滑行。我依然以“朋友”的身份,占据着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席之地。然而,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心事,那些因她一笑而亮起、因她一蹙眉而阴霾的天空,那些掺杂着守护欲与占有欲、光明与阴影的复杂情感,真的已被岁月打磨成纯粹无瑕的友谊了吗?医学教我辨别人体最细微的构造,我却始终无法为自己的心,下一份清晰的诊断书。
明天,我又将穿上白大褂,踏入充满生命气息与消毒水味的病房。而此刻,窗外月色正好,清辉如水,静静地流淌过我们共同走过的、和即将独自面对的无尽岁月。手机屏幕亮起,是她发来的新消息,关于她正在钻研的一个数学问题,附了一张演算草稿的照片,字迹娟秀而密集。
我望着那熟悉的字迹,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停留许久,终于,缓缓按下了回复键。夜风穿过未关严的窗隙,带来远处隐约的市声。长夜漫漫,我们的故事,仿佛才刚刚写到下一个章节的起笔处,墨迹未干,前程未卜。